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日,稻田里空无一物。
一些干旱田地里有些稻草把,这是晒干后,给猪睡的稻草。
水田里无比宁静,生长在泥里的泥鳅、黄鳝,仿佛也冬眠了。偶尔有一群鸭子游来。鸭子不厌其烦地在水里寻找着食物。这里的水田被鸭子一遍又一遍,像扫雷一样,细细扫过,要想找到秋天掉落的稻谷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啄到泥里倒霉的泥鳅或田螺。泥鳅与黄鳝虽然都在泥里打洞,黄鳝打的洞深,鸭子是啄不到黄鳝的。
田狸是专业的挖泥鳅、黄鳝的高手,它不能像人类一样通过辨别洞找到泥鳅或黄鳝洞,它是用鼻子嗅,嗅到腥味,它就使劲挖,有时挖到泥鳅,有时挖到黄鳝,甚至有时挖到水蛇,无论是哪样,最后都成为它的美食。
偶尔有田鼠从田埂洞里伸出头,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环境。秋天,食物丰盛之时,田鼠只顾吃得饱饱的,养得肥肥的,却不懂得储存粮食。到了冬天,田鼠缺粮,不得不离开温暖的窝,出来寻觅粮食。
田狸挖不到东西,也不介意捕鼠,田鼠刚一冒头,就被田狸给逮了,亦成为它的盘中餐。
田鼠怎么也想不明白,你好好泥鳅不挖,为何要吃了我?
不读书害死人啊,这个田狸,脸部呈黑褐色,由头顶经后颈至背中央有一白色纵带,额头至眼睛周围有明显的白毛,神似国剧人物之化妆脸谱,故有“花脸狸”之称。吻端突出似猪鼻,又有“小豚猫”之称。全身披深灰褐色粗毛,身体瘦长,四肢细短呈污灰色,爪尖锐而长,尾部具白色长毛,略微蓬松。鼠蹊部有味道浓厚之臭腺,故又有“臭狸”之称。狸,属于灵猫科,俗名野猫、山猫。甚至家猫都有可能是狸演化而来——捕鼠不知狸狌,此家猫也。
公耗子被吃后,母耗子只好守着一窝小耗子,辛苦地等待春天的到来。
田狸像青蛙一样捕捉害虫,虽然也算是人类的好朋友,但它闯入人类的领地,却不像家猫一样向人类俯首称臣,或是人类实在嫌弃它狐臭,田狸的最终结局是往往被村民给逮了,下锅了。
在水田里,甚或是在干旱田里,比脚力,人类是跑不过田狸的,但是人类有手,随手一物掷去,就将田狸打翻在地,乖乖就擒。
田狸被用稻草绑着,挂在锄头一端,在空中摇摇晃晃前往它最害怕的地方——村里。
村里孩子一见有人抓了田狸,就会一路跟着看。孩子越聚越多,田狸越看越害怕,想张口叫一声,以示威胁,但是抓它的人,早已经将它的嘴打得不像样了,莫说威胁人,就是咬稻草都没办法了。
到了家,那人将锄头一放,将田狸提起来,扔到天井木盆上。
“打,打,打!”有些孩子拿枝条打它,一边打还一边叫着,欢快地叫着。
田狸只能以身体抽动来表示不满。
不知过了多久,一盆滚烫的开水倒在田狸身上。田狸眼睛来不及闭,就死了,死前看了最后一眼天,天突然就暗了。
它的毛被褪下了,露出雪白的皮;它的头被烫秃噜皮了,露出骨头来;它的肚子被破开了,胃里还有尚未消化的田鼠。
这天傍晚,田狸的家人在山坡对着田野叫着,好像是叫它回家,叫了一夜,始终不见它归来。天明时分,田狸妈妈只能带着孩子离开山坡,或回到缺粮少食的洞里,或另找一个公的,嫁了,好解决一家老小吃饭问题。
2
冬天,田里、地里都没活,老人、懒汉都在墙脚跟晒太阳,一个个脸和手被霜风吹得干裂。
老人的脸冻得乌黑,小孩的脸冻得通红。
人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取暖用的烘笼,区别是,有的是竹烘笼,有的是铁烘笼。
年轻女人脸上、手上都会涂抹蛤蜊油,不仅能防冻,还香,走过,飘来一阵阵香气,就连老人都不免转头看着,虽然厚厚的衣服遮住了她们的身段,但是遮不住这些男人贪婪的想象。
“这谁家闺女,该嫁了!”一老人说道。
“你老糊涂了,这哪是什么闺女,瞧她走路,底下能穿过一头猪。”王大爷说道。
“不要胡说,这是张上水刚过门的媳妇,刚吃过喜酒,你们怎么就忘了!”老队长说道。
村里喜事,普通人份子钱是一斗米;亲戚除了一斗米,另要加两元钱,或是别的礼物,比如一块布,一双鞋。
普通人一人参加宴席,亲戚两人参加,至亲则一家人都参加。
实际上,这位老人和王大爷都没有去吃喜酒。这位老人没去吃,是因为他老而无用,在家里吃闲饭已遭人讨厌,更没有资格去吃喜酒。至于王大爷,他是光棍汉,无儿无女,他不会花一斗米去吃酒席。
这位小媳妇名叫美凤,至于姓什么,只有张上水知道。
美凤是村里最美的女人,据村里最老的老人说,百年难得一遇。
张上水是村里最优秀的后生,生产队队长,虽然现在生产队已经撤了,但是村里有事还是找张上水。此时的张上水刚刚新婚,不仅天天穿着新衣服,口袋里还放着一包烟,大前门,虽然不见他抽,但是口袋里鼓鼓的,说话也不时露出他的大板牙。他是村里唯一飘着蛤蜊油香味的男人,不是他沾了他媳妇的光,而是他脸上、手上也涂抹了蛤蜊油。
但婚后七天,张上水还是脱下新衣服,穿上旧衣服,上山采伐松木去了。
土地承包到户后,国家也放开了林木砍伐,由林业站下批文,村民负责砍伐、运到路边,再由采购站来收购。
采伐林木是一个吃力、辛苦的活,虽然收入丰厚,但是村里也就七八个人干这活。张上水是组长,由他选择组员,选择标准是力气大,技术好,肯吃苦。
首先要将山路开到有木材的山脚下,这就是非常辛苦且没有任何收益的活,靠锄头、铁铲、簸箕,开出一条能用于手板车的运输通道。
等山道修理好后,就可以上山采伐林木了。采伐林木是从山下开始采伐,将松木锯倒,再锯成段,然后通过滑道滚下山的,再用手扳车拉到路边,卸下,堆好。
无论是砍伐树木,还是锯段,还是将木材放下山,还是将木材拉出山,每一步都存在风险。所以,这八人必须非常团结,一人出错,其他人就可能遭受无妄之灾。
除了组长张上水外,还有其弟张中水、杨茂富、杨茂财、吴大弟、吴二弟、谢启运、谢启程。
八人分成四组,每一对兄弟一组,这样既方便配合,也方便计工分。
张上水不在的这半个多月,都是由他的弟弟张下水替他上山。忙了半个多月,张上水再上山时,没走多久,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上山既不能多说话,更不可开玩笑,以免冲撞了山神。
所以,没人敢开张上水的玩笑。
今天的活是砍伐树木,四组是平行分开砍伐的。树木倒下的方向是砍伐的人确定的,在要倒下的方向一面树桩先砍一缺口,然后从反面开始锯。锯透之后,树一般就朝有缺口方向倒下。
但是,意外总会发生,就如突然就来了一阵风,哪怕不是很大的风,也会影响树木倒下。所以砍伐树木之时,周围不能有人,因为无法保证树木最终朝哪个方向倒下。
没有风也会发生意外,更糟糕的意外,树锯透了,但是却没有倒下,而是矗立着不动。对于这种情况,老祖宗传下来一个办法,将斗笠摘下,朝一个方向扔去,据说,树就会朝这个方向倒下。
上午没有风,风像是被霜冻了。
以前都是张上水砍树,其弟锯树。因为觉得自己手有些不干净——昨晚跟媳妇同房,张上水就叫弟弟砍树,他来锯树。实际上,砍树更需要经验和判断,张中水虽然砍了半个多月树,但他更愿意锯树。
张中水先是抬头看着树顶,由于日照和风的方向不同,树枝长得并不平衡,必须将重的方向确定为倒下的方向。但如果倒下的方向地势不好,不方便锯木段,或不方便木段下滑,就必须人为地改变倒下方向,这就十分需要技巧。
3
张中水又看了看地势,选择好方向,正准备下斧之时,张上水叫道:“等一下。”
原来,就在弟弟选择要倒下的方向上,张上水看到了一只野猫,高高翘着尾巴,幽蓝的眼睛看着兄弟二人。张上水捡了一块石子扔过去,却不见它跑开,反而叫了一声,就像孩子的叫声一般。
“走开,走开。”张中水挥舞着斧头,想吓唬走野猫。
野猫没有走,相反,野猫的身后,伸出更多的小猫的头。原来,这里是野猫的窝,听到人语声,野猫就出窝看个究竟,发现了两个人,一个凶狠,一个微笑着脸,露出大板牙。
野猫看似像猫,却与家猫完全不同,身上长着像铜钱一样的斑点,村里人称之钱猫,见之能发财。
这也是张上水看了,脸露笑容之因。
张上水微笑着上前,野猫开始是一动不动,等对方靠近了,尖厉地叫了一声,掉头就跑,其他小猫也跟着跑。张上水不顾荆棘,追了上前,抓了一只小猫,抓着它的后背,提了回来,放在装饭的竹篓里。
“砍吧。”
听了哥哥的话后,张中水挥动斧头,朝树桩砍去,一片片木片飞出。
树上鸟儿感觉到树木震动后,惊慌地飞走。树上松鼠跳跃着,惊叫着,惊慌地不知如何应对。
等弟弟砍得差不多了,张上水取来铁锯,开始锯树,只锯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手掌心尽是汗水,不由往手掌心吐了一口口水,继续锯。
锯到后来,如果越锯越轻,一般没有问题;如果越锯越重,就有问题了,这说明树可能要倒向其他方向。
张上水越锯越重,重得几乎拉不动锯,不得不让弟弟来锯。张中水亦难拉得动锯,不由停下来,骂了一声“妈的”。张上水听弟弟这句话,心里一沉,赶紧叫停弟弟,自己来锯,同时判断到底是哪个方向紧。
哪个方向紧,树将倒向哪个方向。
张上水小心地挪动着方向,其弟在他身后也挪动了一下。张上水使出全身力气,使劲拉了几下锯,突然锯子一轻,大树哗然一下,向一个方向倒去,发出震天声响。
大树偏离了原来方向。
当一切安静下来后,张上水在原来的地方,又看到了野猫,它的眼球变了一种颜色。野猫仇恨而警惕地看着张上水。
这一天,张上水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注视着他,他一回身,什么都没看到。
午后,霜风起,每一棵大树小树都在摇动着,整个森林发出哗哗的响声。这种情况,是不应该伐树的,于是开始将上午砍倒的树锯成段。
大家都在锯树,除了呼呼的风声,哗啦啦的树枝拍打的声音,就是锯木的声音。
锯木相对而言没那么危险些,所以互相间可以说些话。然而,兄弟之间总是没什么话可说的,所以,空山有人语,但也仅是几声语。
太阳未落山,大家就收拾好东西,收工回家。
下山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婴儿似的叫声。好像在身后,杨茂富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跟着的是张上水,就问道:“你怎么将猫带上山了?”张上水不说,只是露出他的大板牙,表示一下笑意。
走到手板车路上,大家才算舒了口气。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到山顶了,山脚下变暗下来,远处的山更是墨绿色。
这个时候,大家的话才多起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见到村子,见袅袅炊烟在屋顶上空缥缈着,人人心中都是一股暖意。
走过前面那片竹林,就到村口了,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就像一筐的豆子突然散在楼板上。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不由回头一看,身后是一条黄土路,而竹林已经幽暗,只看到一根根廋高的竹子,在夜幕下变得朦胧起来,就像帷幕。
大家竖耳细听,静寂无声。
冬天,山林里几乎是静寂的,偶尔能听到猫头鹰发出像伤鬼一样的哀号声。
猫头鹰像是怕孤寂一般,看到人,会跟着人,且不时叫着,结果,行人就会听到一声声伤鬼声,在身后跟着,不远不近,紧紧跟着。胆子再大之人,听得都一阵阵心悸。
大家心提着,但是脚步并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
张上水走在最后,因为他怕人发现他竹篓里的小野猫。
老虎是山林之王,野猫虽然个子小,就像虎崽子,也算是林中王子。林中突然见到猫头,莫说是动物,就是人,见了都要被吓一大跳。更何况猫是有灵性的。所以谁见了野猫,都不会去碰它,甚至绕开走。
但是,张上水见到钱猫,就像见到金蟾蜍一样,就想着发财。
要让自己漂亮的女人过上好日子,确实需要发财,否则不久后,自己的女人就要像其他女人一样,下田下地。
在村里,只要女人不要上山,家里男人就算出色了。有些懒汉的女人还得上山砍柴。当然,女人上山挖竹笋,采摘野菜、蘑菇,捡榛子、橡子果,这些不算事,你要拦着她,拦都拦不住。
走出竹林,就是田野。田野里有几个孩子,他们在下抓田鼠的竹筒子。
“鬼来了,赶紧回家了!”有人大声叫道。
这几个孩子听了这话,再见天越来越暗了,就随便找几个老鼠窝,不管里面有没有老鼠,就将竹筒子放下,叫唤着跟着大人赶紧回家。
走过木桥,来到村口,各回各家。
4
张上水家虽然是旧房子,可是厅堂刚刚洗了一遍,柱子上又贴着红对联,正梁下挂着一盏六十瓦的灯,特别亮堂。除非有重要事,一般厅堂这盏灯是不开的,只有厨房灯是亮着的。
张上水一家八口人,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奶奶。
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是个瞎子,却是远近闻名的三姑,能通灵。通一次阴一斗米,一年挣的比一个普通劳力还多。
张上水的爹张天德就凭着他娘这个本事,五十岁就开始当老人了,不下田不上山,只是下地种些菜,在他自己开辟的一块山地里种些果树,有桃树、梨树、桔树。春天,他还会在他果树下种些西瓜。虽然他用竹木栅栏将他果树园团团围了一圈,且在木门上加一把锁。可是,西瓜成熟时,或水果成熟时,他这把锁总是被撬开,他就让他的瞎子老娘天天去供销社骂人,骂得既难听又狠毒。大家不怕张天德,但怕他老娘,尤其怕他老娘通灵找鬼来报复,所以大家每回都偷得很少,大抵少于一斗米的价值,这样这瞎老婆子就不会通灵找鬼来帮忙了。
不得已,张天德只好在果园里扎了一个茅草屋子,他想日夜看守着果园。
他的果园离村不远,但离风水林却很近。这是全村最大的风水林,是一山涧,直通山顶,山顶外是另一山顶。山涧古木遮天蔽地,巨崖林立,泉水潺潺,从来无人敢入其内。夏天到来时,曾有一外村人夜晚到这山涧抓石林,再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人敢进入寻找。
莫说进入,村里大门都不敢冲着这风水林方向开,因为觉得煞气太重。
张天德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不敢住了,问起原因,他说有声音。有声音是有鬼的隐晦说法。
张天德既然晚上不敢看守果园,别的人也不敢晚上去偷他家果子了。
到了夏天,实在挡不住西瓜的诱惑,且夏天总是热闹的,星星在空中闪烁着,虫儿在草丛中鸣叫着,这个时候,鬼大抵是不敢出来的,于是,青年人就会去偷他家西瓜。
西瓜成熟之时,偷盗猖獗之时,张天德会叫上他的小儿子张下水夜晚陪他看守果园,奖励是摘个长歪掉的西瓜给他吃。
除了木门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直通他家果园,山涧,因为果园水沟直通山涧。从河里可以入山涧,沿着山涧往上走一段路,就到了水沟。沿着水沟,就可以到果园。
张天德白天都不敢入山涧,他认为没有人会走这条路,所以这里不设防,只是扎了一个稻草人,穿着他的旧衣服,戴着他的破斗笠,乍一看很像是他本人。
正因为这个稻草人太逼真,以至于就连白天张下水都不敢来这儿,见到稻草人,就像见到鬼一样。
村里有一胆大的少年,就装着在河里摸鱼,大白天的悄悄地就溜入山涧,沿着阴暗的山涧往上走,走到水沟,摸到西瓜地,偷了好几个西瓜,用编织袋装着,背到河边,放入水下,偷偷游走。
对于大的西瓜,张天德会做记号的,几天下来,张天德发现他的大西瓜不见了,还以为是被他儿子偷吃了,痛打他一顿。张下水不干了,不替他爹看守西瓜了。无奈之下,张天德只好叫他老婆看瓜地。
张天德小气得就连长歪的西瓜都不舍得给他老婆吃。他老婆上西瓜地,还得自带水壶——竹子做的水壶。一壶水喝完后,她就得去水沟里打水,恰好就碰到了偷西瓜的贼。
二人都呆了,在这阴暗的地方突然见到人,二人都以为见到的是鬼,掉头就跑。
张天德老婆大中午的跑回家,上气不接下气,说见鬼了。张天德在自己家厅堂竹椅上跳起来,骂道:“大中午的,哪来的鬼!”
“不信,问你娘去!”
瞎老婆子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说道:“水鬼,是水鬼!”
过了一会儿,村里一妇女怀里抱着一斗米,手里牵着一个水淋淋的少年,来找瞎老婆子通灵,要三姑将她儿子的魂找回来。
那斗米放在屏风方桌上,点上一根香,插入,不一会儿,瞎老婆子就通灵了,嘴里喃喃说道:“是一女鬼,将他的魂吓丢了。”
“求三姑将我儿子的魂找回来。”女人跪请道。
瞎老婆子就开始甩头,嘴里大叫着,就像这女鬼就在这里一样。
张天德的老婆听到婆婆在叫,她出来看热闹,猛然间就像看到山涧里那个鬼。少年见到张天德的女人,也像见了鬼一般,二人同时大叫一声,一同倒下。
瞎老婆子将香灰化入清水中,叫人给二人服下,不一会儿,二人都醒来了,不惊,也不记得先前之事了。
张天德觉得真有鬼,就连白天都不敢去果园了。
那片果园就这样渐渐荒芜下来,但是到了冬天,还是摘了一些长得像枳的桔子。这些桔子其酸无比,又酸又苦,谁来家里,张天德就拿来给人吃。
张上水兄弟回到家时,正见他爹拿这桔子在赶人走——谁吃了谁都得赶紧出门将之吐在地上,另加几声“呸呸”。
张上水一见他那美丽媳妇,大板牙就露出来,亲切地叫道:“美凤,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从竹篓里抓出那只小野猫。
美凤一见这么好看的小猫,伸手就来接,不等公公提醒,她纤纤玉手就被小猫挠了一下,立即渗出血来。
张上水赶紧上前,低头就吸吮妻子被挠的伤口,像狗一样,用他肥厚的舌头舔着,舔得他老婆咯咯地笑着。
“哪来的钱猫?”张天德问道。
“山上抓的。”张中水答道。
钱猫能给家里带来财运,但是此物很难镇住。张天德找来了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系在小钱猫的脖子上。
果真,小钱猫一下温顺了许多,不再龇牙咧嘴,爪子也放松了。
张上水怕钱猫跑了,吃完饭后,用竹篾给扎了一个猫笼,将钱猫放入猫笼中。
猫笼挂在天花板下,不时摇晃着,影子在地上走来走去。
一家人都围坐在火炉旁,唯有张丽水盯着猫笼看着,钱猫亦盯着她看着。
张上水:“钱猫真有灵气,那棵树明明是要倒向它的窝,结果却偏了方向,一根松针都未落到它窝里。”
张下水:“是不是起风了?”
张中水:“起个毛风,一丝风都没有。松针直直地往下落,像针一样扎在斗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大哥后背、屁股就像刺猬一样。”
张下水:“大哥,你不觉得疼吗?”
张上水:“哪顾得疼,当时紧张得不得了,锯子完全被卡住了,动弹不得,我只能使出吃奶的力,使劲一拔,锯子突然一轻,大树倒下了,倒向我们刚刚站的方向。”
一听这个,原本躺着的张天德从竹靠椅上坐起来,问道:“你可念了我教你的咒语?”
张上水叹道:“当时又惊又慌,哪里还记得什么咒语,心里只有四个字‘阿弥陀佛’。”
张天德赞道:“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无上教主,万神莫不遵其令,你在危急之时,心念阿弥陀佛,这就对了!”
美凤问道:“爹,如果我遇到危急,该念什么咒语?”
太婆抢着答道:“你就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张天德连连说道:“对,对,你就听你太婆的话,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若实在危急,就念观音菩萨,很灵的。”
这天晚上,美凤踢了男人一脚,张上水没有动,又踢了他一脚,张上水爬过来,低声说道:“很累,动不了了。”美凤不满地揪了一下他的脸,说道:“动不了还舔人家,弄得人心痒痒的,要不,你再舔舔。”不动身子,动动嘴还行,于是张上水就伸出他肥厚的舌头,开始舔着,就像狗一样。
“嗯,嗯,...”
这是自新娘入门以来,夜夜都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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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诡》-灵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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