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在东寨住了一夜之后,次日早晨,屈毕生临时起意,决定去一趟西寨、贾厝。
即使是白天,前往西寨的路依然令人心寒,一面临渊,一面靠山。路上方不是高耸的岩崖,就是遮天蔽日的大树。不临渊的地方,就是密林,林中古木参天。大树下铺满落叶,湿漉漉的,没有枯草,只有一些枯死的山菇。那天夜里看到的一个个阴人,正是出现在这些大树下。此时虽然是白天,看不到阴人,但是依然令屈毕生一阵阵发冷,头皮、后背。
林中没有鸟兽,只有几只松鼠在树上跳跃,一见有人,它们停下身,好奇地看着。
这些松鼠让屈毕生觉得温暖了许多。
西寨位于山坳之中,十几户人家,村子周围看不到田,村西边一条山涧,绕村前而过。一条木桥通到村前。桥下是芦苇丛,将溪流遮挡住。
没有狗,村子静悄悄的。
“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山谷里传来“有人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走出一个人,一看之下,屈毕生大吃一惊。
一脸麻子。
他戴着口罩,戴着手套,上身穿着的是白衣。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前进一步。他没有信,他沉默站着。
屈毕生想问什么,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是邮递员,不是公社干部,没有什么好说,也没什么好问,就问道:“你有信要寄吗?”
他摇了摇头,依然沉默地站着。
屈毕生转身要走了。
他依然站着,眼神中有些失落。
当屈毕生转身时,他不见了,只有土墙黑瓦的房子。高山、山涧,将村子四周围着。
再往西就是贾厝。
去贾厝的路更加荒芜。路边是树丛,路上铺满了枯草。所幸是冬天,若是春夏,路已被青草侵占了,无路可走。树丛中有些树枝被砍掉,上坡时见到一些用刀背划出的台阶。
也许这些都是父亲留下的痕迹。
虽然只有五里山路,但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林下几块田,一栋木屋,木屋前坐着一个老人。那几块田已经荒芜了。显然,老人已经老得种不了田了。
山林中总有东西能让老人生存下来。
问了几声,老人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就像,他入定了。
屈毕生走进老人屋里,发现,屋里储存着地瓜、南瓜等物,墙上还挂着几张兽皮。从皮色上看,那是许久许久以前打的兽了。
屈毕生从自己邮包中取出米袋,倒了些米到碗中。想想,又拿了一盒火柴放在他灶台上。离开的时候,又将竹水管修理一下,将堵塞水管的枝叶去掉。
回去的路上,屈毕生拿刀一路砍着,将伸入路中的枝条全砍了。
山路就是靠走过的人开辟出来、维持下来的。
回到源头村时,天色已经晚了,屈毕生决定留宿一晚,虽然他觉得隔壁那些棺材让他觉得心寒。
只有留宿,他才有机会跟单月说上几句话。
知青们围在一起,或唱歌或轮流着读书,没有人谈自己的事。到了八点多,那盏二十瓦的灯此时比八瓦的还暗。火炉里的木炭也快烧完了。知青们纷纷上楼睡觉了。
果真,单月留下来了。
“我今天见到了他,村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他戴着口罩、手套,...”屈毕生尽量将自己看到的都说给她听。
单月默默地听着,听完后,她也上楼睡觉了。
屈毕生进入了他的房间,他的床正靠着木壁,隔壁就装满棺材。屈毕生趁灯还没有熄,借着微弱的灯光,将床搬到另一边。整理完床后,灯也熄了。
黑暗来临了。
好在楼上房间传来了一道响声,像是上床的声音。
楼上有人睡,这让屈毕生安心不少。
一个晚上,屈毕生似睡非睡,一个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这导致他的被窝始终暖和不起来。
屈毕生觉得冷,无比地冷。
第二天醒来,屈毕生觉得自己头重脚轻,他没有吃饭,就撑着走了。
到家之后,屈毕生没说一句话,就躺下了,躺下后就一动不动了。
母亲中午叫吃饭时,不见答应,就进房间一看,儿子躺在床上,脸通红,嘴唇干裂,一摸额头,如火烧一般烫。
她放下锅里的菜不顾,戴着围裙就往街上跑,进了一间诊所,不顾医生在吃饭,就把医生给拉来了。
医生来后,检查了一番,说是中了伤寒,给打了针,依然持续高烧。
连续数天高烧不退之后,就连屈毕也担心起来,除了让医生继续打针外,他请来了阴阳先生,给儿子驱邪。
屈毕、屈毕生都是国家干部,按政策,是不能做这些迷信活动的,若是被人举报了,不仅要去乡里、县里学习,还可能丢了饭碗。
先生是夜里来的,他挑了一对竹筐,竹筐上加着盖。屈毕打开半边门,伸出头,见左右无人后,将先生引入屋。
此时,按照先生先前要求,方桌已经摆好,一斗糯米也放在方桌上,一只大公鸡也装在鸡笼内,黄纸、香更是一应俱全。
先生打开竹盖,取出一套黑衣穿上,又戴上一顶黑帽。他从内取出一面猩红无比的一面旗,悬挂在方桌前——旗上绣着八卦图,又从内取出一把宝剑来。
这是一把真剑,古时留下来的,破四旧时侥幸留了下来,因为谁都不敢动这把剑。这把剑就放在先生厅堂里,没人敢上前取。先生说,妄动此剑者,杀三代。
点上香之后,先生取出一张黄纸,用毛笔沾上朱丹,在纸上画符,连画了两幅,一幅压在米斗之下,一幅用香穿透,插在米上。
先生又取出一张黄纸,一边念咒语,一边用手指在黄纸上画符,画好后捻在手中,然后一手持符一手持剑,在堂中游走起来,不时发出“嗬嗬”之声。
游走数圈之后,先生点燃了手中之符,在剑上烧着。
这是一把青铜剑,剑上还有暗纹。
符在剑上跳跃着,发出烨烨之焰。
燃毕,先生接过公鸡,用宝剑往公鸡脖子上一抹,血喷射而出。先生将公鸡随手掷于地上,他一手持剑一手紧捏着指头,闭着眼念着咒,突然大喝一声,“着!”
只见宝剑复燃,先生持着剑快速游走着,剑越烧越红,到后来就如一条火龙在厅堂中游走。
“定!”
剑上火焰熄灭,红色渐渐褪去。
收剑入鞘后,先生才睁开眼睛,此时,他一头是汗。
先生走了,他带走了那一斗米,也带走了那头公鸡。
那两张符,一张戴在身上,一张贴于门前。
7
几天之后,王所长来看屈毕生,就问道:“老屈,你毕生好些没有?”
屈毕答道:“好些了!”
王所长就叹息道:“这条邮路不好走啊,没有两下压不住啊!我就说毕生年轻,你愣是说他行。你看,不是出事了吧。”
屈毕抽着烟,他知道所长来的意思,就说道:“毕生好之前,我替他。”
王所长不满地说道:“这什么话,你退休了,怎么能让你再走呢?没事,安心养病,等好了再说。”
第二天,屈毕就背着邮包上所里,将信、报纸取了。
中午时分,屈毕来到了源头村,将信分发下去。大家见了屈毕都很亲切,就问他儿子怎么不来了。屈毕没有答,而是回到他以前住的那间房间,打开门一看,发现,床被调换了一个位置。屈毕将床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
就在屈毕整理床的时候,单月走进房间,对屈毕说道:“你儿子去西寨了,是我让他送信的。”
屈毕停下手中活,依然弯着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单月答道:“我实在想知道杨医生的情况,没有人告诉我一句真话,只有毕生会对我说真话。”
屈毕叹了一声,继续整理床铺。
单月问道:“你儿子怎么了?那天早晨他没有吃饭就走了。”
屈毕答道:“他病了,得了伤寒。”
伤寒是很严重的病,轻者脑子烧坏了,重者可能连命都得丢了。
单月走近两步,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他去送信。”
屈毕伸直腰,看着单月,说道:“不怪你,送信是他的职责。”
屈毕背起邮包出门了,他按照既定邮路走,前往下坑。村里狗见老屈来了,都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走进供销社时,老人们都抬起头看着老屈,老屈一一跟他们打招呼。
供销社老张抬起头见是老屈,就放下手中算盘,站起身,给老屈倒了一碗热水,还给加了一块冰糖。屈毕坐在柜台前喝完了这碗冰糖水,取走了信,包括那封没有邮票的信。
到中坑时,屈毕没有将信送到供销社,而是站在路上大声喊着收信人名字,大人不在家,他就喊家里孩子的名字。孩子们从南北两面台阶上来,围着老屈。老屈不仅给他们信,还分糖果给这些孩子吃。
到了上坑时,已是黄昏,屈毕取了那封信,沿着原路回到了下坑村。此时,家家户户几乎已经关了大门,唯有供销社的门依然开着。
老张一人依然坐在柜台内,头上八瓦灯泡发出昏暗的光。
屈毕走后,老张方才将门关上。
到源头村时,已经八点多了。屈毕的饭盒在锅里热着,他取出饭盒,细细地吃着饭。大家问他的话,他有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句。
大家纷纷拿出钱,要屈毕帮买东西。屈毕就让他们把要买的东西写上,将钱包在纸里头,他一一接了。
大家都去睡了,屈毕还没有睡,而是烧了些火,烧了些水,一个人坐着。
过了一会儿,就有人下来了,坐在老屈面前,说道:“老屈,你走后,我们都没人可以说话了。我与家里的信已经断了几个月了,也许是信丢了,也许是被扣了。我在信中也没有说什么,为何他们要扣我的信?”
屈毕没有答,他只是听着。
“我来三年了,我很想家,我很想回去。虽然是个梦想,可我天天做着。我知道我的思想不够纯洁,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可是,我不能停止思念我的城市,不能停止思念我的亲人。城市就是我的故乡啊!”
这个晚上,他说了很多,说到后来,他流泪了,后来他又怕了,一再地说:“我在这会好好学习,学习农民大哥朴素的思想,学习他们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学习他们无私奉献的精神,我会扎根农村,不再想念城市,不再向往城市灯红酒绿的生活,...”
屈毕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
第二天,屈毕前往下洋。
在张旺家门口,屈毕见到了那姑娘,他取出一枚糖果,递给她吃。这姑娘乐呵呵地接过了糖果。张旺家的女人见是屈毕,就大声问道:“老屈,几日不见你儿子了,咋了?”屈毕没有答,而是问道:“你当家呢?”张旺家的女人靠近一步,低声说道:“上山了,咋的?”屈毕说道:“没事,就问一声。”
屈毕认识这个女人有二十年了,那时她刚结婚,成天穿着红棉袄,见了人也不敢抬头看。屈毕来了,她就低着头倒水给他喝。屈毕只看到她的手,嫩红。二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孩子,有人说是她不会生,有人说是她男人没种子,就将她哥傻侄女要来,希望找一个上门女婿。这个侄女人长得俊,也干净,就缺一窍。每次看到她,就会让毕屈想起她姑姑年轻时的模样来。
这条邮道因为有这个女人而变得有生机起来,尤其是春天,她像山梨花一样灿烂。
到中洋时,李德成的女人吃惊地问:“老屈,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儿子,他都不在我家热饭了?”
李德成的女人有名的热心肠,生产队副队长,她扫地不只扫自己一家,会将村里几条街巷都扫干净了。虽然是小村,可是,她总是代表源头村去乡里开会,接受表彰。甚至有一次代表乡去县里开会。
屈毕必须在她家热饭,而且还必须吃她做的咸菜。原来,男人上山干活,中午不回家,家里女人是不开锅煮菜的,只能将早上的剩菜剩饭热一热。她家有很多咸菜,几十坛子,腌得也好。
屈毕接了一筷子咸菜,就走了。
李德成女人心满意足地将屈毕送出家门口。
半盒饭——早上吃了半盒,就着这一筷子咸菜吃着,屈毕吃得津津有味。
在上洋山岗上,一听到砍树声音,屈毕就叫道:“接信了!”
一会儿,就从树丛中钻出一人来,他兜着几个香菇,对屈毕说道:“老屈,拿回去,晚上加点水煮成汤,鲜!”
屈毕接了信也接了香菇,说道:“这么早就长菇了?”
对方当面拆开信看了,说道:“今年雨水少,菇长得少,早菇价格好,烘干了,就送出去。我们得感谢你们父子俩给我们送信啊!”
屈毕只是笑笑,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8
到东寨时,已经黄昏了,屈毕决定不走了。
此时,村里孩子已经下课了,几个孩子在打扫会堂教室的卫生。方青在改着作业,苏小英在做饭,屈毕在灶前看着火。
方青一边改作业,一边问道:“你儿子有几日没来了,他怎么了?”
屈毕答道:“他病了。”
方青放下笔,惊讶地问道:“什么病?”
屈毕顿了一下,答道:“伤寒。”
方青听了很惊讶,说道:“你儿子去过西寨,这事你知道吗?我劝阻,他不听我的。你没有告诉他西寨的情况?”
屈毕答道:“我们是送信的,哪里有信就得去哪里,哪有那么多顾忌。”
方青叹道:“这也是。你这儿子像你一样倔,胆子也大。晚上敢走那段路。若是我,大白天我也不敢走那段路。”
苏小英打断道:“你们俩别说这个了,说得我怕,晚上都不敢睡了。”
趁苏小英上楼的机会,方青低声问道:“阴差的事,是不是真的?”
屈毕咳嗽了一声,不答。
苏小英出现了,她举着一把手电,说道:“下楼梯时,好好的电珠就烧了,真是见鬼了。这个地方若没有你们两个男人在,我是真不敢住了。老屈,你在外面,有没有听说我们可以回去的消息?”
屈毕说道:“广播没有说,有自然会通知的。”
方青对苏小英说道:“你不要着急,知青下乡返乡,这是国家大政方针,谁都不能隐瞒,谁也不能阻挡。”
苏小英说道:“我自然知道这个,可是,我们信息太闭塞了。家里信越来越少,话也不敢多说了,多说了就收不到信。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我们也是抱着远大理想来的,为何到了这里,反而像贼一样盯着我们?”
方青批评道:“如果你把这里当作落后,你就是落后的一部分;如果你安心扎根这里,把自己的知识撒播下去,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慢慢改变这里,这才叫真正响应国家号召。”
苏小英委屈地说道:“可我正当豆蔻年华,正是恋爱的年龄,青春对我有多重要,你知道吗?错过了,花季就不再来了。”
屈毕依然是耐心地听着,不插入一句话。
方青反驳道:“个人的利益,与国家的利益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我们的国家建设,需要无数螺丝钉,我们要做的就是这种螺丝钉。”
苏小英批驳道:“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因为你已经结婚了,你不需要再考虑人生问题了。而我不同,我总不能在这里找一泥腿子吧?”
方青瞪了苏小英一眼。
苏小英明白方青意思,说道:“我是信得过老屈的,要不我也不敢说这些啰嗦话。这东西南北四片,只有我们西片没有出过任何问题,这证明老屈是值得信任的。”
方青转头看着屈毕,说道:“老屈,小英这句话说对了,你是值得我们信任的,所以我们敢对你说知心话。我们西片知青,对你都很信任,都敢把真心话写在信中。”
屈毕答道:“我只是个送信的,我只负责把信送到,别的事我不管。”
方青说道:“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贴邮票吗?贴上邮票,你就得按纪律办事;不贴邮票,你可按良心办事。我们更加信任你的良心!”
屈毕沉默不语。
此时,苏小英已经将饭菜端上来了,三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
方青说道:“以前,我听过毛主席说过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我真的很难理解这句话。现在我理解了。主席要我们来农村,不只是为了参加劳动,更重要的是为了打破禁锢几千年的封建枷锁,包括官僚枷锁,包括家族枷锁,包括婚姻枷锁,也包括迷信枷锁。可我们来了之后发现,我们不是打破枷锁者,反而成了被禁锢者。就如这封建迷信,庙拆了,神像砸了,可是,能清除残留在人心里的鬼神之念吗?就连我们这些来自城里的,现在都怕鬼了!鬼是什么?鬼是黑暗!人们与生俱来,就对黑暗充满恐惧。”说到这,方青恨恨地说道:“黑暗!”
苏小英问道:“老屈,你相信有鬼吗?”
屈毕不得不答道:“不相信。”
苏小英说道:“你每次来这里住着,我就觉得安全些,就觉得不害怕些。”
方青说道:“你不是怕鬼,你是怕黑暗,怕孤独。”
苏小英说道:“也许你是对的。白天有学生,我不害怕,也不孤独,甚至觉得挺快乐的。可是一到晚上,我就害怕了。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
方青说道:“大的环境总是让人害怕的,比如你进入大山,看到小树,你不会害怕,看到大树,你就感觉害怕。同样是会堂,你在宽敞的堂中睡,你会害怕;你在自己的小房间睡,你不会害怕。听说,皇宫很大,可是皇帝睡觉的地方却很小,恐怕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来到这里,没有家,没有亲人,被安置于这么宽大的会堂中,自然而然就害怕了。”
苏小英说道:“主要还是人少。源头村有八个知青,他们就很热闹,天天晚上还唱歌呢。”
方青打趣地说道:“你也可以唱。”
苏小英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果真开始唱道:
山青青
水碧碧
高山流水韵依依
一声声如泣如诉
如悲啼
叹的是
人生难得一知己
千古知音最难觅
...
此时,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苏小英的歌声在空旷无比的会堂内缭绕着。
晚上唱歌容易招鬼,这是村里流传下来的一句话,大人总是这样教育孩子。屈毕不好对苏小英说这样的话,他吃完饭,洗好饭盒,早早就去睡了。
只留下二人后,苏小英对方青说道:“老屈好像有些心事。”
方青叹道:“他儿子病了,他还不得不离家在外,遇到谁谁都轻松不了啊!”
9
苏小英原本也是在源头村的,因为东寨缺少老师,她就被分配来了,一来就是三年。方青来此村已经五年了。
二人形成一种规矩,在厨房,一起吃饭、一起围着火炉烤火,回到楼上,谁都不进谁的房间,即使有事,也是站在门外说。这是两人保持的底线,因为二人来自不同城市,他们都想回到自己的城市。何况,方青还是有妇之夫。
方青留着泛青的胡子,看上去比较老,实际上三十刚出头。苏小英依然是城里人打扮,没有扎辫子,留着短发。她宁愿剪掉青丝,也不愿自己像乡下女人一样扎着辫子,虽然她觉得辫子好看,也经常给女学生扎辫子。
为了不给村里任何青年人留下任何幻象的机会,苏小英很少走出会堂,即使出去,也要方青陪着。方青已经完全像个乡下汉子了,夏天甚至经常打着赤脚,卷着裤管,穿着露出大半胳膊的宽敞背心。上课的时候,也就多了一双拖鞋。与方青不同,苏小英一丝不苟,穿着打扮与村里女人完全不同。公社干部几次来找苏小英谈话,要她摆脱小资产阶级思想,接近工农大众。被逼无奈,苏小英只好象征性地将头发扎成马尾辫,系了一根在她看来很土的红头绳。
农忙季节,无论是方青还是苏小英,都要下田干活。当然,可以挣到工分。公分分等级,方青拿的是男子公分,苏小英拿的是女子公分。
苏小英坚决不戴斗笠,她像干部一样戴着草帽。太阳落山后,她的草帽挂在后背上,站在田里,或走在田埂上,英姿飒爽,甚是好看。这是村里女人特别想模仿而模仿不了的,因为不仅需要草帽,还需要挺拔的身姿,更需要文化。
村里有个寡妇特别中意方青,总是要求队长将她和他分在同一组,队长总是不肯。
这寡妇名叫桂花,至于姓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三十来岁,是生产能手,她是村里唯一一位拿男劳力工分的女人。打谷、挑谷,毫不逊男人,而且她还能犁田,什么牛她都能对付。
她长得并不彪悍,腰身极好,相貌也俊,所以总是代表村里去乡里开会,她原本也有一顶草帽,而且还印着人民公社的红字,她送给方青了。方青一直没戴。
她唯一不好的地方是,鼻梁很硬。据说,鼻梁硬的女人克夫。
村里光棍都想被她克,可是桂花眼里只有方青。
桂花男人已经死了五年了,头骨都可以用来敲鼓了,可是,方青依然不肯松口,甚至不和她说话。
方青能说一口流利的土话,连村里牛啊鸡鸭啊,都听得懂他的话。
方青肯给牛说话,却不跟桂花说话。
苏小英来的时候,桂花一度像敌人一样欺负苏小英,不久后就转化为朋友,因为桂花发现苏小英不可能会看得上方青。为了讨好方青,桂花只好巴结苏小英。
有了桂花保护之后,没有人敢欺负苏小英,即使大队或公社干部来了,桂花也是有事没事进进出出,弄得干部很生气,也很无奈。
实际上,方青已经两年没有接到妻子来信了,方青给妻子写了无数的信,也都石沉大海。方青所有的忧愁都化成胡子。
方青从不谈自己的家事,苏小英问几次,他也不说。
苏小英要上楼睡觉时,方青也跟着上楼。
苏小英睡东面,方青睡西面。
上楼声,关门声,之后,会堂陷入沉寂之中。
屈毕早起,他就会烧火蒸饭,然后就在灶前一边看着火一边抽着烟。屈毕来住宿,方青就不必早起。等方青起来挑水时,屈毕已经走了。无论春夏秋冬,这些年始终如此。
方青走进厨房时,发现屈毕依然在,他的烟锅里一闪一闪亮着。
“老屈,你还没走?”
屈毕没有答,他沉默坐着,烟也似乎熄了,却不见他敲烟锅子。方青就站了一会儿。见屈毕始终不说话,方青就去挑水了,等他回来,屈毕已经走了。
东寨前往西寨的路原本就荒凉,自从西寨全村染上天花之后,这条路几乎就断了。即使是屈毕,他也很少走,所里也不让他走这条道。
沿路岩崖、大树很多,屈毕经过这里,无一例外都插上三根香。
屈毕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儿子。儿子病了,一定是冲撞了什么。这一带山神、树神多,怕是一不小心冲撞了神。
到西寨时,他带的一把香已经插完。
站在木桥前,屈毕就忧虑了,他不敢迈近一步。
过了不久,杨医生从村中走出,他戴着口罩、手套,他一脸天花。
屈毕凄苦地说道:“我儿子病了,发着高烧,他是种过豆的,按理不会是天花。医生说可能是伤寒。”
杨医生说道:“若是痢疾还好,若确诊是伤寒,应赶紧送到县医院去治,不能拖延。”
屈毕又问道:“他那晚给你送信,回去还好好的。后来白天又来了一次,是不是与此有关?”
杨医生说道:“那天晚上,我只接过他的信,没有与他接触。第二次,我们隔着很远。按道理不会传染。”
屈毕突然问道:“前些时日,是不是有人出葬?我儿子说他遇到一人,穿着蓝裤、蓝鞋。”
杨医生想了想,答道:“周家大儿子没了,是夜里抬出去的。”
听了这话,屈毕大为吃惊,再无怀疑,那晚儿子遇到的应该就是周家的大儿子。
屈毕转身要走时,杨医生说道:“你对单月说一声,叫她不要给我写信了,替我向她说声谢谢,谢谢她对我的鼓励!”
屈毕没有在源头村停留,他回到了家中,立即将儿子送往县医院。
诊断的结果,是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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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邮差
84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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