1

　　他不知躺了多久，才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头顶上是两道绿色的光，像鬼火，他惊吓得一下站起来，紧接着响起了一阵紧急的铃声。

　　门突然被打开，一道眩目的光突然照进来，进来一位值夜班的护士，她拿着手电照着床上的患者，这是一位重伤员，浑身血淋淋的。

　　随即又进来几位护士、医生，对伤者进行抢救。

　　他虽然脑子清醒，但是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感觉不到痛楚，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当他再次醒来，发现头上绿光不见了，眼前漆黑，像是眼睛睁不开，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身体可以动了，他下了床，举步往前走，毫无困难，走到过道，发现过道里到处都是人，各式各样的病人。他们就像梦游一样，脸上只有一种表情，迷惘的神情。

　　他穿过人群，来到护士站，一位护士在沉睡，一位护士在打着瞌睡。

　　他来到电梯口，在电梯门前久久地站着。

　　等了许久，电梯门打开，一个护士站在里头，问道：“要不要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就走进电梯。电梯门无声地关上了。

　　控制板上只有一个键是亮着的，负二层。

　　护士问道：“几层？”

　　他没有回答。

　　护士看了他手腕一眼，见衣袖将他的手腕遮挡着。

　　负二层既是通往地下车库，也是通往太平间。

　　见他面无表情，当电梯就要冲往地下负层时，她按了一下负一层。负一层不停，而是冲到负二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外面漆黑，只有两条绿色的通行标识：往太平间，往地下车库。

　　护士站着不动。他见她不动，他也站着不动。

　　电梯门复又要关上，就当电梯门就要关上时，她和他同时伸出了手。

　　她看到了他的手腕带，她一下就缩回了手。

　　电梯门重又打开，他走了出去，朝地下车库方向走去。

　　她也走了出去，朝太平间方向走去。

　　2

　　房间黑暗。他走进房间，走到窗帘前，拉开窗帘一角，对面虽然亮着一盏灯，但是窗帘却拉着，看不清房内。他尝试着看别家，却发现别的家都是漆黑，难道整栋楼只有一家人住？

　　月亮挂在幽深的空中，天宇间没有星星，只有乌云不断地穿行着。对面那栋楼时亮时暗，暗时像夜一样漆黑，亮时像巨兽矗立在黑夜中。

　　整个城市就像是停了电似的。

　　3

　　麦穗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外有阳台，主卧外另有一个小阳台。

　　楼与楼间距太小，私密性差。

　　女儿名叫小闵。

　　小闵才六岁，是一个忧郁的小女孩，不爱说话，看什么都是用疑惑的眼神。她住的房间背阴，房间内只有一扇凸窗。月光像流水一样会通过凸窗悄悄溜进房间，在她床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光带。

　　小闵就是被月光惊醒的，醒来大叫。

　　麦穗听到女儿叫声，一下从床上跳起，打开房门，敲着女儿的房门，问道：“小闵，你怎么了？”女儿还是惊叫不已。麦穗打开女儿房间之门，发现女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大叫着，月光洒在她床上，就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匍匐在床上。女儿缩着身子，抱着腿脚，像盯着巨蟒一样盯着床上月光。

　　原来，窗帘没有拉紧，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麦穗一把将窗帘拉紧，银蛇消失了，屋内一片漆黑。

　　“妈妈，我怕！”小闵颤抖着叫道。

　　麦穗在女儿身边躺下。

　　小闵蜷缩着身体，侧躺着，面向妈妈。

　　经此一闹，麦穗毫无睡意，等女儿入睡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拉开窗帘，走到阳台，月光如水地洒在对面楼上。

　　整栋楼都是漆黑的，好似今晚又停电了。

　　男人走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她无心入眠，就这样站在露台中，看着这如水的月光。

　　今晚的月光真清冷啊，就像严霜一样。

　　4

　　杨健是在睡梦中被门铃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睛一看，床上躺着的只有自己。他见门铃声响个不停，就起床去开门，发现门外并没有人，过道的声控灯似乎也坏了，阴暗无比。

　　正要关门时，一位白发老奶奶突然就出现了，站在他面前，欲语还休的样子。

　　“你有事吗？”杨健问道。

　　白发老奶奶一脸愁苦地看着杨健，嘟嘟囔囔许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家小乖不见了，是不是到你家，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杨健毫不犹豫就让她进来了。

　　老奶奶进来后，先是看厨房，再是看客厅，然后走到次卧门口，一把将门推开。

　　杨健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次卧门打开，见内一张床，床上没有人，窗帘没有拉紧，光线透过窗帘缝射入屋内，室内一切都清晰可见。

　　老奶奶像是怕光，她转身退出，将门关上，想要看主卧时，杨健一把抓住主卧的门把手，不让她看。

　　老奶奶就在主卧门口站立许久，浑身颤抖着。

　　最终，老奶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到了门外，她还是转回头看了一眼。

　　杨健将门关上。

　　走进客厅时，发现母女二人站在客厅中，十分害怕的样子。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即使拉上厚重遮阳布，屋内一切还是清晰可见，热气一阵阵传导进来，热得人像是要化了的样子。

　　麦穗像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她回到主卧继续睡。

　　小闵拿着画册，坐在客厅地板上画画。

　　杨健换了衣服，想到小区走走，他打开门，来到电梯门前，按了一下按键。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发现电梯内拥挤不堪，他没有进电梯。等电梯门关上之后，他又按了一下按键，电梯门突的一下又在他面前打开了，他发现电梯内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样拥挤不堪，他犹豫着要不要入内。

　　“要不要进来？”电梯内的人问道。

　　“不要了。”杨健还是僵直地站着。

　　有了上一回经验后，等电梯下行后许久，杨健才按按键，这一回，电梯内空无一人。杨健走入电梯内，灯闪烁几下就暗了，电梯也不动了，杨健被困在电梯内。杨健吓得使劲按按键，过了许久，才见电梯门打开，一个背着电工包的人走了进来，看见杨健在内也不问，而是骂骂咧咧地说道：“这灯刚换就坏，刚换就坏，真是见鬼了！”

　　电工一边更换灯管，一边不时地朝杨健看着，好像是杨健把灯弄坏了似的。

　　杨健实在受不了电工严厉的目光，只好灰溜溜地走出电梯，回到自己家中，见小闵还在画画。

　　电工修好电灯后要修控制板，发现控制板可以用了，于是在电梯维修清单上记录了自己名字、日期、项目。

　　电梯一直下降到负一层才停下，电梯门打开，电修工走入黑暗之中。

　　电工在休息室还未来得及喝一口茶，步话机又传来声音：“十八层楼道吸顶灯烧了。”

　　小闵在画画，听到外面有响声，她就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对外看着，她发现过道站着一位白发老奶奶，站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脸面。

　　突然听到一声响声，电梯门打开，过道一亮，一个人走出电梯，一手提着折叠梯，将梯子展开，爬到梯子上，给吸顶灯换灯管。

　　电梯门一关，整个过道突然一暗，小闵又看到了白发老奶奶，她像是也在看着小闵。

　　过道突然又一亮，发出耀眼的光芒。

　　老奶奶消失不见了。

　　小闵也走回了客厅。

　　电工修好灯后，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灯，见灯不时闪着，像是要烧断的样子。电工从电工包中取出电流表，爬上梯子，拿电流表测试着电流，发现电流表的指针左右猛烈摇摆着。

　　他吓得爬下梯子，就当他落地一刻，灯一下又熄灭了，一股怪味传来。打开手电一照，发现灯管烧黑了。

　　电工没有再修，而是逃也似的走到电梯前，按着电梯上行按键，见电梯门突然就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电梯内的灯似乎也在闪烁着，像是要烧断的样子。

　　电工犹豫了一下，不是脚先迈入电梯，而是将折叠梯子伸入电梯内，电梯门突然就关上，将铝合金折叠梯夹住。

　　电工使劲拉着折叠梯。

　　电梯门打开，一动不动，灯也平稳了。

　　电工犹豫了一下，将梯子抽回。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关闭，整个过道陷入黑暗之中。

　　电工打开手电，走防火楼梯，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5

　　一个男人打开花洒，洗了一个冷水澡。水洒在身上，就像雨洒在身上一样。有很多年他没有淋过雨了，自从那年夏天被暴雨淋过之后，他就喜欢上被水淋。

　　麦穗在睡梦中好像听到雨声，那沙沙落地的声音让她仿佛回到了儿时，她拿着小花伞，穿着雨鞋，在小巷里走着。墙头很高，她显得很小，就像一朵移动的花蘑菇。

　　当雨声停了，她见一个影子向她靠近，就像夏天头顶的乌云。她想睁开眼睛，却怎么睁也睁不开。影子压了下来，就像乌云压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仿佛被乌云笼罩着，又仿佛天要下雨了。

　　她希望听到雷声，虽然她害怕雷声，但是她更怕梦魇。

　　梦魇发生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小闵听到了奇怪的响声，声音来自主卧，她悄悄来主卧门口，侧耳听着，听到了滴水声，她推开主卧的门，见浴室的门敞开着，花洒喷头正滴着水，滴到浴缸里。浴缸里满满一缸水，水滴下时，发出“咚”的一声响。

　　小闵喜欢水，但是害怕这么多水，这么多水足以将她淹死。

　　奇怪的声音并非是滴水声，而是妈妈的呻吟声，这种奇怪的呻吟声，她听过无数次，在黑夜里，在睡梦里。

　　房间黑暗无比，目不能视物。

　　呻吟声来自床上，她朝声音摸去，摸到了床，她就在床边站着。

　　一动不动站着。

　　呻吟声突然就停了。

　　“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

　　他包着浴巾，来到客厅，见小闵坐在地上画画，他只看到她的头发，因她低着头。

　　当小闵抬起头时，发现眼前空无一人，地上一滩水珠，就像地上出汗似的。

　　6

　　杨健又是被门铃声吵醒，他醒来一摸，床上空荡荡的，他打开门，见门外是保安老宋，过道虽然阴暗，但是老宋并没有打开手电，手电挂在他腰间。

　　“什么事？”杨健问道。

　　“最近楼里有些脏东西，晚上没什么事，少出来。”老宋神秘地说道。

　　“什么脏东西？”杨健不解地问道。

　　老宋上前，欲语还休，看了看身后，又上前一步，看样子他想进屋内说。杨健没有让他进来，而是用身体挡着他，再次问道：“什么脏东西？”

　　老宋用手挡住自己半边嘴，低声说道：“鬼！”

　　一听这话，杨健吓了一跳，浑身顿时起鸡皮疙瘩，不由惊问道：“哪个鬼？”

　　“李奶奶！”老宋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说道。

　　“千万别让她进屋。”老宋交代完这句话后，他走了。

　　杨健回到房间，拉开沉重的窗帘，走到阳台，见月光清冷地落在对面楼上。

　　这边楼却无比漆黑，好像头顶上压着乌云，杨健站在黑暗中，就像幽灵一样，窥视着对面楼，见对面楼无一盏灯是亮的。

　　难道今晚又停电了？

　　杨健按了一下开关，灯不会亮。他决定去问问保安是怎么回事。他点了一根蜡烛，一只手持着蜡烛，一只手护着，好像怕风吹灭蜡烛。

　　走出门，来到电梯前，按了一下电梯，发现电梯也不动了，看来是整个小区都停电了。这种情况只能走防火楼梯。推开防火楼梯的门，见老宋黑灯瞎火地站在楼道上，他靠上来问道：“叫你别出来，你怎么不听呢？”

　　“怎么停电了？”杨健问道。

　　老宋上来，还是一只手掩着半张嘴，附耳说道：“线路被脏东西弄坏了，正修着呢。”

　　“鬼还能弄坏电？”杨健大声问道。

　　见对方这么大声，老宋吓得一口就吹灭了杨健手中蜡烛，低声说道：“别大声，惊到鬼就不好了！”

　　眼前一片漆黑，杨健吓得一把抓住老宋，说道：“快点送我回家。”

　　老宋笑道：“胆子真小，看把你吓的。”

　　二人摸黑来到杨健家门口，老宋说道：“进去吧，别再出来了，谁敲门都不能让它进。”

　　“为何？”杨健不解地问道。

　　“鬼像人一样，进不了别人家，除非主人允许它进入。李奶奶就以找狗为由，进过不少业主家里。”老宋忧虑地说道。

　　“如果让它进来了，会怎样？”杨健惊恐地问道。

　　“它以后再来，就不需要主人允许了，可以自由进入。”老宋说完，转身就走。

　　“李奶奶是谁？”杨健对着黑暗，大声问道。

　　没有回答，仿佛老宋已经飞走了一般。

　　老宋没有飞走，而是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李奶奶。

　　老宋在一步步后退，悄无声息地后退，他退无可退之时，摸到了一道门，他伸手向后拉了拉门把手，门关了。他按门铃，门铃似乎也不响了。于是，他开始敲门。

　　杨健听到了敲门声，想到了老宋的警告，他吓得浑身哆嗦，“鬼这就来敲门了！”

　　杨健闪进了主卧，躲到了门后。

　　这个时候，杨健听到了脚步声，就像风吹书页的响声。响声由远而近，停在了次卧门口。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听到这嘎吱一声响，杨健心头一宽，心想原来是麦穗起夜。

　　“麦穗？”杨健小声叫道。

　　不见回答，杨健就打开主卧门，朝次卧看去，见次卧门敞开着，一道白光洒在地上，这给了他勇气，他三步跨作两步，就朝次卧走去，一头就撞在门上，发出“咚”的声响。

　　门不见了，地上白月光也不见了，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迤逦而去。

　　此时，杨健分不清方向，不知那白影是飘向客厅？若非飘向客厅，那就是飘向主卧。杨健已无心力关心这个了，他转动门把手，打开了次卧之门，见一条银蛇横卧在床上，麦穗母女二人好像被银蛇压着，动弹不得。

　　银蛇从窗户溜进来，一动不动。

　　“麦穗！小闵！”杨健低沉地喊道。

　　没有回应，杨健想靠近却不敢靠近，想离开却不敢离开，内心恐惧到极点。这个时候，他多么希望老宋在身旁。

　　一股阴风吹来，银蛇蠕动了一下。

　　杨健吓得转身离去，一下将门关住，转身朝主卧跑去，进去后立即将门关住。

　　房间透着朦胧之光，好像有人躲在被子内看手机。

　　杨健一把掀开被子，见床上躺着一个白人，面目不清，头发是白的，衣服是白的，别的都是黑的，看不清脸面。

　　“你是谁？”杨健惊恐地问道。

　　“李奶奶！”对方答道。

　　杨健从未见过鬼，但是这一刻明白，眼前见到的便是鬼了，除了惊叫外，他干不了别的。

　　老宋在楼道惊慌地跑着，发出“噔噔”的脚步声，他遇到人就毫无顾忌地喊道：“李奶奶来了！李奶奶来了！”

　　楼道上遇见之人听了，各自跑回家，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这是一个漫长之夜，尤其是听到“李奶奶来了”这句话的人，黑夜变得无比漫长。

　　7

　　“咚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麦穗从沉睡中醒来，她慵懒地起床，将门打开，见女儿穿着睡裙在门外，眼眶乌黑，眼睛瞪得很大，眼白还布满血丝，这种模样就像是睡眠严重不足。

　　“怎么了宝贝？”麦穗靠在门框问道。

　　“妈妈，我害怕！”小闵抱着画册说道。

　　“害怕？你害怕什么？”麦穗不解地问道。

　　“它又来了！”小闵紧张地说道。

　　“它是谁？”麦穗不解地问道。

　　小闵将画册打开，递给妈妈。麦穗一看，整个画面都是黑的，她拿近一看，画面上黑蜡开始剥落，一块一块，就像化好妆掉妆一样，从下往上开始掉，像是小白狗，像是白长袍，像是白发，最终，一个白色人影完整地呈现在面前，看不清脸面。

　　麦穗一吓，画册掉到地上。

　　“这是什么鬼？”麦穗惊恐地问道。

　　“李奶奶！”小闵答道。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哪里看到的？”麦穗颤抖着问道。

　　“昨天，过道里；昨晚，我们家里。”小闵抬着头看着一脸惊恐的妈妈。

　　一听这话，麦穗感觉冷，特别特别冷，她转身走到推拉门前，一把拉开遮阳布，见外面耀眼白光，仿佛像电焊光一样要将人眼睛刺伤，于是将遮阳布又拉上。

　　就当遮阳布拉上一瞬间，麦穗看到对面屋内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掀开遮阳布一角，往对面一看，刺眼的白光将她照得赶紧闭上眼睛。

　　像是安慰女儿，又像是安慰自己，麦穗对女儿说道：“这是阴人，没什么好怕的。”

　　小闵问道：“什么是阴人？”

　　麦穗敷衍道：“过世的老人。”

　　小闵抬头看着妈妈的眼睛，问道：“它是鬼吗？”

　　麦穗不好吓女儿，就蹲下身安慰道：“是鬼，但不是恶鬼，而是无害的鬼。”

　　小闵是个好奇的年龄，又问道：“什么是恶鬼？”

　　这让麦穗有些不好答了，想了许久，才答道：“会害人的鬼叫恶鬼。”

　　小闵听了虽然害怕，但还是好奇地问道：“恶鬼长什么样的？”

　　麦穗也没见过恶鬼，甚至连阴人都未曾见过，只好胡编道：“恶鬼藏在黑暗中，谁都看不清它的面目。”

　　小闵听了，更加害怕地问道：“那咱们家有恶鬼吗？”

　　麦穗安慰道：“有阴人出现的地方，就没有恶鬼。”

　　小闵心生希望，问道：“为什么？”

　　麦穗继续圆谎道：“因为阴人是好鬼，好鬼会抓恶鬼。”

　　小闵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她欢欢喜喜地回到客厅，坐在地上，准备画她的画。画什么呢？

　　小闵陷入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