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岁时，李天狗随他娘走了很长的路，到了另一个比他们村还小的乡村。山枣一手牵着儿子，另一只手挎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用蓝布遮盖着。母子二人走的都是山路，偶尔横穿一下马路，继续走山路。山路又陡又暗，时而还能听到奇怪的叫声。遇到不好走的路段时，山枣就让儿子走前面，她走后面。李天狗害怕走这路，他希望走马路，马路又宽又亮。走一段路，累了，就坐石头上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娘，还有多远？”

　　李天狗问了无数遍，她娘总是耐心地回答同一句话，“快到了。”

　　就在李天狗累得哭出声时，她娘抱起他，爬了一段石阶，一条马路出现在面前。李天狗怕他娘放下他，双手紧紧抱着娘的脖子。然而，山枣还是将儿子放下，牵着他的小手沿着马路走着。走了不久，拐个弯，一个小山村就出现在眼前。

　　村前有一座石桥，石桥两边是护墙，石桥上爬满藤蔓。桥面是青石板。青石板凹凸不平。石桥被对对面几棵大树遮住阳光。走过石桥，迎面就是那几棵又高又大的樟树，树身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树杈上还长着蕨。大树上挂满了小旗子、小弓箭。地上石头磊的神龛内放着一个小小的瓷观音。神龛外是一个小香炉。

　　李天狗害怕这些大树，更害怕树上挂着的那些小旗、小弓箭，他将脸紧紧贴在娘的腰间，不敢看那大树。走过树荫之后，李天狗才敢睁眼往后一看，脚步却紧跟着不慢。

　　村口的狗一见陌生人，就拼命地吠叫着，一只狗叫，就引来了其他狗叫。狗一叫，鸡鸭也跟着叫起来。宁静的小山村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村里人知道，有外人来了，于是，纷纷放下手中之事，或在田地里直起腰看着，或走出家门看着。村人看到一对母子正向村里走来。一看就明白，这是来找孙婆的。

　　孙婆是远近闻名的神婆，除了相亲外，大多数外地人来这里都是来求神婆问阴的。因为神婆会通阴。

　　走进村子时，有些狗只是叫几声。有些狗会挡住道，不停地叫着。李天狗怕狗咬人，一只手被他娘牵着，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娘衣服，一旦狗冲过来，他就想爬到他娘身上。但是，他娘像是毫无畏惧，直直往前走，挡路的狗讪讪地退到一边，依然不服气似的吠叫几声。由于山枣不怕它，它的气焰被灭了，叫声也变得不那么凶狠了。

　　见妇女后面的孩子怕它，狗又变得凶狠起来，双脚紧紧地抓着地，使劲地叫着，那模样像是要扑上来似的。李天狗承受不住害怕，拔腿就跑。那狗一见他跑，马上就追上来。

　　山枣一听声音，立即转身，怒目瞪着那狗。狗心怯了，一下停下脚步，嘴皮咧了咧，露出锐利的牙来。山枣双目狠狠地盯着那狗双眼。狗承受不住对方的眼神，只好掉过头，丧气地离开。

　　孙婆的家与普通人家没有不同，只是她家门口插的香更多。

　　山枣松开儿子的手，让他在厅堂口站着，她自己上前，将那竹篮子放在孙婆身边的方桌上，扯下蓝布，发现里面是些糯米，糯米上方还有一包红糖。

　　红糖糯米饭，再伴上香喷喷的猪油，这是双抢之后，生产队改膳时最让人期待的一道食品，不仅管饱，吃剩的还可以带回家。

　　一看到颗粒又大又饱满又白的糯米，再看那远远就透出甘蔗味的红糖，李天狗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孙婆一看对方呈上的贡品，就知道这家人一定出了大事。她用眼缝看了一眼眼前孩子，见他瘦弱不堪，额头扁平，眼眶深陷，鼻塌，下巴尖，一双眼睛怯懦地看着她。

　　李天狗见那老妇人，一头稀少的白发，露出头皮来，嘴中也只剩几颗牙了，一脸皱褶，看上去比刚才那条狗还皱巴。手中驻一根棍子。村里老人，不仅拿棍子拄地，还拿棍子打小孩。所以，李天狗特别注意了一下那根棍子。

　　孙婆先将红糖取了，拿进厨房，出来时，手中多了木斗。她将篮子中的糯米一粒不剩地全倒入木斗中，取来三根香，点燃了，递给山枣两根。山枣将这两根香分插大门两侧。孙婆又取来一张黄纸。山枣将写着她儿子生辰八字的红纸递给孙婆。孙婆看了一眼，压在木斗下。又将那根香抓在手中，另一只手捏着那黄纸，嘴中念念有词。念毕，将黄纸穿过香，将香插入糯米中。孙婆静静地坐在方桌旁，双眼紧闭着，脸对着大门方向。

　　一开始，孙婆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突然，孙婆脸上皱褶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一般，牙咬得嘎嘎地响；又过了一会儿，孙婆的头不断颤抖着，好像极冷的样子；又过了一会儿，孙婆额头上汗水渗出，又像极热的样子；又过了一会儿，老人浑身忸怩不停，像是身上极痒，又像是要脱衣似的。

　　神婆需要过鬼门关、奈何桥、脱衣亭，才能到望乡台。

　　突然，孙婆张开她干瘪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你要问什么？”

　　山枣紧张地问道：“我想问问我儿子前生。”

　　孙婆浑身颤抖着，她突然站起身，手舞足蹈，像是中了邪，不仅吓得李天狗连连后退，而且吓得山枣也不知所措。突然，孙婆睁开双眼向李天狗疾奔而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说道：“他上辈子是乌鸦，他是乌鸦鬼投胎转世。”

　　此时，李天狗已经懂事，明白什么叫乌鸦鬼，他被吓得放声大哭。他想跑，可是跑不动，两只胳膊被这老妇人死死抓住；他想不听她的话，可是，她不停地说着，“你是乌鸦鬼，你是乌鸦鬼！”

　　李天狗惊恐地转向他娘，发现他娘在旁边看着，也是一脸惊恐，却没有救他的意思。李天狗拿脚踢她，一脚比一脚狠，可是，老妇人依然是不停下。此时，她晃动着头，好像拨浪鼓一般，嘴里依然是那句话，“你是乌鸦鬼，你是乌鸦鬼，你是来索命的！”

　　无奈之下，李天狗突然对抓他的手恨恨咬了一口。

　　老妇人突然醒了，她一脸茫然地站着，好像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山枣提着空篮子，拉着儿子的手走了。走的时候，村里的狗不见了，鸡鸭也不见了，村里人好像也不见了似的。

　　走到村口大树下时，李天狗腿一软，摔倒在地。

　　山枣只好俯身，将儿子抱起，背着他急急离开这里。

　　山枣害怕了，再不敢走山路，只能沿着弯弯曲曲的马路走。她累得不行，想放下儿子，可是，儿子抱着她的脖子，死死不肯落地，一落地就拼命地哭。

　　山枣不愿相信，可是，她必须相信，因为神婆是不会错的。

　　这是一条无比漫长的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家。好在走了不久，就听到“哐哐”拖拉机响声。山枣拦住了拖拉机。司机见母子走路不容易，就让二人坐在后斗上。

　　路颠簸不平，坐着感觉心脏也跟随着车的颠簸在不停跳动。母子俩只好站着，双手紧紧抓住前面护栏。李天狗抓不紧，一不小心，牙碰到护栏上，嘴里磕的都是血，立即哭叫起来。司机一听孩子哭叫，心里烦，就停下车，将母子二人驱赶下车。

　　山枣只好抱着儿子继续往前走，双脚软得像是面条似的，手也酸软得抱不住儿子，心里一直回旋着的是神婆的话。走到一山涧前，看着脚下悬崖峭壁，山枣想抱着儿子纵身跳下。她久久站着不动，希望风能给自己勇气。李天狗好像也感觉她娘要将他扔下山崖似的，更紧地抱着她的脖子，不停地叫着，“娘！娘！娘！”

　　山枣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她抱着儿子继续走。既然死都不怕了，累就更不怕了。有这勇气之后，山枣走得更快了。

　　“娘，娘，放我下来！”

　　李天狗使劲挣扎着，她娘借机将他放下。放下之后，李天狗惊恐地看着她娘。山枣看了儿子一眼，她减慢脚步走。李天狗在后紧紧跟着。

　　走不远，突然见到路上倒着一辆拖拉机。山枣走近一看，发现是从上方的马路掉下来的，她抬头往上一看，发现上方松树上挂着一具尸体。正是前不久那位司机。他的眼睛依然睁开着，血沿着嘴里往下流，像一根红线。看到这情景，她的头皮瞬间就炸了。恰好此时，儿子追上来。山枣俯身，将儿子抱起，快步走着。

　　李天狗被他娘抱着，他抬起头，看到了松树上挂着的那具尸体。李天狗见他的头动了一下，再要看时，他娘将他的头按下，不让他看。

　　司机并非死不瞑目，他还有一口气，甚至他眼睛还能看清一切。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母子在马路上绕来绕去，怎么绕都绕不出他的视线范围，直到夜幕降临。他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死前，他想起出门时听到的乌鸦叫声。

　　2

　　山枣抱着儿子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婆婆在门前焦急地等着，一听脚步声，就叫道：“庆贵媳妇？”没人应声。真到儿媳、孙子回家时，她反而因等不住，回厨房里等了。

　　山枣推开虚掩着大门，一进屋，就听到熟悉的咳嗽声。李天狗一下惊醒过来，说道：“娘，我们到家了？”

　　婆婆“嗯”了一声。

　　一进厨房，婆婆就从凳子上站起身，焦急地看着儿媳。山枣将儿子放到地上，喘了一口气，双手搭在两只大腿上，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咋样？”婆婆着急地问。

　　“没事，娘。”说完这话，她累得躺在竹椅上。

　　去找神婆这事，是山枣与婆婆合计的结果。

　　庆贵得了怪病之后，躺床不起。有一过路的瞎子说能算命，庆贵娘就让算了。

　　算命先生掐了掐手指，说道：“难逃此劫。”

　　庆贵娘就问能不能渡过此劫。

　　瞎子抬起头，翻着白眼，朝天看着，嘴里却说道：“难，难，难啊！”

　　庆贵娘不死心，就问道：“我儿子冲了何事，怎么就得了这怪病？”

　　正在这时，李天狗一脸泥巴进来，一进家门就冲着奶奶喊道，“奶，咱家母猪跑出栏了。”奶奶着急啊，就又问了一句，“到底冲了何事？”

　　瞎子就朝着李天狗声音的方向用手一指。瞎子没说什么，但是奶奶却记在心里了。奶奶给了瞎子一升米之后就赶紧去追母猪了，没有再搭理瞎子。

　　瞎子收了米，喝完水，将他的茶缸挂在米袋之后，摸起身边两根竹棍子就起身了。那个时候，李天狗才五岁，基本还不懂事，更不知道瞎子向他一指意味着什么。

　　一年之后，眼看庆贵的病越来越重，咳血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婆婆跟儿媳妇一商量，就只能找外村孙婆做一了断。

　　“如果真是因为狗儿，就不要了。”

　　这是山枣带着儿子出门前，婆婆交代的话。山枣自然知道这“不要了”是什么意思。然而，真正结果出来之后，山枣下不了手。

　　那天晚上，山枣抱着儿子睡，一个晚上，她都迷迷糊糊，一会儿梦见儿子掉入深渊中，一会儿梦到那司机。整个晚上，听到的都是咳嗽声。

　　第二日，下雨，生产队休息。男人在家修理农具，女人在家缝缝补补，小孩在家玩闹。突然一家人聚在一起，大人经不住孩子的吵闹，往往就会打孩子。这就是那句话的来由，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山枣腰背酸痛得起不了床。李天狗也跑隔壁家玩去了，厅堂里只有他奶奶一人坐着，眼睛无神地望着门外。门外，雨打着门前梧桐树，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一场秋雨一场凉，天气一凉，庆贵将咳得更厉害了。

　　一上午，见庆贵咳得少，声音也低了些。庆贵娘就觉得是媳妇求神婆的效果显现了。

　　正当庆贵娘心怀希望时，东厢外间的门突然推开，庆贵拄着拐杖出来。三十多岁的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似的，眼眶深陷，脸色惨白，嘴唇带着血迹。一见儿子能出房，庆贵娘赶紧上前扶着他，让他坐在竹靠椅上。

　　庆贵坐下后，头四处转着、看着，又看了看他娘，发现他娘老了很多，头发一年间就变得灰白了。他从嘴缝里吐出一个字，“娘”。庆贵娘赶紧连声答道：“嗯！嗯！庆贵，好些没？”庆贵想答答不出。只好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这个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端露出一角，整个厅堂突然变亮起来。

　　对面人家墙头停着一只乌鸦，它正朝着庆贵家看着，一动不动看着。

　　谁都没有注意这只乌鸦，除了李天狗。

　　雨停之后，孩子们被大人赶出家，李天狗回家时不经意看到了那只乌鸦。墙头的瓦片乌黑，乌鸦也乌黑，若不细看是很难发现的，尤其是乌鸦一动不动的时候。

　　从会懂事开始，村里孩子都不喜欢乌鸦，更不喜欢乌鸦停在自己家周围。李天狗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朝着乌鸦的方向扔去，没扔着乌鸦，却扔到对面人家屋顶瓦片上。

　　对面人家大人王进一听有人朝他家屋顶扔东西，就跑出屋。一看李天狗这熊孩子还在捡石子要再扔，王进就悄摸上前，一把揪住李天狗的耳朵，把李天狗揪到他家。进门后，突然就看到了枯瘦如柴、脸色惨白的李庆贵。王进赶紧松开手，对李庆贵说道：“庆贵，能起床了，好了啊！”

　　李庆贵没有答话，他娘却答话了，“狗儿怎么了？”

　　王进搓搓双手，不好意思地答道：“没啥事，他拿石子扔我家屋顶。没啥事，没啥事。”见一老一小一病人，王进不想多计较也不想多待，赶紧退出李庆贵家。

　　奶奶一听孙子拿石子扔人屋顶，一年来的怒火突然爆发，上前一把揪住孙子的耳朵，使劲揪着。李天狗受痛，厉声哭叫起来。庆贵原本身体就弱，心中一烦，气息不畅，又强烈咳嗽起来。

　　山枣听到儿子哭声，想起床，可是浑身酸痛得爬不起，就大声问道：“娘，狗儿怎么了？”奶奶答道：“这孩子不学好，拿石子扔王家屋顶。”李天狗听到他娘的声音，大声辩解道：“我不是扔屋顶，我是扔他们家墙头的乌鸦。”

　　一听乌鸦，所有人心中一惊。

　　就在这时，“呀”的一声厉叫，那只乌鸦从墙头飞起，不知飞到何方。

　　沉寂，死一般沉寂。

　　沉寂被庆贵的咳嗽声打断了，他咳嗽了一声之后，想再咳一声，可是想咳咳不出，好像嗓子被一口痰堵住似的。庆贵娘一见庆贵如此，赶紧松开揪孙子的手，走到儿子面前，一手扶着儿子身体，一手拍着他后背，想让他咳出声。可是，庆贵只发出“咔咔”的声响，怎么努力咳都咳不出声。庆贵娘一着急，将手指伸入他嘴中，想将他口中那口痰取出。就在这个时候，庆贵身体一紧，全身紧缩，他牙关一咬，将他娘的两根手指死死咬住。

　　庆贵娘一声惨叫，叫得李天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李天狗被吓得厉声叫道：“娘！娘！”

　　山枣挣扎着爬起床，推开门，走到厅堂时，见婆婆手指被庆贵死死咬着。山枣走到男人面前，见他眼睛暴睁着，但嘴依然不松开，扬手就抽了他一嘴巴，打得又狠又重。庆贵松开了嘴。庆贵娘取出双指时，顾不得手指痛，就伸手摸着儿子的脸，见儿子脸慢慢变冷变僵硬。老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不断叫道：“庆贵！庆贵！”

　　庆贵走了，走的时候，他眼睛始终没有闭着。他娘几次想给他合上眼，但是，他又睁开。不知是他死得痛苦，还是他不想走，或许想多看一眼这世界。

　　爹死时，李天狗没有哭，也不懂得怕。他呆呆地看着他爹。

　　那天午后，家里抬来了一口棺材，未等油漆干了，傍晚时候，就将庆贵放入棺材中，盖上盖抬走了。

　　庆贵娘去送儿子一程，送到村外她就走不动了。

　　李天狗和他娘都没有去送。山枣忙着将男人生前穿的衣服、被子、草席等卷成一团，用麻绳一捆，抱到河边，一把火烧了。床板、床架也搬到河边石滩上。

　　庆贵睡的房间被清理一空后，山枣又烧了一捆干艾草，地上撒了些石灰粉，然后将门关上，上锁。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奶奶拄着拐杖回来时，李天狗见奶奶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进入了厅堂。厅堂上方吊着一盏灯泡，将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后方像藏着一个人。李天狗对着奶奶身后大声叫道：“爹！”

　　奶奶一听，吓了一跳，转身往后看，什么也没有。她急走几步，拿拐杖朝孙儿小腿打去。李天狗没有闪避，又叫了一声，“爹！”

　　山枣听李天狗连叫了两声爹，跑出厨房，见婆婆高举着拐杖要朝李天狗头上砸去，赶紧上前，一把抓住婆婆的拐杖。

　　山枣松开拐杖后，一把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前，一手抚摸着儿子的头，说道：“狗儿，你爹走了，以后别叫‘爹’了。”

　　李天狗抬起头，看着他娘，说道：“爹没走，他就在那站着。”

　　李天狗手指着东厢外间门口。

　　山枣将儿子拉到厨房，将厨房门关了。一家三口人吃完饭，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那个晚上，山枣无比害怕，她紧紧地抱着儿子。儿子上床不久后就睡着了，可她却始终睡不着。熬到半夜，朦胧欲睡时，突然被咳嗽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竖起耳朵分辨着，发现咳嗽声不是来自东厢，而是来自西厢里间。那是婆婆睡的房间，靠近厨房。山枣与儿子睡的是西厢外间。里间与外间之间隔着木壁，边上有一道门。

　　见婆婆咳嗽不断，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