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山村被大山重重环绕着。夜色沉沉中，几声沉闷的响声一声一声敲击在村人的心中。这个时候，村里大人、小孩都躺在床上，将被子盖在头上。可是，那沉闷的声音依然穿过沉沉的夜空，透过厚厚的土墙，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每一声落下，人们的心脏无一不随着震动一下。这是最整齐的心率，全村老少同一个心率。

　　这是个没有电的年代，这是个靠松明点火的时代。蜡烛是奢侈品，结婚或过年时会点红色的蜡烛。人去世时，除了点一盏长明灯，也只点两根白色的蜡烛。谁家也不会备着白色蜡烛，所以，有时为了急用，就用白色的纸包着红色的蜡烛。

　　厅堂里点着两根用白纸包着的红蜡烛，蜡烛看似白的，可是，流的烛泪却是红色的。烛光没有摇曳，而是笔直向上。这是一个沉闷的夜晚，虽然是寒冬，却沉闷得令人窒息。厅堂正中央放着一副黑色的棺材。一个中年汉子拿着斧头，正一斧又一斧地敲着棺材四角。每敲一下，烛光就摇曳一下。棺材四个角各敲了四下。按常理，这是钉棺材钉，可是，棺材盖上并没有棺材钉。

　　厅堂里只有他一人，这个人有个特殊身份，火户头头。抬棺材的人被称作火户。火户头头所做的事比一般抬棺材的人要多，一要负责封棺、钉棺材钉，二是负责将墓穴洞口封好。封棺时，厅堂里是不能站着人的，因为煞气太重；封穴的时候，墓穴外也是不能站着人的，同样因为煞气重。做这两件事的人叫火户头头，一般是绝户才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人特点是，连鬼都怕他三分。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他过得惨，连鬼都不想收容他。

　　敲完这四四十六斧后，火户头头高高举起斧头，朝棺材盖正上方猛敲了一斧。这一斧既是为了自己壮胆，也是为棺材内的人敲最后一次丧钟。有时候，这一斧下去，棺材盖四角的棺材钉会松了，甚至会弹跳起来。这种情况是不能出丧的，而要将尸体重新放回到灵床上，再凉数日，挑选别的日子。有些人，就在这个时候死而复生。

　　封完棺，其他七位火户提着粗粗的棕绳、木杆、竹竿而入。两根棕绳穿过棺材底，一前一后，然后再打一个环状的结。长而粗的木杆穿过这两道环，四根竹竿由棕绳捆在木杆上，两前两后，棺材左右两侧各四人。八人肩上扛着竹竿，手里拿着驻棍，弓着腰，利用驻棍和双脚的支撑力而直起腰，然后抬着棺材走出厅堂。

　　抬出大门时，鞭炮声大作。

　　可是，这个晚上例外，没有鞭炮声，没有送丧的人群，甚至点火笼的也只有一人，一位老人。他后背上背着一竹筐松明，手里举着一把火笼，火势旺盛，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点火笼的老人走在前头，抬棺材的八人走在后头。原本，至少有四人或更多的人点火笼。可是，今晚例外，因为这家人就只有父子俩。老人头发、胡子灰白，一脸沧桑，可是，他脸上没有悲戚之色，而是肃穆。他准备的松明很多，因为要走的路很长。从晚上八点出发，必须在十二点前到达墓穴，错过这个时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个亮光在黑暗中渐渐远去，远远地看，那不像是火笼，而像是一盏马灯。亮光微弱，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仿佛是鬼火。

　　全程没有任何声音，火户头头利用手中驻棍点地发出的声响发号施令，或起或停，或走或歇。没有“一二一”的吆喝声，甚至连喘息声都没有。

　　棺材总是越抬越重，不是因为道路远，也不是因为道路难走。

　　这是一个没有封口的墓穴，棺材是推进去的。虽然墓穴很高，但没有人愿意陪同棺材进入墓穴。火户头头用砖块封住了墓穴口，却没有封死，而留了气孔。墓穴外只剩一块砖头，将这块砖头塞进穴口，墓穴就封死了。火户头头将这最后一块砖头递给了老人，老人接过砖头，想塞进穴口，犹豫再三后，他放弃了。

　　九人借着那把火笼的亮光回去了。

　　在他们的身后依然有一丝亮光，微弱。那是一盏装满油的马灯。这盏马灯正好放在那块砖块上。昏暗的灯光下，寂静的荒野中，墓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声，从那个没有封死的墓穴口穿透而出，好像来自地狱的声音，穿破夜空。

　　···

　　罗家女人独自一人走了两夜一日的山路，再走几个时辰，天就该亮了。这一路上，她既没有经过村庄，也没遇见过行人。这是一条古道，荒凉，好在冬天叶落草衰，反而能看清路面。这个时候，她见到远处有一丝亮光，忽明忽暗。这不是鬼火，这是山道弯弯的缘故，有人在走夜路，罗家女人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在这黑夜中，能看到另一盏亮光，就像寒夜里有一个人睡在你的身边。可是亮光总是忽明忽暗，好像不是迎面而来，而是一直朝前走，罗家女人因此加快了脚步。东方启明星变亮前，罗家女人终于追上了那盏灯光。是一盏马灯，挂在路边树枝上。

　　原来忽明忽暗，不是因为对方走弯道，而是自己走弯道的原因。

　　“人呢？”正当罗家女人惊惧不安时，“嗯哼”一声咳嗽声来自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