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煞》-邮差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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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邮差
7649字

  3

  第二天,屈毕生起床,到食堂取出自己饭盒,吃一半留一半。这一天,他必须走五个村,要赶在傍晚时分到达西寨。

  这是一条与下坑、中坑、上坑北向完全不同的一条道,这条道向西,分别是下洋、中洋、上洋、东寨、西寨,再向西,就是贾厝,这条道也没有溪流,是一条很深的山涧。

  正是由于北面山涧与西面山涧在源头村汇合,形成溪流,所以,此村名叫源头村。

  单月下楼来,取出一封信递给屈毕生,说道:“帮我送封信。”

  屈毕生一看没有贴邮票,再一看收信地址是西寨,收信人是男的,犹豫着收下。

  单月小声说道:“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许转交。如果遇到他不在,你把信退回给我。记住了没有?”

  屈毕生虽然觉得这是违背纪律的,但是见这姑娘长得漂亮,虽然嘴巴厉害,但也只有她肯主动跟自己说话,就点了点头。

  单月逼问道:“你听见了没有?”

  屈毕生答道:“我又没聋,听见了。”

  单月朝屈毕生脑壳敲了一暴栗,说道:“听见就听见了,你答那么大声干什么,想让大家都听见啊?”

  屈毕生只好小声、神秘地说道:“听见了!”

  单月这才满意地笑道:“这才乖。”

  单月见屈毕生依然穿着这红袜子,不解地问:“一个大老爷们穿着一红袜子,你真不嫌土?”

  屈毕生脸也不红,答道:“这是我娘给我的。”

  单月又气又恼,说道:“你这么听你娘的,你娶了老婆后怎么办,听你娘的还是听你老婆的?”

  屈毕生骄傲地答道:“我娘说了,结婚前听娘的,结婚后听老婆的。”

  单月白了他一眼,说道:“没出息,尽听女人的。”

  屈毕生背着邮包出发了。

  有水有田的地方,就有人家。

  水是靠山养的,山有多大,树有多少,水就有多少。水的多少,又决定了田的多少。田的多少,决定了人的多少。

  下洋、中洋、上洋,这三个村都不在马路边,需要走山道。

  由于山势崎岖陡峭,开路难,路很窄很荒,就像山路。

  山路是上山干活的路。上山之人,一边走一边挥刀砍掉挡路的芦苇、小树、树枝。上坡时,实在难走,就会用锄头或手中之刀背,开出一道道阶梯来。

  山路就是这样慢慢形成的。

  下洋有十几户人家,屋连着屋,在竹林之下,屋顶上落满风吹来的竹叶。全村的用水只靠一条竹水管从山涧接来。竹水管经过路边,上面削去一些,露出清澈的水,旁边放着一个小竹罐。要喝水之人,两只手指插入水管内,水溢出,或伸头去喝,或接入水罐之中。

  娘说,走路急,不能喝凉水,需等心静下来后,才可以喝凉水。

  屈毕生先是接了半罐水,歇了歇,才喝这水。水冰冷,含在嘴里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喝完一口,再喝下一口。

  这里没有供销社,也没有小学,甚至没有粮库。十几户人家都是同一个姓,慢慢繁衍而来的。

  村里依然是孩子、老人和狗。

  狗见了生人露出凶狠的牙,低声呜呜地叫着,这是要咬人的前奏。屈毕生挥了挥棍子,做出要打的样子。那狗退了两步,让过路。屈毕生壮着胆走过,回过头再看时,那狗嘴巴皮褶又皱起来,露出尖牙,又呜了一声。

  老人的脸像干香菇,手则像松树皮。孩子挂着长长的鼻涕。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打开信箱,发现里面是空的。信要交给一个名叫张旺的分发。张旺不在家,他的女人接了信。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长着雀斑,给屈毕生倒了一碗水,说道:“这是热的,你喝。你是老屈的儿子,多大了?有老婆吗?”

  屈毕生喝了口水,答道:“我二十岁了,没娶老婆。”

  张旺家的女人靠上前,说道:“我有一侄女,银花,十八,你要不要看看?人长得俊呢!”

  这时门外一群孩子叫道:“别信她,银花是傻子,只会吃饭不会干活。”

  张旺家的女人抄起竹枝条,追着打这些孩子,跑得慢的,屁股挨了几下。

  屈毕生趁机走出,张旺家的依然笑着说道:“俊着呢,你好好考虑一下啊小兄弟。”

  屈毕生笑笑,朝下一村子走去。

  翻过一道山岗,就到了中洋。

  村子坐落在山坳中。这是水汇集的地方,低处被开发出田地。房子依山势而建,因此石基建得很高,与后山齐平,为的是安全。

  此时,阳光正照在村子里,老人、小孩都在阳光下晒着太阳,妇女在家里忙着家务。

  欢迎屈毕生的依然是村里的狗。

  狗被太阳晒得有点困了,叫了几声之后,又趴下了。

  信箱里竟然有信,是寄往外村的,没有贴邮票,但是粘着一张毛票。将两封信交给李德成的女人,顺便将自己的饭盒放在她家锅里热热。热好饭后,要走时,李德成的女人问道:“小兄弟,要不要吃咸菜?”屈毕生又怕她给自己介绍老婆,就笑着摇了摇头。

  李德成的女人抱出一个坛子来,夹了些咸菜给他。汤汁一滴又一滴滴在地上,狗趁机上前来舔着。无奈,屈毕生只好打开饭盒,接了两筷子咸菜。

  走出村外,在一处山坡上,屈毕生坐在一块石头上吃着午饭。原来这黑不溜秋的咸菜是用米酒、辣椒泡着的野山菇,又肥厚又滑润,一咬,还很脆。屈毕生将一饭盒饭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原本应该歇歇,可是余下的路还很长,屈毕生不得不加快脚步。

  上洋,在山顶上,只有四五户人家,周围也只有几块田。山上长着的全是大树,有槐树、树、树、树等。在路上,屈毕生见到几人在做香菇。

  将大树砍倒,砍掉小的枝条,大的枝条留着,在适当的气温和湿度下,做菇人用斧头在树皮上砍出一道道刀花。寒冬一到,香菇神奇般长出了。

  这几户人家全是庆元移民而来,跟老家还保持着书信联系。遇到菇客之后,屈毕生取出信给他们。菇客则将随身带的信递给屈毕元。如此一来,屈毕生就没进村了,省了一段路。

  上山难,下山更难,好在屈毕生年轻,腿脚轻盈,下山像跑一样。

  终于又来到了马路。

  4

  到了东寨,已经是黄昏。

  东寨是较大的村,村里有会堂,有供销社,有小学。小学就在会堂内,老师正是知青。一男一女两位知青,男的三十多岁名叫方青,女的二十多岁名叫苏小英。

  信正是给这两位知青的。

  听说屈毕生还要去西寨,方青就说道:“这里去西寨还有十多里路,路不好走,且多野兽,前些时日听说有人看到豹子。那里没有几户人家,你还是别去了。有信,他们都是寄放在这里。”

  屈毕生将寄放在会堂里的被子取出,背在后背上,然后迈步走出。

  方青追出,拿一把柴刀连同刀鞘给屈毕生,说道:“小兄弟,这个带上,壮壮胆。”

  屈毕生接过刀鞘,将之绑在后腰上,然后插上柴刀。

  走出东寨,此时太阳已经在山顶了。看着眼前茫茫大山,有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感。

  父亲曾经几次遇到过豹子,侥幸都没有被豹子吃掉。父亲说,碰上豹子,无论是跑还是爬树,都难逃过豹子的追击,唯一的办法是冷静地站着,不要有任何惊动它的动作。如果遇到母豹子或饥饿的豹子,那只能求神仙保佑了。

  屈毕生必须在天黑前赶到西寨。平路,他几乎是小跑着前进。爬坡,他也不停下歇息了。由于得不到歇息,屈毕生腿又酸气又喘。他有点后悔接下单月的信,可是作为邮递员,接下信就要送到,这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有虎豹的地方,山林是寂静的,甚至连鸟都飞走。

  据父亲说,虎啸风起。

  豹子虽不及虎凶猛,仍是大凶。

  屈毕生怕豹子突然从林中闯出,或匍匐在路上。

  与怕鬼不同,怕鬼是心寒,怕虎豹则是胆寒。

  每走一步,屈毕生都在提心吊胆。

  这是很长的一段路,但是,屈毕生有惊无险地走过了,没有遇到豹子,虽然一路上都寂静无比。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就在面前,慢慢消失于黑暗中。

  村口站着一个人,他就是等着收信的那个男人,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屈毕生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了一个声音,“我是杨医生。”

  屈毕生递给他一封信,他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这里可以借宿一晚吗?”

  “不行!”

  对方说完转头就走了,看不到身影,一瞬间,连马灯微弱的光也不见了。

  父亲曾说,我们是送信的,不是到处求宿的,再晚再黑,也得回到落脚处。

  此时,屈毕生又累又饿,无奈,只好返回。

  走短路可以用手电,走这么长的路,只能用马灯。屈毕生添加了一些油,在墙角背风处点燃了马灯。为了看清路,将马灯调到最亮。

  马灯只能照到脚下很小一块地方。

  屈毕生低着头走着,一双眼睛只盯着脚下之路,每走一步,他就看到了自己的红袜子。这令他心安一些。

  冬天的夜晚没有声音,只有走路的声音,然而,离开村子后不久,屈毕生就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像是狗跟着他,又像是狼。

  屈毕生想回头看,可是父亲曾说过,夜晚千万不要回头看,看了会更加害怕。屈毕生问他爹为何会更加害怕,他爹始终不答,他娘却答了,说:“人肩膀上有两盏灯,你回头一次就吹灭一盏,再回头又吹灭一盏。”他爹听了他娘的话,骂道:“尽是迷信话,孩子被你吓怕了,以后怎么走夜路!”于是他爹就告诉他说:“你提着马灯走,前面的路都是光亮能照到的,后面的路都是黑暗的。回头,你只能看到黑暗,看不到光明。因此,你只能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将身后的黑暗远远地抛开。”

  想起父亲这些话后,屈毕生加快脚步走,也不顾身后声音了。果真,走了一段路后,后面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或许真是狗,狼是会紧追着不放的。

  虽然没有了身后声音,可是屈毕生还是怕,怕一头就撞到什么东西。怕什么来什么,走着走着,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他手上也拿着马灯,马灯的灯光只能照到他的下身。

  蓝裤子,蓝布鞋。

  这是令屈毕生惊怵的颜色,因为这是寿裤、寿鞋的颜色。

  屈毕生怎么都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人穿着这些东西晚上出来走动。如果不是眼花的话,如果是真实所见的话,他可能就是鬼!或是爬出棺材逃生的人!

  晚上千万别举起马灯看别人的脸!

  这是父亲最大的忠告。

  屈毕生没有胆量看对方的脸,无论对方是人是鬼。

  屈毕生只稍微停顿一下,就壮着胆走过去了。

  刚才那一片刻,如梦如幻,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这个时候,只有快步往前走才是唯一摆脱困境的办法。

  豹子不再可怕了,屈毕生更加害怕的是鬼。

  一路走一路发现,原来,大树下、岩石下,黑暗中果真一个又一个白色的老人,男女看不清,一律的长发,头发是白的,衣服也是白的,甚至连鞋子也是白的,看不清脸。

  这就是母亲所谓的“阴人”,即过世很久的老人。

  难道这个世界真有鬼?

  屈毕生一次次地否定,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幻象。

  他想将马灯抬高些,这样可以看清眼前一切,可以分辨真假,可是如此一来,路反而会看不见了。

  “看清路!看清路!”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一次次响起。

  屈毕生终究没有将马灯举起,路始终在他脚下延伸着。

  急促的喘息声,就像野兽一般。

  终于来到东寨村,敲开了会堂的门,开门的是方青。

  会堂的一角是厨房,厨房里热着一盆炭火。方青从炭火中取出一个烤地瓜递给屈毕生。

  屈毕生惊魂未定,吃不下烤地瓜,他喝了一碗水,心才稍稍安静下来。

  方青叹道:“真是年轻,什么都不怕。”

  屈毕生一边吃着地瓜一边问道:“你们是城里来的,你们相信鬼吗?”

  方青手拿着火钳,一边翻烤着地瓜,一边答道:“城里人多,夜晚到处亮着灯,虽然也听说世上有鬼,可却从不怕鬼。来到乡下后,人少了,一到夜晚,一片黑暗,就怕鬼了。”

  屈毕生问道:“你相信有鬼吗?”

  方青笑道:“那得看你怎么理解鬼。你们所说的那种鬼是不存在的。”

  屈毕生听了心宽一些,问道:“那你说,鬼是什么?”

  方青沉默了一会儿,手上停止了搅动炭火,炭火被炭灰覆盖,火光渐渐暗下来,两人都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这个时候,方青才说道:“黑暗就是鬼。”

  屈毕生后背一凉,问道:“那人死后呢?”

  方青答道:“那就是永恒的黑暗。”

  屈毕生更加害怕方青这个答案。

  这个晚上,屈毕生几次从梦中惊醒,醒来就是黑暗。

  5

  次日中午时分,屈毕生来到了源头村。在会堂,单月悄悄地问屈毕生,“信送到了吗?”

  屈毕生没好气地答道:“送到了!”

  单月瞪了屈毕生一眼,匆匆地离开了。

  吃完午饭,收了信,屈毕生就急匆匆地往回赶了。

  傍晚时分,屈毕生回到了家,母亲已经将晚饭做好了。吃完饭,母亲端来一盆热水,屈毕生将红袜子脱了,将脚伸入热水中,一下还是烫得收回脚。

  父亲在火炉边烤着火,抽着烟。

  屈毕生将一路上发生的事向他爹讲了,见他爹一声不吭,就问道:“爹,该不该将没贴邮票的信送出?”

  父亲答道:“不送是纪律,送是人情。”

  屈毕生又问道:“那到底送还是不送?”

  父亲没有答,而是抽着烟。

  见母亲不在身边,屈毕生低声对父亲说道:“我从西寨回来路上,遇见一个人,他穿着蓝色的裤子,蓝色鞋子——”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后,屈毕生停下不说。

  父亲听了这话,烟含在嘴里,眉头皱着,吞下这口烟后,问道:“你抬头看了吗?”

  屈毕生低声答道:“没看。”

  这个时候,母亲突然站在面前,问道:“什么没看?”

  屈毕生只好转移话题,说道:“路上见到很多橡子果,我没看是不是好的。”

  这个晚上,屈毕生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屈毕生将信背到所里,又将所里接到的信放入他的邮包中。

  王所长就问屈毕生这段邮路好不好走,屈毕生答道:“山高路陡,狗多信少。我像叫花子一样,手里得拿一根打狗棍。”

  王所长说道:“这段邮路以前没人愿意走,就你爹愿意走,一走就是二三十年。局里照顾你爹,就让你接了你爹的班。公社干部一年也难得几次去大村,更别说小村了。你是我们国家最基层干部,即使没信,你去走走,也是表达政府对人民的关心。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没有?”

  屈毕生说道:“困难倒没有,就是一人走山路,孤独——”

  王所长打断道:“还有些害怕吧?”

  屈毕生被说中心事,红着脸说道:“白天倒不怕,晚上有点。我就想问,所里能不能配条狗给我?万一遇到野兽,有条狗也有一帮手。”

  王所长说道:“所里当年也给你爹配了一条大黑狗,一年后,这狗熬得瘦得不行了,你爹就让它提前退休了。”

  屈毕生什么也没要到,最终王所长只给了他一个唢呐,说孤独的时候吹吹唢呐。屈毕生将那唢呐拿回家时,父亲接过来吹了几口,说道:“这老王头终于舍得拿出来,二十年前,我让他送给我,他愣是不肯。这东西好,一吹,牛鬼蛇神都得退避三舍。”

  这一天,屈毕生就在家向他爹学吹唢呐。一开始,屈毕生吹不出声,即使出声,也像驴放屁一样,哔哔噗噗。吹了半天,腮帮子吹僵了,嗓子吹哑了,还依然是猪叫一般。

  母亲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就劝道:“儿子,别吹了,再吹,把鬼都招来了。”

  第二天,屈毕生就多背了一把唢呐出发了。

  后背上挂着一把唢呐之后,村里孩子跟着的就多了,纠缠着非要屈毕生吹一曲。屈毕生就找没人的墙角落,开始吹起来,一群孩子围着他。

  一个挑着两桶粪的大人经过,见一群孩子围着一头猪,这头猪没命地叫着。这大人放下粪桶,抄起扁担就来驱赶这群孩子,孩子被打散后,发现墙角蹲着的不是猪崽子,而是那位送信的邮递员,正是他吹唢呐发出猪叫声。

  到源头村的时候,单月也见到了这把唢呐,也十分好奇,就让屈毕生也吹一曲。屈毕生刚学这东西,兴趣很高,路上走还吹着,见大家都在吃饭,也想助助兴。取出唢呐,清了清嗓子,润了润嘴唇,深吸一口气,使劲一吹。

  就如一头猪,冷不丁地屁股挨了一针!

  饭桌上七八个知青无一例外地将嘴里的饭全喷出。单月坐在屈毕生身旁,含口饭正期待地看着他吹,她这一口饭糜全喷到屈毕生侧脸上,甚至耳朵里。

  饭后,屈毕生不敢停歇,赶紧往下坑村走去。不料信箱里还是那日那封信,依然没有邮票。屈毕生将那封信取出,放到柜台上。那男人依然在拨打着算盘。

  到了上坑村,信箱里也依然是那日那封信,就将之取出,放在供销社柜台上。

  由于那日在林中遇到白色老人,屈毕生心生畏惧,不敢走那条道,于是按原路返回。走到中坑时,天就全黑了。

  经过那株树时,屈毕生就点着马灯,蹲在地上捡那些橡子果。捡着捡着一不小心,就滑到路下,掉到一凹坑处,举起马灯一看,原来,路下方是一块坟地,难怪没人捡这些橡子果。

  屈毕生将捡来的橡子果全部倒出,爬上路,急忙离开这里。

  八、九点,屈毕生才回到会堂。此时,知青们烧得很旺的一盆火已经只剩几粒小火星了,大家都准备去睡觉了。

  见屈毕生头发上、身上都是杂草,有知青就问道:“小屈,咋的,遇到野猪精了?”

  大家一听这话就大笑起来。

  原来,母野猪精也会追男人,据说追得更凶。

  饭已经冷了,又冷又硬。

  单月从宿舍里取了一个开水壶,给屈毕生倒了一些开水,用以泡冷饭。见他垂头丧气的,就问道:“咋的,真遇到野猪精了?”

  屈毕生怕她又要他送私信,就不搭理她。

  单月陪着屈毕生坐着,突然问道:“你见到他了吗?他还好吗?”

  屈毕生不耐烦地答道:“天很黑,没看清。”

  单月见他爱理不理的样子,就说道:“不是我不贴邮票,是贴了邮票之后,这个信得回到所里,所里又把它给扣了。”

  屈毕生不解地问:“所里扣你的信干嘛?”

  单月站起身,离开了厨房。

  屈毕生见桌子上多了一封信,一封寄往西寨,没有贴邮票的信。

  屈毕生不想再送这样的信,他吃完饭就离开了食堂。

  这封信就放在饭桌上。

  这个晚上,屈毕生几次从噩梦中醒来,梦里他都在坟坑中,想爬爬不出。坑里又黑暗又阴冷。

  醒来,依然是黑暗。

  当听到食堂里传来响声时,以为天亮了,屈毕生起来,推开门,发现会堂里黑暗无比,竖耳一听,没有响声,安静无比。

  躺下后,再也睡不着。

  黑暗即是鬼,鬼即是黑暗。

  无法摆脱黑暗,屈毕生只好想些别的事来摆脱,想来想去,发现自己都无法摆脱单月,她的美丽,她的大方,她的头发飘来的香皂气味。

  屈毕生爬起身,拿起手电,来到食堂,一照桌子,发现,那封信没有了。

  走回宿舍时,屈毕生用手电照了照会堂。白日里见到的会堂跟晚上完全不同,手电照到的会堂是碎片化的。这种碎片化让人觉得有无数的东西隐藏在黑暗之中。

  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黑暗中隐藏着的东西。

  空间越大,黑暗中隐藏的东西越多。

  屈毕生匆匆朝宿舍跑去,跑进房间一照,他照到的不是床,而是一个乌黑的东西。木壁是棕黄色的,土墙是暗灰色的,如此黑的东西是什么?屈毕生快速地移动着手电,这是棺材!满屋都是棺材,有红色的,有黑色的,有没有染色的。

  屈毕生退出了房间,再用手电一照,发现隔壁间也敞开着门,跑过去一照,这才是他住的房间。他关上门,上闩,躺在床上。他浑身发抖起来,无比地冷,满脑子全是棺材,除了恐惧外,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光亮是驱散黑暗的唯一办法,他爬起床,点亮了马灯。

  第二天早上,单月发现屈毕生没有来吃饭,找他饭盒,发现他饭盒不见了,也许他一大早就走了。

  屈毕生到下洋,直直来到张旺家,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呆呆地站在门口。

  她确实长得挺俊,如果也能像单月那样打扮的话,会比单月还俊。

  这姑娘见了屈毕生也不怕,傻傻地笑着。

  张旺家的女人一见屈毕生,不管信、报纸的事,而是拉着侄女的手,对屈毕生说道:“你看俊不俊?奶大、屁股大,能生娃。不信,你来摸摸。”她将侄女推到他面前。

  屈毕生吓得连退数步,嘴里说道:“不行,不行。”

  取了信,屈毕生没命地跑,引得一村的狗跟着追。

  屈毕生到中洋村时,不敢再在李德成家热饭,怕他家女人又夹咸菜给他吃,虽然那咸菜实在好吃。

  屈毕生在一处山涧边石崖下烧了一小堆火,将饭盒放在火堆上烧着。好好的饭盒变成黑色。吃完饭后,再洗饭盒,黑色去不掉了。

  屈毕生终于理解为何他爹的饭盒总是黑的。

  由于路上没有遇到菇客,屈毕生只好将信送到村里。这几户人家说的全是吴语,一句也听不懂。放下信,取了信之后,屈毕生急匆匆地走了。

  到东寨时,已经是黄昏,屈毕生决意不去西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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