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此时,已经越来越接近子时。大爷也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赵先生只是抬着头看着天宇,乌云吞月,莫说观天象,就是观月亮都观不到了。
钱管家将钱夫人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得给赵先生一个谢仪,要不,赵先生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这个事钱夫人也想过,可是她实在是舍不得花钱,经管家提起,就只好同意了,让管家去账房那儿支取银子。
十块龙银用红纸包着,由大爷递给赵先生。赵先生接过谢仪之后,说道:“净身、穿衣。”
我一听这话,大为惊讶,“我还没死呢!”
赵先生采用的是古法,不管死没死,先净身,穿上寿衣,放到灵床上,子孙一叩拜,就算是死了。
穷人家,都是家里女人给死者净身,即用麻布,蘸温水,给死者擦拭一番。
富人家,则一律请洗尸婆。
有些人走得很干净,有些人则走得很脏,屎尿一片。所以,净身是很脏的活,只有极为穷苦老婆子才愿意干这个。
洗尸婆越丑越好,因为这样才可以镇压住鬼。
庄里这个洗尸婆总是佝偻着腰,头朝着地,狗见了都害怕她。她有一双很大很粗的手,她的麻布也是特制的,一搓一层皮。
洗尸婆看谁都是同样一种眼神,同情中带着愤怒,愤怒中带着同情。她走路几乎无声,虽然她胳膊下夹着一个木盆,木盆里装着大半盆水,两块麻布放在木盆边缘上。
小翠在旁举着马灯——怕水将油灯熄灭。小翠是不敢看的,她侧过头看着门外,门外聚集着钱夫人、大爷、管家等人。
人要死时,家里人都会在他衣服口袋里放些钱,这是给净身、更衣的人的酬劳。这些更换下来的脏衣服,也是由洗尸婆处理的。
洗尸婆将木盆放下后,先是掀开被子,然后是解衣脱裤。
我睁大着眼睛,见到了一张恐怖的脸和一双愤怒的眼睛,她比瘟神庙里小鬼还恐怖,还凶狠,丝毫不顾我还有一口气,也丝毫不顾我有我的尊严——我是秀才,简直有辱斯文!
虽然病了半年,可是这地主身上还是肉滚滚的。洗尸婆麻布上沾上水,一手抓着辫子,先是在脸面上搓了两把,然后是耳后根,然后是脖子,然后,她又蹲下身,洗了一把麻布,掐着脖子,开始搓肩膀、胸口、腹部、侧身、手臂,腋窝。
我痛得眼泪都流下了,浑身像荆棘刺过一般,热辣辣地疼。
洗尸婆又洗了一把麻布,然后一只手压着小腹,开始搓隐秘之处。她用麻布往腌茄子一抓,竖起,一撸,松开时,竟然变成茄子。
然后是大腿、小腿、足,然后翻过身擦拭后背、屁股。
擦洗完一遍后,洗尸婆又用较为细软的麻布又通身擦拭一遍。
经此一番折腾,我感觉血液又重新活动起来,气息也匀了一些,嗓子眼也能通气一些,不像先前那么卡了。
洗尸婆只负责净身,不负责更衣,她端着一盆脏水和一堆脏衣服出来。
一出房间,钱夫人就上前问道:“钥匙,钥匙!”
没人敢碰那些衣服,地主婆就让洗尸婆去掏各个口袋。洗尸婆掏了一遍之后,不仅没有摸到钥匙,就连一枚铜板都没有,不由生气起来,抬起头,怒视着这抠门一家人。
黑暗中,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钥匙?钥匙呢?”大爷也问道。
洗尸婆将衣服往地上一扔,怒气冲冲地说道:“要找自己找!”
谁也不敢碰这些衣服,即使是王妈。
“时辰!时辰!”赵先生提醒道。
无奈,钱夫人又让王妈进去给老爷穿上寿衣。王妈进去时,见小翠就像一棵桃树,树上爬满跳跃的猴子,浑身颤抖不已。
老爷睁大着眼睛,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真不是笑,我是因为没穿衣服而尴尬。
王妈早年是给我更过衣的,由于五大三粗,我打心眼没有对她动过心。虽然天气寒冷,可是经过那个天杀的洗尸婆一番通经活络之后,我身体反而不如先前僵硬了。许是王妈觉得我死了,她给我穿衣极为粗鲁,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扭了我的脖子、胳膊。穿裤子这段我就不描述了,简直羞煞我也!羞煞我也!
王妈给老爷穿上寿衣后,一看,老爷闭上眼了,而且眼角有泪。
此时,厅堂里灵堂也布置得差不多了。
几个仆人进来,抬头的抬头,抓腿的抓腿,将老爷抬到了灵床上,直挺挺地躺着。
跪下,齐声大哭。
哭完后,家里洋钟敲响了,整整响了十二下。
钱夫人、大爷依然来纠缠洗尸婆,要洗尸婆交出钥匙。洗尸婆低着头站着,不争辩,也不言语。
“王妈,搜她的身!”
王妈上前要搜身时,洗尸婆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那一句话,“哪天,我搓死你!”
王妈一个哆嗦,退后了一步,就像狗遇到打狗棍也退后一步似的。
“钱管家!”钱夫人尖厉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之后,只听钱管家对仆人说道:“上!”
几个仆人上前,三下五除二,将洗尸婆脱得一干二净,一番寻找,依然是找不到钥匙。
洗尸婆被关押在柴房之内,由劈柴工看着。劈柴工一辈子上床之后唯一一件事就是想女人。洗尸婆就像被脱了毛的老母羊被押来,浑身寒战,双手扶着胸。
6
我躺在灵床上,盖着被子,头上盖了一块白布,身旁点着长明灯。长明灯烧的是香油,香喷喷的,刺鼻香气有利于清喉润嗓,而且令人飘然欲睡。穷人死了,点的是桐油,桐油刺鼻,不死也要被呛死。
七爷、八爷举着灯过来看,揭开白布一角,见我一脸安详的死样,都叹了一声,这一声哀叹,包含太多复杂情感。
我是理解不了了,不是因为我死了,而是因为我昏昏欲睡。
这一声叹声就像催眠曲或催命曲一样,使我失去知觉。我不知道死和睡有何区别,也许都一样,也许还是有区别的,朦朦胧胧中,我突然想明白其中区别,睡着了可以醒来,死了就不再醒来。我一下清醒过来,并吹了一口气,通过鼻孔吹的。
此时,大爷陪七爷、八爷、赵先生吃夜宵去了,唯有小翠一人站在旁边守灵。迷迷糊糊中,小翠好似看到我头上白布动了一下,一惊,彻底醒来,惊诧地看着那白布。
我想再吹一鼻子气,以表明我还活着,可我原本就短气,如今脸上又被盖着白布进气又难,而且我还得忍着一口气坚持着,决不能轻易就损耗掉。睡吧,睡吧,养精蓄锐一晚,也许明天我就能爬起来了。
然而,我竟然睡不着,不是我不困,也不是我怕一睡就醒不过来,而是我害怕,即使我依然活着,可是,我躺在这里,就连我自己都害怕自己了。
小翠看了那一眼之后,就闭上眼睛开始低声祈祷了,只听她说道:“老爷,千万别来找我,要找就找夫人、姨太太她们,她们,她们都在背后骂你呢!王妈也没少骂你。”
一听这话,我又清醒过来,竖起耳朵,想细细听听。不料,小翠却不细说,而是依然念叨这句话。
此时,吴嫂端了夜宵来,四位姨太太停下打麻将,都低着头吃夜宵。小翠念叨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就一个个打喷嚏起来。
二姨太不满地说道:“吴嫂,你辣椒放多了吧!”
吴嫂一边数着今晚赢的钱一边说道:“天寒地冻的,多吃点辣椒防寒。”
三姨太好奇地问道:“老爷真死了?”
吴嫂故意逗乐道:“听丫头们说,没死,时辰到了,不死也得装死,现在正在灵堂挺尸呢。你们与老爷恩爱一场,要不要去拜拜?”
三姨太说道:“没死有什么好拜的。老五,你去陪老爷躺躺吧!”
五姨太输了钱原本就不高兴,这时嘟着嘴说道:“凭什么我去陪啊?要陪,得太太去陪,她得的好处最多。现在,这些家产全是她娘儿俩的,连我们都是她的了。”
三姨太说道:“老爷这一走啊,我们就惨了,谁去给他续续气,让他再熬两年,我们也能再快活两年。”
钱夫人哭完之后,就躲在床上哆嗦着,虽然她明知道老爷这一刻还没有断气,可是,没有断气就意味着小鬼还没走。据说,走得快的,小鬼就少;走得慢的,小鬼就多。像老爷这样,磨磨蹭蹭的,估计满屋都挤满了小鬼。小鬼也罢了,最怕的是来了黑白无常,又来了牛头马面。灵符是可以挡得住小鬼的,但是挡不住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更让钱夫人心焦的是,老爷的钥匙到底藏在哪里?还是被谁拿了?
最值得怀疑的是自己的儿子,因为儿子此前一日三次地向他爹请安,说不定早就拿走了钥匙。当然,还有七爷、八爷,没事总来献殷勤,绝无好意。下人中,王妈也是值得怀疑的,虽然她是自己带过来的丫头。小翠,她年龄还小,应该没有如此心机。至于那四位姨太太,已经有几个月不让她们进老爷房间了,甚至哭都不让她们哭。
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家里出了内贼。
正在思考之时,听到了外面脚步声,丫头小碧问道:“夫人,大爷问你,要不要吃点夜宵?”
“不吃了!”
听了这一声之后,小碧走了。
小碧是大爷的贴身丫鬟,同时也服侍大奶奶。大奶奶有孕在身,不敢进孝场,所以,她没有哭,而是一直躲在房间里。
吃夜宵时,大爷就问赵先生:“我爹入葬的日子应该选哪一天?”
赵先生一边喝着酒吃着肉,一边答道:“我早就算过了,应该选在第七天。”
大爷一下愁苦地说道:“七天,那我岂不是要守七天灵!”
七爷在旁说道:“不孝之言!七天怎么了?你爹给你留这么大家产,你守七天,不是应当应分吗?”
大爷争辩道:“我身子骨弱,不是怕顶不住嘛。”
八爷讥笑道:“我看你在翠香楼,十天半月都不喊累,夜夜笙歌。”
就在四人聊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猫叫声。
只有一声。
众人心中不由而生一股凉意。
一般情形下,猫不会在地面走着,可是今晚很奇怪,黑猫在地上走着,尽展猫威。大黑狗显然是看见黑猫向它走来,可是大黑狗没有上前,而是发威似的低低呜了一声,黑暗中露出了牙。
猫有夜视能力,狗却不一定有,所以夜晚,狗总是瞎叫唤,实际上是为了虚张声势,以掩饰自己视力弱的缺陷。
猫不顾狗的威胁,直直地走过来,地面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像梅花一样的猫爪印。猫的爪越是展开,说明猫越是闲庭信步。可今晚地上梅花印,像是未绽放的花蕾。
狗被猫的气势震慑住了,退后了两步,让出过道,通往灵堂的通道。
“喵”的一声,将昏昏欲睡的小翠惊醒。
这一声,也将我震醒了。
我知道,救星来了。
7
老鼠的耳朵很灵,因为老鼠的耳朵总是竖着的。一听到猫的叫声,所有在觅食的老鼠都跑回了洞里。正在洞里抱窝的老鼠也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左右听着,尾巴高高翘起。
一片寂静,只有涓涓细流之声,那是一只胆小的老鼠被吓尿了。
大爷、七爷、八爷想赶往灵堂,却被赵先生拦住了。赵先生举起酒杯,慢慢饮着,一副自信的模样。
钱夫人显然也是听到猫叫声了,她叫了一声“小红”。小红就是王妈。王妈懒得理她,就咳嗽一声。
“你是不是听到猫叫声了?”
“哪来的猫叫声?”
“你起来到灵堂看看,别让猫靠近老爷。”
以前是别让狐狸精靠近老爷,现在是别让猫靠近老爷,这就是人生的不同阶段。
王妈不得不起床,套上棉袄,缩着脖子,举着灯,寒寒颤颤打开门,穿过黑暗,来到灵堂。灵堂里点着几根白蜡烛。这是几个月前钱管家就备好的蜡烛,由于天气热,这些蜡烛就有点变形了,现在用上,颇有点像太白金星的拐杖。
灵堂正中,设着一张灵床。灵床边,点着一盏长明灯。灵床上躺着的正是老爷,一床被子盖着,头上盖着一块白布,鼻子高高隆起。
小翠在旁站着,这就是所谓的守灵。这是最苦最累最怕的活,是地位最低的人做的。老爷没死前,小翠给他守夜;老爷死后,理所当然,自然得小翠给他守灵。
远远的,王妈就叫道:“小翠!小翠!”
大抵是,王妈也怕小翠死了或睡着了,就这么叫着。
小翠既没死也没睡着,她被这一声猫叫声惊住了,因为猫叫声极近,好像就在老爷的灵床下,或被窝中。
王妈不敢靠近,又叫了一声,“小翠!你魂丢了啊!咋不吱声?”
小翠举起手,用手指押在嘴唇上,让王妈闭嘴。
王妈赶紧闭嘴,惊颤地站着,浑身上下就像没窝的寒号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王妈在,小翠胆子突然变壮起来,举着一盏油灯就开始寻找猫,先是蹲下身查看灵床下,空空荡荡,再是站起身,站在灵床边,从脚照到头。
此时,不远处的王妈被小翠的举动吓坏了,正所谓蹲茅坑的人不觉臭,旁边之人臭烘烘,小翠的每个离奇举动,都让王妈惊颤不已,这模样就像后人看恐怖片。
终于,最惊悚一幕出现了。
小翠检查了一遍之后,始终没发现猫,就呆呆地站在灵床边、尸体前。
这个时候,我已经醒了,我虽然看不清小翠,可是她僵硬地站在我面前,我依稀还是能看出的。她这是要干嘛?别吓我,我还没死呢!即使我死了,你这样吓死人也是不好的。我脑子突然想起了无数个词,梦游、灵魂脱壳、僵尸、诈尸——
“走开!走开!”这是我心的呼唤。
经过长久沉默之后,小翠终于伸出了阴森森的一只手,就像大公鸡的爪子一般,直直地向我伸来。
“她这是要干什么?!”
我和王妈这时反而心有灵犀,发出了共同的疑问。
小翠这时候也害怕到极点,虽然大家都说老爷没有死,老爷没有死,可是,即使没有死,躺在这里也吓人。好吧,就当老爷没有死吧!
小翠一把掀开了被子,没有猫,只有老爷穿着单薄的寿衣僵硬地躺着。
王妈一看见穿着寿衣的老爷,整个人天旋地转起来,就像寒号鸟从悬崖边高高的树枝上掉落,飘在空中,不知渊之何深也。
小翠举着灯,又从头照到脚,惊异不已,内心思索道:“在哪呢?在哪呢?”
冷,无比地冷,我冷得哆嗦。“小翠啊,你我主仆一场,你难道就不能怜悯怜悯我?这大冬天的,把我被子掀开,你这是要弑主啊!”这依然是我心的呼唤。
照到胸口时,小翠停了下来,将油灯放在一旁,伸手去碰触尸体。
王妈的头皮都炸了,下垂的奶子也炸挺了。
小翠将王妈先前扣错的扣子纠正过来,还在老爷胸腹上摸了一把,将寿衣捋平直。就当小翠想替老爷将被子盖上之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极为尖利的猫叫声。
这个时候,莫说小翠寒毛乍起,就是连躺在灵床上的我都寒毛竖立。
原来,就在王妈惊悚之时,意外发现,黑猫就在她脚下,一双眼睛发出幽蓝的光。啪的一声,王妈手中的油灯掉落。油灯掉落,溅起的油星落到黑猫身上,烫得黑猫像飞天狐狸,一下就跳到灵床上。
小翠见黑猫跳到灵床之后,着急,挥掌就打。黑猫又是一个跃身,跳到老爷胸口上,落地不稳,趁势打个滚。
就像万箭穿心,痛得我一下坐起。
“诈尸了!”
王妈喊完这句话后就倒下了。
听了这声尖厉的喊声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喝酒吃肉的停下了筷子,打麻将的停止了搓牌,打呼噜的停止了打呼噜,磨牙的停止了磨牙,几乎所有人身体都像被雷劈了一样,都炸了。
守夜的李贵,灯笼一晃,差点摔了一跤。他提着棍子就朝灵堂跑来,进门时,一脚踩在王妈身上,差点又摔了一跤,跌跌撞撞扑到灵床前。
此时,小翠惊呆了,她呆呆地站着,眼睛睁大得像芝麻汤圆一般,老爷尸体似乎也被小翠镇住了,没有下床,而是直挺挺地坐着。
这模样,就像两具僵尸。
李贵二话不说,一棍子就敲在老爷头上,生生将他击倒,然后将被子盖上、白布盖上。
晕,天旋地转的晕。
8
天亮之后,下人都起床了。
钱夫人依然在睡着,熬了一夜之后,公鸡叫第二遍时,她才入睡。
七爷、八爷,天微微亮之后才走的,走的时候,他们都是摇摇晃晃的,一身酒气。早起的狗见了,都忍不住吠叫了几声,以示批评。
大爷也是一头倒在床上,全靠小碧给他脱去衣裤、盖上被子。
赵先生留住客房。
四位姨太太打了一夜麻将,眼圈乌黑,也都各自入各自房间睡觉了。
大奶奶有孕在身,她是一天到晚都不出房门的,怕被脏东西冲撞了,甚至连大爷都不能进她的房间。
到了早上,全庄的人都知道钱老爷昨晚走了。
按道理,一大早,钱庄之人都会看到洗尸婆在河下流洗衣服,但是,这日早上,没见到洗尸婆。
钱老爷一死,洗尸婆是第一个受益者,据说单单是钱老爷身上那件棉衣、棉裤,拆开了,里面的棉花,就够打一床被子。
钱老爷一死,第二个受益的是抬棺人。以钱老爷的身家,是不可能一天两天就下葬的,至少也得五六天。这期间,抬棺人可天天上钱家白吃白喝。
这不,钱管家一大早就差人来请抬棺头胡进。胡进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两样东西,烟枪,牙签。
家里死了人,东家是要管吃管喝,还得管抽。
像抬棺人,只需给足烟丝就可以了。来了有头有脸的贵宾,还得请上烟床,上上好的鸦片烟。
胡进领着七个抬棺人来到钱家,此时,钱家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一桌饭菜。由于是早餐,所以没有上酒。此时,还没有杀猪,所以,菜里只有一些腌肉、腊肉。腌肉糜烂,入口即化。腊肉香硬,容易塞牙。吃完后,剔牙,将剔出的肉丝重新咀嚼,就像老牛一样。钱管家拿了一大把的烟叶给胡进。胡进就在院子里亲自切烟丝。
切烟丝是很有讲究的,总结起来就三句话,一挑、二卷、三切。
遇到穷人家死人,第一个步骤是可以免掉的。钱家是大户人家,是可以挑的。胡进将一大把烟叶拿来,将发霉、乌黑、虫咬的去掉,将粗梗也去掉,留下金黄色的烟叶。第二步是卷,即将烟叶一张张叠好,然后卷起来,必须卷得很紧,这样切的时候就不会跑刀。第三步就是切烟丝了,切得细而均匀,细若发丝。所以,三步之中,第一步考的是富贵,第二步考的是讲究,第三步考的是刀功。没有两下子,是不敢在大户人家里切烟丝的。
切完烟丝之后,胡进将烟丝分给抬工,剩下大部装入他自己烟袋中。随后几天,胡进过上的是大户人家的日子,不要干活,找个人多的地方一坐,拿出上好的烟丝分给乡人抽。
“好烟!”
烟丝燃着时发出的滋滋声,就像热油声一样悦耳。
好的烟丝油浓,就如炒菜时要多加油一般,这样才味香。
一般人是抽不到胡进的烟丝的,只有老人或位尊之辈。一般人也不抽胡进的烟丝,因为都是来自白事。
可是老人却喜欢抽白事的烟丝,因为越抽越有福寿。
“什么日子?”
“还没定。”
“想必,赵先生昨晚又折腾了大半夜。”
“这回奇了,乌鸦都没叫。”
“这有什么奇?昨晚狗都不叫,大凶。”
一听大凶,大家都看着胡进。
整场白事,一般是平和的,煞气最重是封棺,胡进就是负责封棺的。当然,抬棺时,他是走在最前头左手方。左手方是靠近路内侧。有时候,明明路很宽,可是,抬着抬着,路会变得越来越窄;或本来路是很硬的,可是,抬着抬着,路会变得很软,一脚一个深印;本来一副棺材加一个尸体,八个人抬着,是不会很重的,可是,有时候会很重。这个时候,胡进就会进行判断,选择一个好一点的地势,将棺材放下,歇息。棺材一放下,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就会大作。鬼就会被吓跑,再抬,也就顺利了。
抬棺人没有法术,祖师爷也没有传下治鬼之法,因此,这是个很凶险的工作,一般人都是不干的,唯有单身汉或家庭实在困难之人才干这个活。
也正是因为这,所以谁家死了人,都要好好的招待抬棺人,否则,出殡过程中发生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此时,听了这话,胡进脸色一沉。早上吃饭时,隐隐就听到钱老爷半夜诈尸之事,听说王妈被吓得还没醒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增加了一道菜,豆腐。还多了一壶酒。
人死后,东家要做很多豆腐。白事必须两样东西管够,一是米饭,二是豆腐,要吃多少有多少。
白事为何要吃豆腐?一是豆腐是难得的好菜,且豆子家家都有,再是豆腐是白的。
吃完午饭后,八人负责将空棺材抬到钱氏祠堂。
这是一副没有上油漆的棺材,很大,两头翘,中间平,即使没有上漆,看了依然瘆人。给棺材上漆的是做棺材的胡师傅,他个子矮小,留着两撇八字胡子,怎么看怎么像账房先生。这棺材原先就是他做的。钱老爷忌讳,所以当初不让上油漆。实际上,越是早做棺材,越是早上油漆,则福寿越长。可是,钱老爷偏偏不相信这个。
棺材放久了,难免都有些缝隙,这个时候就需要补了。胡师傅从东家那里取来两块豆腐,将水压干之后,加入颜料,调成糊状,然后就开始在棺材四周抹着,将所有缝隙、凹洞抹平了。
颜料加豆腐,这就是死亡味道。
补好的棺材需要风干。
胡师傅就一人坐在祠堂里等着。
平日里许多人的祠堂,因为多了这么一口棺材之后,就没人了,只有那些灵牌陪着胡师傅。
胡师傅不怕棺材,甚至他对棺材还有亲切之感。做好的棺材,他必须躺进去,看看舒不舒服。千万别以为好笑,死人也是有灵魂的,也是有感受的。胡师傅会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好地感受一下。
棺材放久了,就有些脏东西跑进去,因此,上油漆的同时,还需要拿一张符在棺材内烧了,将棺材里脏东西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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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七日
78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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