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明走下讲台时,他再一次感到胸腔有疼痛的感觉。
作为大学老师,他所在的大学每年都会组织全体教职工免费进行一次身体检查。检查报告显示,晁明是健康的。以前胃胀也会导致胸腔疼痛,晁明总是吃些健胃消食片,疼痛感果真缓解了些。
一到办公室,就听到其他教师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见晁明走进办公室,大家立即就肃静下来。助教黎丽上前对晁明说道:“晁老师,刘副院长走了。”晁明一怔,想去看看家属。尽管刘副院长住院期间,他已经去看过几回。
晁明急急赶到医院,来到病房,发现病床已经空了,一位护工正将床上床单取下。晁明站在护工身后,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个床单还要吗?”护工被吓得转身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一副学者模样。护工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将枕套也拆下,然后走出了病房。
病房中只剩下晁明一人。晁明看了一眼病房中的柜子,那里放着几个果篮、几束鲜花,花有些枯萎了,有些花瓣凋落,有些花瓣丧气地垂着头。病床上只剩一个枕头,枕头中间是凹陷的。晁明不满护工的态度,更加不满医院的制度,按道理,这个枕头至少应该拿去晒晒才对。
就在晁明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位护工走进了病房,她的身后跟着的是病人和病人家属。晁明侧站一边,见护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枕套,病人家属将病人扶上了床。护工走出病房后,晁明对病人家属说道:“那个枕头最好拿到窗外晒晒。”病人家属问道:“为什么要晒?”晁明不暇思考,脱口而出:“这里住的病人刚刚死了,他睡的就是这个枕头。瞧,枕头中间还是凹陷的。”晁明走出病房时,他身后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
晁明给刘副院长的爱人黄雅琴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在太平间。
来到太平间,走来了一位满脸雀斑的女人,她微笑着递给晁明一张名片。原来,这是殡仪馆承办火化业务的,还承诺“二十四小时一条龙服务”。晁明转身就将名片扔在地上。
再打电话,按黄雅琴所说来到一门前,从门缝中,晁明看到了房内有一停尸架,尸体上方覆盖着一张白布。鼻子、肚子、脚趾高高耸起,顶着白布。晁明以为黄雅琴在屋内,就推开了门,发现屋里没有人,只有他和刘副院长的尸体。
晁明是无神论者,可是,此时此景,他后背一凉,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转身就出,看到了黄雅琴一张憔悴蜡黄的脸,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晁明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说道:“请节哀!”黄雅琴僵硬的脸苦笑一下,表示回应,然后就是埋怨:“这医院也太过分了,人一死,他们什么都不管了,就全推给殡仪馆了。”晁明原以为黄雅琴会悲伤地哭,可是,她除了憔悴就是埋怨,没有一句悲伤的话。
这时,刚才那位满脸雀斑的女人又出现在二人面前,滔滔不绝地介绍她们的服务有多好。
黄雅琴不耐烦地问道:“你们说你们好,你们到底有多好?”
那女人一脸自豪地说道:“我们是专业的,我们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死者,心里只有悲哀和依依不舍,而绝不像别家只为了挣钱。不信,你们可以全程陪同监督。”
黄雅琴似乎被其说动了,就问道:“你们有提供哭丧的服务吗?”
那女子一脸得意地说道:“有,我们的哭丧队伍都是来自偏远的农村,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绝对真心,没有一点水分。”
晁明不解地问道:“有区别吗?”
那女子眉毛一挑,嘴一咧,说道:“区别大了去了。现在城里人死了,家属最多就掉几滴眼泪。有些没良心的,连眼泪也没掉,更别说哭了。”说到这,女子不自觉地看了黄雅琴一眼,发现她眼圈是黑的,不是红的,脸上也没有泪痕。女子神色有些尴尬,赶紧改口道:“当然,这不能怪家属,咱城里没这传统啊!农村就不一样,农村得哭好几天,哭到嗓子哑了还得哭,不哭不孝嘛!所以,我们请的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哭丧队伍,保证专业。”
晁明不解地问道:“有这必要吗?”
女子大声地答道:“有!人死后七天之内,魂魄还没有散呢。你想,你如果躺在那里,却听不到一声哭声,你的心该有多凄凉!”
晁明脸色大变,怒视了对方一眼,说道:“胡说八道。人死如灯灭,哪还能听到亲人哭声?”
女子眯起小眼睛,神秘地说道:“你接触过多少死人?我们接触过多少死人!你如果像我们这样天天接触死人,你们就会对死者产生敬畏之心了。”
晁明鄙夷地说道:“你说的是鬼吧?你见过鬼!”
女子慢慢睁开眯着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晁明的脸。
晁明发现,她的眼神先是惊讶,最后是惊惶,如果她不是天生的好演员,那就是她真见鬼了。
女子转身就走了,太平间传来她“噔噔噔”的声响。
“奸商,装神弄鬼!”晁明鄙夷地说道。
黄雅琴却没有回答晁明的话,她的眼睛却盯在晁明身后那停尸架上。那已经不是自己的丈夫,不是自己熟悉的身体,那是一具尸体,一具令人害怕的尸体。黄雅琴转身就走,太平间同样传来她“噔噔噔”的脚步声。
晁明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何她二人都转身走了?当脚步声听不到时,晁明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一直站在停尸房内,而她们二人却一直站在门外。她们看到了什么?
晁明猛然转身,他看到的依然是那具覆盖白布的尸体,鼻子、肚子、脚趾突兀其上。为了证明人死如灯灭,为了表明自己并不相信这世上有鬼,晁明想看看刘副院长的遗容。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莫说脸,就是远远一声咳嗽,也能分辨出是他。晁明一步一步走到停尸架旁,越是靠近,就越是能透过白布感受到那张熟悉的脸。他只是闭上了嘴和眼睛,就如同睡着一样。这有何可怕?晁明伸手抓住白布一角,正要掀开看时,突然听到身后东西掉地的声音。晁明一转身,发现周围无人。一股寒意突然袭来,晁明心中所有科学信仰瞬间就被这股寒意掀翻了。晁明“咚咚”地走出了停尸房。
黄雅琴追上了那女子,对她说道:“好了,我决定让你们负责此事,二十四小时一条龙服务。”
那女子听了高兴,问道:“需要守灵吗?”
黄雅琴不解地问:“守灵?”
女子答道:“一般人都不要这一项服务,直接将死者装进冰柜里。但我们还是建议家属守灵。”
黄雅琴好奇地问:“为何?”
女子说道:“守灵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而且只能亲人守灵,别人代替不了。刚才那位先生是死者兄弟吗?”
黄雅琴答道:“不,不是,他是我丈夫的同事。”
女子又问道:“你丈夫有兄弟,你们有子女吗?”
黄雅琴答道:“有兄弟,在外省。我儿子在国外读书,赶不回来。一定要守灵吗?”
女子神秘说道:“人死的时候,灵魂并没有立即消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头七天是关键——”
黄雅琴不解地问:“还有这事!”
女子更加神秘地说道:“死人也是要面子的,场面越大,守得越长,哭声越高,给足脸面,死者心情就舒畅了,心情好就上天堂,心情不好就下地狱了,所以马虎不得。你可以决定,要还是不要。”
见对方一副装神弄鬼的模样,黄雅琴就更加相信晁明的话了,她就是一个奸商。黄雅琴试探地问道:“守灵需要多少钱?”
女子答道:“守灵的话,就要租棺材,租灵堂,布置灵堂,请乐队,还得请道士作法,请和尚念经超度,···”
黄雅琴回到停尸房时,远远地发现门敞开着一半。靠近停尸房时,发现停尸架上的遮尸布被掀开一角,尸体头部显露出来,露出半张脸。黄雅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再回头看一眼停尸房,心想:“谁掀开了白布?”黄雅琴的心咚咚地跳动着,自己能听到心跳的声音。她想进去将白布盖上却没勇气。情义最终战胜了恐惧,黄雅琴走进了停尸房,一步一步,越走越慢,时间过得越慢,心里就愈加害怕。黄雅琴快走两步,侧头一把将白布掀起,盖在尸体的头部。就在白布盖上的那一刻,黄雅琴瞬间产生了想看一眼丈夫遗容的愿望,她转头看了一眼。
“啊”的一声惊叫,黄雅琴没命地跑出了停尸房,跑出了太平间。她终于明白为何医生要给尸体盖上一层布了,这既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不想吓着家人亲属。
晁明觉得胸口疼痛难止,趁机想在医院检查一下,开了挂号单后,来到检查科室,发现排着长队。晁明一手拿着挂号单一手不断揉着胸口。
只听身旁一人唠叨道:“这么大医院,这么多医生,难道就只有一人在做事吗?”
另一人说道:“都这样,银行、办事大厅窗口设得多,可是真正办事的窗口只有一个,别的都是摆设,应付领导检查用的。”
又一人说道:“这看病是越看心越堵,还不如上小诊所看看,能治就治,不能治死了了事,省得在这遭受折磨。”
周围的人打击道:“小诊所?现在哪去找小诊所?”
听了大家的议论,晁明也想参与议论一番,可是,胸口痛得受不了,无法参与。等了两个多小时,队伍才往前移动几步。这时候,手机响了,黄雅琴打来的电话。晁明想走却舍不得排了这么久的队,正在左右为难时,一人来到他身边,说道:“我替你站队等候,一分钟一块钱,便宜吧!”
晁明再次来到太平间,发现黄雅琴站在太平间外草地上,她一脸疲惫。晁明上前说道:“我胸口疼,想找医生看看,刚才在排队等候。事办得怎样?”黄雅琴无力说道:“你能陪我回趟家吗?”晁明只好答应。
晁明帮着黄雅琴提着两大行李箱的东西回到了她的家。打开门,黄雅琴将一箱子推入房间内,另一箱子则放在客厅中。黄雅琴打电话叫家政公司来清理垃圾和卫生。晁明则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儿,黄雅琴从房间抱着被子、床单、枕头等东西出来。又从衣柜中取出丈夫的东西,小到一双袜子。黄雅琴当着晁明的面检查了每件衣服每一个口袋。黄雅琴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晁明始终在沙发上安静坐着。直到丈夫的东西都被清理出来后,黄雅琴才停下疲惫的身躯对晁明说一句话:“麻烦你站起来一下。”晁明站起身,见黄雅琴取走了沙发上的坐垫,只听她说道:“这是老刘平时坐的。”听了这话,晁明的头皮都麻了。
电话铃响,晁明听到了一个陌生男子声音:“到你了,你快点来。”晁明才想起排队看病的事,只好跟黄雅琴说了。黄雅琴为难地说道:“你能不能再等一会儿,等保洁人员来了你再走?我看见老刘这些东西就害怕。”晁明只好留下不走。
黄雅琴给晁明泡杯茶,结果发现,茶、茶具都是丈夫生前的东西,只好倒掉。
晁明见她如此,劝道:“黄姐,人死如灯灭,你别这么多忌讳。”
黄雅琴叹道:“我以前也是这样认为的,甚至当老刘走之前我还是这样认为。我以前总以为如果有一天老刘走了我会很伤心,可是,当老刘真走了那一刻,我不是伤心,我是害怕。”
晁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子,说道:“孤独造成的。”
黄雅琴也自我安慰道:“对,是孤独造成的。如果儿子在身边,也许我就不会这么害怕了。我叫你来,就是害怕。我无法面对他留下的东西,甚至他喝剩下的茶叶。”
电话又响了,晁明看了一眼黄雅琴,接了电话,说道:“你继续等着,到我的时候,你往后挪挪。”黄雅琴打断道:“要不,你先走吧,看病要紧。”晁明挂断了电话,说道:“不要紧,就是胸口有点痛,以前也这样,胃胀气造成的。”黄雅琴站起身,说道:“走吧,你去看病,我去楼下小区等着。”见黄雅琴如此坚决,晁明只好先走了。
到了医院,发现走廊的人已经不多了,那替人排队的男子一见晁明前来就使劲招手。男子擦了额头汗水,说道:“我以为你跑路了呢!三小时零五分,一百八十五元,你给一百八十元就行。”晁明取了两百元递给对方,说道:“别找了。辛苦你了。”那男子满意地揣着钱走了。
晁明在一位中年医生面前坐下,说道:“医生,我胸口有点痛。是怎么回事?”医生一句话都没说,而是取了听诊器放在晁明的胸口,听了几秒,开了一张单递给晁明,说道:“先去拍个CT,再来看。下一位。”晁明坐在椅子上不动,问道:“这就完了?”医生头也不抬地答道:“先去拍片。”晁明胸口一股恶气涌上,又是一阵痛,痛得想咳却咳不出。想跟医生争辩几句,后面的病人已经进屋了,晁明只好起身离开。
等晁明拍完CT取了片来到诊室时,已经换了一个年轻医生。晁明将CT片递给年轻医生。年轻医生看了看CT片,说道:“肺没什么问题。”晁明提醒道:“我胸腔偶尔气闷会痛。”年轻医生放下CT,说道:“那你应该给胃做一个胃镜。”晁明一拍桌子说道:“你前面的医生开的单,让我去拍CT,我去拍了,你说没问题,你又让我去做胃镜。你何不让我全身都做个检查?”医生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其它地方也痛?”晁明气愤地答道:“我就胸口痛。”医生再将CT对着光认真检查了一遍,说道:“胸腔、肺部都没问题。你如果觉得不放心,再去做个胃镜。”晁明只好耐着性子接受了年轻医生的建议。
等晁明将胃镜做了,取来报告,诊室里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年轻医生提着饭盒而入。年轻医生取过报告看了一会儿,说道:“胃也没问题。”
晁明生气地走出了诊室,一路走一路心里诅咒,诅咒这些医生都得了治不好的怪病。他原本想回自己家中,半路上却接到了黄雅琴的电话。
来到黄雅琴家,黄雅琴给了晁明一双拖鞋,说道:“别怕,这是我儿子穿的拖鞋。”
晁明走进客厅,发现客厅原先挂着的刘副院长的相片、荣誉奖章都不见了。甚至茶几上那套茶具也不见了。
黄雅琴给晁明倒了一杯水,说道:“我一个人实在是害怕,今晚你能不能在我的客房里睡?”
忙了一天,晁明正想回家洗个澡睡觉,就说道:“我回家洗个澡再回来吧。”
黄雅琴说道:“你在我这儿洗澡,我帮你把衣服洗了,明天就可以穿。”黄雅琴给晁明一套衣服,浴巾、毛巾、牙刷。
晁明只好接过这些东西,走进次卫。
晁明刚脱下衣服,就听见敲门声。晁明打开一条缝,自己躲在门背后,问道:“黄姐,怎么了?”
黄雅琴伸出手,说道:“衣服递给我。”
晁明递出了衣服,然后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从雨洒中喷射而下,全身毛孔一紧,不得不调了一下水温。洗完澡,又站在镜子前照照,发现满脸胡渣,见架子上有剃须刀,也没多想就抹上剃须膏开始刮胡子。晁明脸上、上下巴,甚至脖子上都是胡子,刮了许久才刮干净。这是晁明第一次在别人家洗澡,家里只有一位比自己大了许多岁的女人,而且女人的丈夫刚刚去世。晁明擦拭了一下模糊的镜子,自信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子又慢慢模糊了,最终只留下一个轮廓。
晁明穿着睡衣走到客厅时,发现客厅的灯敞亮着,却不见黄雅琴。晁明以为她在厨房或阳台。走到厨房,没有人;走到阳台,没有人。那就必定在主卧内。晁明一边叫着黄姐一边走到主卧,先是敲了敲门,然后心跳着推开门,发现,主卧内空无一人,床上没有床单、没有枕头,落地衣架也是空着的。墙上画框不见了,只有一枚乌黑的钉子像苍蝇一般匍匐在墙上。卫生间的门是紧关着的。晁明推了一下卫生间的门,门推开,里面乌黑。晁明伸手去摸开关,却不知开关在哪。摸了一会儿,晁明终于抽出手不再摸了,而是转身离开了主卧,回到客厅。
晁明打电话给黄雅琴,却从主卧里传出电话铃声。晁明又回到主卧,见卫生间亮着蓝光,蓝色的光影下,浴缸、马桶、洗脸台、柜子朦朦胧胧。晁明走进主卧,一把拉开了壁柜,发现一半是空的,另一半装满着女人的衣服。离开主卧后,晁明来到书房,发现,书柜中少了许多书,刘副院长引以为自豪的各种奖励证书也不见了,甚至他的笔记本电脑也不见了。
看似,刘副院长的东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可是,那些东西留下的空间却处处显示着刘副院长无处不在。就如当初妻子离婚后离家出走一样。晁明感到无比紧张,这种紧张感跟自己妻子离开自己时还不一样,虽然看来二人都永远不会回来了。离婚时,晁明感觉的是妻子离开了;可现在,晁明感觉的是刘副院长的影子存在于每个角落。一想起妻子,晁明就是恨;一想起刘副院长,晁明就是怕。
为何会怕一个死人?仅仅是因为孤独吗?对于三十余岁的生物学老师,晁明将此视为是自己心理脆弱的表现。这个世上是不可能有鬼的,绝对不存在鬼的,即使创造《相对论》的爱因斯坦也没有发现宇宙空间中存在鬼的维度。想到这,晁明心情稍微释然些,但是,紧张的心情并没有缓解。
一等再等,门突然响一下,晁明的心一亮。
黄雅琴提着几袋东西进屋,一进屋,就说道:“对不起,我刚才到商场买了些东西。你一个人在家,不会害怕吧?”
晁明原本想说不害怕,但看她弯腰换鞋露出的衣内风景,答道:“你别说,还真有点冷清。”
黄雅琴递给晁明一条内裤,然后走进自己的主卧,将床铺好。
黄雅琴进主卫洗澡。当浴缸放满水,她脱了衣服躺入浴缸内。一浸入水中,全身每个毛孔都被温水温柔地裹着。只要轻轻划动水,水就轻轻蠕动着,更轻更柔地揉搓着身体。作为女人,黄雅琴喜欢这种感觉,痴迷这种感觉。黄雅琴将脖子、大半张脸也浸入水中,只留嘴、鼻子、眼睛、额头于水面上。黄雅琴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尽量不去想自己的丈夫,可是,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想摆脱摆脱不了。黄雅琴睁开了眼,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面模糊,她自己也变得模糊起来。黄雅琴又闭上眼,将头全浸入水中,憋气憋到憋不住的时候才露出了头。她慢慢从水中站起,身上的水珠、头发上的水珠像珍珠一样在她身体上滚落而下。她一只脚伸出浴缸,然后是另一只脚。当她站在镜子前时,她总是用手擦擦镜子。随着被擦的范围扩大,她的身子更多地出现在镜子内,清晰又慢慢变模糊。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然后是彩铃声,黄雅琴被吓一大跳。
原来,晁明叫来了肯德基外卖。
黄雅琴穿着睡衣走进了客厅,她见晁明看似无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是自己衣柜中最保守的一套睡衣。即使如此,黄雅琴也知道任何男人都会为之一动。女人有两个时间思想是自由的,一个是长大离开父母时,一个是丈夫永远离开时。
吃完后,黄雅琴问道:“你睡客房还是睡客厅沙发?”晁明答道:“那我就睡沙发吧,还可以看看电视。”
黄雅琴回房睡觉了。晁明听到了关门的声音,还听到了反锁的声音,这两声音彻底打碎了自己躁动的心。晁明打开了电视,毫无兴趣地选择着频道。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这让黄雅琴心安些。她躺在崭新的床单、枕头上。床上依然是两个枕头。虽然累,可是灯太亮了,久久不能入睡。黄雅琴关了主灯,打开了壁灯。壁灯是温柔的粉色。整个房间被一抹粉红色沐浴着。这原本是很浪漫的一种颜色,可是,今日却显得不合时宜。黄雅琴关了壁灯,拉开了窗帘遮阳布。窗外的光亮从雪白的窗纱中透进,影影绰绰地照射在床上,照在黄雅琴孤单的身体上。黄雅琴不敢想,不敢怕,她只想睡着。可是,她睡不着。无论是面对着丈夫生前睡的半张床,还是背对着丈夫生前睡的半张床,黄雅琴都感觉不自在,都感觉他就睡在她身旁。
忍受了将近一个小时,黄雅琴终于忍无可忍,她必须去客房去睡,主卧一刻都不想待了。
黄雅琴走到客厅,发现整个客厅都是蓝色。原来,电视处于选择频道状态,而晁明早已侧着身睡着了。
见到晁明,黄雅琴心稍安些,她上前捡起地上遥控,关了电视,整个客厅漆黑一片。黄雅琴提步想走,不小心脚碰到茶几上。黄雅琴痛得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坐到晁明的身上。
晁明正在做梦,梦见自己拿到了化验单。他看不明白诊断书上鬼画符般潦草的字迹,就问医生自己有什么问题。医生正要回答,却见一重物从空中而降,一下砸在他身上。晁明上身一下坐直,双手一下就抱住了黄雅琴的腰部。
黄雅琴被抱住腰,浑身哆嗦起来,一下就打开了电视,蓝光瞬间又笼罩了客厅。昏暗蓝光下,黄雅琴见晁明像孩子一般抱着自己,他的头使劲往自己怀里钻。
“放开我,放开我!”黄雅琴着急地叫道。
晁明只是喘着粗气,不断喘着,吹的热气一阵阵吹到黄雅琴的胸上。他的脸也一直在她胸上蹭。黄雅琴使劲推开了晁明并从他身上站起。
此时,电视进入了新闻频道,客厅亮了些。黄雅琴看到晁明一双失神的眼睛,他额头上满是汗珠。黄雅琴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整理一下自己的睡衣,看着晁明的脸,她突然想起,晁明原先是一脸胡渣,现在却一脸干净,一点也不扎胸。难道他,他用了丈夫的剃须刀?
黄雅琴跑进了次卫,打开灯,发现那剃须刀果真横放在洗脸台上。黄雅琴用纸抓着,将剃须刀、刮胡膏一同扔进垃圾袋内。
电视关了,一切归于安静。黄雅琴躺在另一张沙发上,渐渐地沉入睡梦中。在丈夫生病期间,黄雅琴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她希望早些结束这一切。今天,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可是梦里,她依然是在医院,依然是在那单间里单独一人面对着病入膏肓的丈夫。她想醒,可是她醒不了,她太累了。
晁明被黄雅琴的鼾声吵醒了,她像刺猬一样打着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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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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