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十点之后,卓义来到梁申房前,敲了敲梁申的房门,梁申打开门,只听卓义说道:“梁师傅,你到剧院内,找个地方坐下,千万别像昨晚一样带手电、带手机。今晚票一定卖得不错,别跟你们冷老板说,要不,他得涨租金。”说着,卓义又拍了两百元钱到梁申手里。
梁申穿好大衣,戴好帽子、围脖,拿个厚垫子就往剧院内走去。想不到剧场内四周倒是亮着几盏灯,但其内空无一人,舞台倒是黑的。
昨晚,梁申坐得比较靠后,离舞台较远,这次,他选择正中前面第三排的座位,用座垫拍了拍椅子,然后垫上座垫,安然地坐着。
舞台正中央放着那个黑木箱子,长方形。这样的木箱子只有在旧货市场能找到,现在人家早不用这样的箱子,太大,占地方。虽然四周亮着灯,但是整个剧场还是昏暗的,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大空间里面对着那黑箱子,心里不免暗生不安情绪。见时间还早,梁申想回到屋里。可是,走到门口,一推,发现,门被由外拴住了。梁申敲了敲门,不见搭理。想用脚踹门,可是,一想到刚才接受的两百元钱,不好意思跟人翻脸。
梁申无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在他坐下不久,突然四周的灯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他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他左右手紧紧抓住椅子两侧的把手,身体紧紧地靠着椅背。
他竖起耳朵细细听着,希望听到开门的声音,希望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可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的声音。梁申不断回头看着,他希望看到微弱的蓝色荧光,那意味着魔术师在走动,可是,就像隆冬黑夜,既听不到虫儿的鸣叫声,也看不到点点萤光。
实在寂静难耐,梁申咳嗽了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心情稍定些。于是,梁申不断咳嗽,一声连着一声。后来发现,再这样咳嗽下去,人家会以为他得了肺痨病。于是,改为吹口哨。梁申这辈子就喜欢一首歌,《乌苏里船歌》。梁申用口哨吹着调子。
黑暗中,剧院内一声声简单单调的口哨声时而停时而继,这让整个剧院显得更加冷寂,就像黑夜小孩在呜咽。
久久不见观众入场,整个剧院就自己一人,梁申不敢想舞台上那个箱子,更不敢想箱子内那些奇形怪状的小玩偶。梁申想着李春花,想着她穿着红毛衣的情景,想着跟她一起吃饭的情景。这辈子自己从未跟一个女人如此近地接触过,虽然她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可是,毕竟是个女人,梁申生命中最缺少的部分。
一想到李春花,梁申的口哨声吹得更起劲,吹得更深沉了,隐隐约约中透着一股春风拂来,柳枝轻摆;船桨划动,春水荡漾。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在梁申又冷又困的时候,突然舞台上一盏射灯一亮。射灯的亮光照射在黑木箱子上,仿佛落上一层冷霜。
梁申往身后再看,发现,身后乌黑一片,寂静无声。舞台上的射灯慢慢变暗,黑木箱若隐若现,显得更加诡异。面对着黑木箱,梁申再无心情吹口哨。
就在梁申以为射灯就要熄灭之刻,突然木箱盖慢慢张开,箱内冒出淡淡的白烟,一个黑衣人从箱内慢慢站起,他背着身面对着观众,他跨出木箱,静静地站立一旁,像转盘一样,他慢慢地旋转过身,面对观众,他的脸是荧光绿的,他的手中是一个微弱如荧光的蓝色灯笼。
“午夜时分,幽灵来袭。”
声音空洞而悠长,仿佛来自地下。箱子内果然慢慢站起一人,看不清面目,像鬼,因为他背着身,身体僵硬。梁申希望看到他的脸,可是,他跨出木箱,也就跨出射灯光亮范围,立即消失在黑暗中。
那盏幽蓝的荧光从舞台移动到舞台下,然后往观众席上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风吹着落叶。
梁申脑袋随那微弱的荧光而移动着,荧光没有停滞,而是绕了一圈后又回到舞台,那位黑衣人背对着箱子又打开了箱盖,如同之前一样,箱子内冒出淡淡的青烟,从内站起一人。那人走出箱子后,黑衣人将箱盖盖上,然后领着他走向观众席。
他是谁?幽灵来袭,难道从箱子里走出的是幽灵?这些幽灵被领到观众席,引到梁申的身后。梁申觉得后背无比地冷,他觉得有人在他身后,他突然站起身,挥拳向后击去,可是,空空如也。梁申往前换了一个座位,他不愿意跟幽灵那么近地接触,至少舞台上还有一丝亮光。荧光朝梁申飘来,触手可及,梁申竖起耳朵,发现,寂静无声,可是,那蓝色的光明明在移动。眼见那蓝光就要到自己身前,梁申一手扶着前方椅背,伸出身体,待蓝光靠近自己身前时,挥掌拍去,依然是空空如也。再看那蓝色荧光时,已越过自己身前,向舞台方向飘去。
“有鬼啊!”梁申大声叫嚷道。
舞台上的光突然消失,除了自己的叫声回音外,再无其他声响。难道剧院没有其他人?难道连魔术师也不在?梁申心里越来越没底,整个人像是掉进冰窟里,奇寒无比,浑身哆嗦起来。
“装神弄鬼!”梁申大声骂道。
梁申踩着椅子越过最前面一排椅子,不想大衣却被椅子钩住,怎么拉都拉不动。他一只手迎着被扯住的衣角摸去,他移动的速度很慢,唯恐一不小心就碰到不该碰触的东西。摸到椅背,再往下摸,发现是一个突出的铁钉勾住了衣角。铁钉已经穿破大毛,黑暗中怎么解都解不开。梁申脱下衣服,他不沿着侧边的楼梯上舞台,而是直直地爬上舞台。
那个黑箱子就在舞台正中央,只要往前走几步,不走歪就能碰到那个木箱子。可是,走了好几步,依然没碰到木箱子。再往前走,走到尽头,摸到舞台后幕布,可是,依然找不到木箱子。没穿大衣,身体上的热量迅速向冰冷的空气流失,梁申感到刺骨的寒冷,他缩着身体,转个方向,迈开小步,敞开双手向前向左向右摸着。可是,摸到舞台边,依然摸不到木箱子。梁申气得骂娘,他站在舞台边,大声问道:“有人吗?”
没人答应。
梁申知道,这绝不是梦,也不是进了地狱,而是自己进入了黑暗的剧院。这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余年,自己视这里为家,而且也是自己唯一可去的地方。自己怎么会怕这里呢?
黑暗,黑暗让自己恐惧。
火柴、马灯、蜡烛、打火机、手电、手机,这些都是曾经给自己光亮的东西,只要有一丝光亮,自己就不畏惧这里,可是,这些东西都在前厅房间里。
电灯,还有电灯能给自己带来光亮。梁申不再找木箱子了,而且那也毫无意义,他需要找到舞台墙壁上的开关,能给自己带来光亮、光明的开关。舞台不大,梁申故意地重重地踩着舞台木板,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声响都在给自己壮胆助威。终于摸到侧面墙壁,找到开关,一按开关,灯没有亮。梁申紧张地按下开关,灯依然没有亮,他迅速地按下所有开关,可是,灯依然没有亮。
梁申沉入深渊之中,他愤怒了,他一脚又一脚地猛蹬着舞台,发出“咚咚”的巨响。他大声嚎叫着,可是,只有回音,幽远的回音,好似来自远古。这是冬天,所有门窗都关着,而且窗户是双层玻璃,又结上厚厚的冰,没有声音能传出剧院。
必须下到舞台,找到自己的大衣,否则,自己非冻死在这里不可。梁申向前走了几步,一脚碰到一样坚硬的东西,一惊,惊颤着轻轻踢了一脚,发出“咚”的声响。这不是墙,踢墙是几乎没有声响的;也不是踢人,踢人是“哎呦”一声。梁申欠身一摸,他娘的,竟然是自己找了半天的魔术木箱子。摸到这个箱子,梁申就摸到了现实。
梁申慢慢摸索着,摸到了一个又一个铆钉,终于,他摸到了那个铜锁,铜锁上插着铜钥匙,只要轻轻一插一转,铜锁就打开。里面不过是些小玩偶,自己何必害怕?对付害怕的办法就是勇敢面对它。梁申打开了木箱,他伸手进木箱摸索着。果真,箱底只有一些小玩偶,黑暗中看不清它们的面目。梁申一个又一个将小玩偶取出,随手使劲一扔,当怎么摸都摸不到玩偶时,梁申想躲进箱子试试,看昨晚那些观众是怎么被装进去,而今晚那些幽灵又是如何出来的。
梁申跨进了箱子,缩着身体坐在箱子内,然后一拉箱盖,箱盖慢慢落下,可是梁申的头顶着箱盖,箱盖盖不了。梁申再次移动一下身体,卷曲,头一低,箱盖咔嚓一声轻响,盖上了。
这个时候,舞台上方的射灯亮了,昏黄的光亮淡淡地照着那陈旧的木箱,就像下一层霜。
观众席中寂静无声,只是仿佛之中,好像有人在吹口哨。
乌苏里江水长又长
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
歌声久远悠长,好似来自几十年前。
9
赏冰灯,一直是司马玄想来哈尔滨的原因之一。
可是出了太平机场后,司马玄就知道自己错了,冬天的哈尔滨实在是太冷了,空气好像被冻僵凝固了似的。他穿的运动鞋也不适宜在路上走,不仅脚脖子冷,而且还打滑。除非买一套只适应东北穿的棉衣、棉裤、军勾鞋、棉帽,否则司马玄休想出酒店一步。
司马玄入住酒店不久,他警校同学李默就给他打电话。过了不久,门铃声响,司马玄打开门,不见人,却见一件军大衣出现在面前。果真,李默给司马玄准备了一套衣服、裤子、靴子。司马玄穿上一照镜子,好家伙,足足胖了一大圈。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身材咋还是当年模样?难道,南方吃不饱饭吗?”见司马玄穿这些衣裤太大,李默揶揄道。
“你看哪只猴子吃胖成大猩猩的?”司马玄反诘道。
李默一听,哈哈大笑。原来,李默以前称瘦小的司马玄为猴子,而司马玄则称牛高马大的李默为大猩猩,两人同祖不同宗,相貌相同,身材各异。
“好吧,这回犒劳犒劳你,上哪吃去?马迭尔酒店?那可是咱们当年的梦想。”
“算了吧,严打,小心你的四角星花三颗变成一颗。”
“这样看哥们?我自个的钱,干干净净,吃了没病。”
“不了,我还是想念地下餐厅。特别想念那扒肘子、酱驴肉、地三鲜、锅包肉,还有炸酱面。还有那38度的老白干。”
“行,就这些菜,天天请你,管你一个月吃喝没问题。”
“若是去马迭尔呢?”
“也没问题啊,吃完,卖儿卖女去。”
“留着给你养老吧。”
两人说说笑笑就来到一家地下餐馆,进门后,两人脱了衣帽。司马玄甚至受不了热,连棉裤都脱了,解开军勾鞋带,让脚也凉快凉快。
“老板,先来一瓶38度的老白干,一碟花生米,再来两根红肠。”李默知道上那些菜需要时间,干坐着没味,先来瓶酒垫吧垫吧。
“哟,不巧,还真没38度的老白干,52度行吗?”
李默转而问道:“猴子,52度,你能喝吗?”
“能喝啊,只是味不对啊,没有当年那味。”司马玄挑剔道。
“那咋整?去外头找找?”李默求助似的看着老板。
“不好找啊,现在没人喝38度的老白干了。要不,换一牌子?”老板问道。
司马玄静静地坐着,不吱一声。见二人都盯着自己,叹道:“花生米下38度的老白干,绝配。红肠,就有点奢侈了。”
“南方来的吧?”老板问道。
“附近的。”李默学着当年司马玄的口音、发音说道。
“阿城呐?哪有这口音?”老板听了更是不解。
“福建的,大老远来,不图别的,就想喝一口38度的老白干,回忆回忆当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你说,咋就满足不了他呢!”李默一脸痛苦失望的表情,看了让人心碎。
“别慌,俺去找找,咱不能让人说咱东北人不好客,对吧?”
“对!”李默、司马玄异口同声答道。
老板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口袋里揣些钱就出去找了,问了几个超市都没这度数的,他小跑着到了小巷小杂货铺才买到38度的老白干。提溜着半打,打着滑回到自己的餐馆。一看,嘿,对方二人已经开喝了,喝的是哈尔滨啤酒。扫一眼,桌上已经摆了十几个空瓶子。
“你俩这不是折腾人吗?喝上了还让我买!”老板抱怨道。
李默跟司马玄干了一碗啤酒,用手抓了一片红肠扔进嘴里,一边嚼巴,一边说道:“先喝点啤酒,垫吧垫吧。还真让你找到了,真行!”
老板将手中一扎老白干往桌子上一摆,司马玄迷醉着眼,说道:“实诚,东北人就是实诚。”说着,一口咬开瓶盖,咕噜噜地喝着。
李默伸出手一把抢过司马玄手中的老白干,说道:“兄弟,这白酒,不是啤酒!”
司马玄猛然间喝了小半瓶老白干,酒劲往脑门冲,胸怀坦荡,大着舌头说道:“我、我喝的就是白酒,老白干,我的初恋,我的最爱!”
“嘿,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喝酒这么猛的南方人,真行!这趟我没白走!”老板被司马玄喝酒的豪气彻底折服了。
李默低声说道:“他有点喝高了。”
“我,我,我没喝高,谁说我喝高了,喝完我还能去上课,...”
其实,菜还没上,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一盘切红肠,两瓣大蒜。李默看着司马玄头上泛白的头发,感慨万千,人到中年,可是,当年的情义丝毫不减。
此时此景,犹如昔日重来。
10
李默背着司马玄回到了酒店,将他安顿好后,他并没有走,而是给妻子打个电话,说司马玄喝醉了,想在酒店里陪他。他脱下大衣,刚想歇歇,却接到电话,听对方说道:“李队,接到报案,三巷剧院出人命了。”李默拍了拍司马玄,见他只是酣睡、打呼噜,只好匆匆离开。
李默穿上衣服,走出酒店,冒着严寒,朝中央大街方向步行而去。黄昏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行色匆匆。转入三巷,这里是另一番世界,狭窄、破落、安静。这是早就要改造的,由于搬迁问题复杂,一直没有落实。来到剧院门口时,两位局里同志正站在剧院门口。
杨建引着李默走进前厅,穿过一道门走进剧场,剧场内灯火通明,四位同志正围着舞台上木箱子拍照,见李默前来,纷纷让开。
“前几天,这个剧院承租给一个魔术团,这箱子是魔术团专用的魔术道具。箱子内死者是看守这剧院的,名叫梁申,五十三岁,单身,抚远的。报案的是魔术师卓义。”杨大队长介绍道。
“死了多久了?”李默问道。
“据卓义说,昨晚箱子还是空着的,而且昨晚卓义还见到梁申,需要尸检才知道确切死亡时间。据魔术师说,这个箱子有开关,从里面是打不开箱子的,除非知道开关。也许是因为梁申好奇,他趁晚上无人,自己躲进箱子,不小心将箱盖盖上了,结果憋死在里头。”
“别太早下结论,先尸检。”
李默蹲下身,认认真真地看着死者,见他像虾姑似的坐在箱子内,双足贴箱底,双脚紧贴着箱子左侧,屁股、腰着地,后背顶在右侧,头缩着,双手向上撑着。脸上表情呈现惊恐状,脸色呈青紫色。再看手指,出现甲床紫绀迹象。内箱壁、箱盖无抓挠痕迹。显然,从这些表象看来,死者死于窒息。这么大的块头要挤入这箱子内委实不易,如果不是自愿,而是被迫进入并不容易实现,除非被击晕或迷晕,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通过尸检检测出。如果是死后再进入,这一点也可以通过尸斑分布、或尸体上的痕迹来分辨。技术上查出死者死因并不难。
李默看了一眼箱子上挂着的铜锁,他并没有去碰触,这是检测指纹的关键。舞台上,舞台下到处扔着小玩偶,一个个各不相同,只是每一个都面目可憎。前排第一排座位上放着一件棉大衣,椅子把手上有一道脚印,这些都已经被先到的现场勘查人员标示出。李默想看看大衣内有何物,一拉,衣服被什么钩住,他伸手进口袋一摸,除了两张百元大钞外,别无他物。李默用物证袋将这两百元装了,递给勘查人员。
李默走出剧院,来到死者睡的房间,见房间内整齐干净,一把手电倒扣在桌子上。手机也在桌子上连着充电器。李默取下手机,打开手机,屏幕上出现几个未接电话,还有昨晚拨出的两个电话,名字同为李春花。被单上平整,只有一个坐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李默心里突然一动,好似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心里那突然一闪。走出房间,见角落里有两箩筐,一看,里面装着两团被单、床单。李默捡起那一团东西,展开一看,又脏又油又臭。一闻这刺鼻的味道,李默立即就想起刚才内心一闪而过的疑问,原来这被单才与死者身上味道一样。
李默问周围之人,找到了垃圾堆,手电一照,几只野猫睁着蓝眼睛面对着光亮,垃圾堆又脏又臭又乱。李默皱着眉头用手电一一照着,终于找到一堆东西,瓶瓶罐罐,破鞋子、破罐子,从式样上看,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物件。
李默回到剧院,对还在舞台上检查足迹的现场勘查人员说道:“摸一下死者的裤子口袋,看看里面有何东西。”
果真,在死者右边裤子口袋里是一把零钱还有两张民生超市购物清单。第一张清单:馒头三个、红肠两根、黄瓜七两、酱一包,老白干一瓶,打印时间:17:13;第二张清单:四件套,打印时间:21:04。
李默看死者最后拨出一个电话是打给李春花,时间,22:34。李默按下按键,手机屏幕上立即闪出李春花名字。
“喂,梁大哥,找俺啥事?”
“你在哪?”
“俺在兆麟公园北门。俺跟你说了,你那儿演出太晚,我不方便去。谢谢你了,梁大哥。就这样,挂了啊。”
李默将电话再次用物证袋装了,递给勘查人员,自己赶回局里。李默让谢春红调取报案人卓义笔录细细看着。
“人走了吗?”
“刚走不久。”
“你让他回来,我有话要问。”
李默走进侦讯室,拿着刚才笔录材料一一看着,魔术师卓义坦然地坐着,等待对方发问。
“你昨天见过死者吗?”
“见过,我已经说过此事。”
“你昨晚九点后有见过死者吗?”
“见过。”
“几点?”
“大概十点多一点,我不确认是几分,但是,我回到酒店时打的车票还在。”卓义取出口袋里一踏钱,找出几张小票,递一张给对方。
李默一看,22:45,抬头看着对方,问道:“你有保留车票的习惯?”
“是的,得报销。”
“你能否提供你来哈尔滨这几日的打的车票?”
“行,没问题。不过,没带在身上,在酒店里。”
“你昨晚看到死者时,有何异常吗?”
“没有,只是他房间突然变干净了。我找他时,他安静坐在干净的床上。你是不知道,他之前的房间有多脏,都不敢靠近一步。”
“你找他有何事?”
“我叫他关门,说今晚又没有观众,不准备演了。”
“你走之前,为何将箱子铜钥匙留在箱子外?”
“那钥匙根本是摆设,不需要钥匙也能打开箱子。”
“你明明知道那箱子有危险,为何不将箱子锁好?”
“我已经交代老梁没有演出,让他锁上门。谁承想,老梁自己进入剧院,跑进我们的箱子里。当然,我们自然是少不了责任,我们愿意承担责任。”
“你们表演两天,第一天是‘地狱之门’,第二天是‘幽灵来袭’。卖了多少票?”
“实话实说,我们一张票都没卖出,没人看呐!这么大的城市,这么繁荣的地段,竟然没人喜欢魔术,亏了,亏大发了。”
“你给死者五百元钱,为何?”
“他这几天帮我们的忙。椅子擦拭、幕布的拆卸都是老梁帮的忙。”
“你们这样的节目符合和谐社会的理念吗?”
“政策没规定不能演恐怖魔术。这是一种全新的魔术理念,具有开创性,难道不是吗?”
“案子没查清之前,你们别走,也别演了。”
“知道,随叫随到。”
“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忙,你忙。”
李默执意开着警车送卓义到他住的酒店,而且一直送到他住的房间门口。卓义不知道李警官何意,只好请他到房间坐坐。
打开门,里面坐着三人,大家紧张地看着李默。
“你们团,就你们四人?”
“是的。请坐。”
李默并没有坐,而是说道:“能把你们这几日的车票给我看下吗?”
“这个。”卓义真没想到李警官是要这个。
“怎么,有问题吗?”李默意有所指地问道。
“没问题,没问题,大家都把这几日的打的车票,公交车车票都取出,在背后写上自己的名字,始发站、终点站,这样好做账。”卓义对其他三人说道。
收集了所有车票,李默将之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走出了酒店房间。
11
李默回到司马玄住的酒店,敲敲门,司马玄起床将门打开,笑问道:“大猩猩,你怎么来了?刚到厦门?”
李默进到房间,笑道:“酒量真不行,就那点量还敢跟我叫板。”
司马玄打开房间的灯,躺回床上,叹道:“不到东北,不知酒量不行。我们喝多少?”
李默一边脱外衣,一边说道:“二十四瓶啤酒,三瓶老白干。”
“这么能喝!”司马玄睁大眼睛说道。
“老实说,三瓶老白干,你喝了两瓶。”李默一踢鞋子,也躺到床上。
司马玄直直地看着他,就如当年一样,说道:“你们东北人,咋这么不厚道呢?”
“不是我们不厚道,是你抢着喝,拦都拦不住,好在老板藏了三瓶,要不,你现在躺在医院挂吊瓶了。”
司马玄拍了拍自己的脑壳,尴尬地笑道:“三十多年没这么喝酒了。见到你,所有底线都没了,真喝高了。你咋这时来?犯错误,被弟妹赶出来了?”
“别说了,遇到一起命案,才忙完。”
一听说命案,司马玄精神一振,眼睛放光,坐到李默床上,问道:“说说看,啥命案?”
李默无奈叹道:“兄弟,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十二点了!”
“午夜时分,正是分析案件好时机。”司马玄一本正经说道。
当年,全宿舍八人,每每到午夜时分,不是讲鬼故事就是分析特恐怖的案子。那个时候,宿舍的灯早已关了。每个人不是平躺在床上,而是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张脸。司马玄关上了灯,头上披上被子,面对着李默,听他慢慢叙说案情。
“那是个老旧剧院,这样的剧院在哈市已经没有几家了,暖气片几乎都堵塞了,院内贼冷,就像我们当初的地下教室一般冷。椅子倒结实,都是硬木制作,几十年不坏。像这样几乎废弃的剧院,原本是很脏的,但是,连椅子脚、背、地面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高悬的幕布也清洗过。地上很干净,好似用拖把拖过。”
“如果不是意外的话,作案分子有反侦探能力,创造一个干净的环境,使得不易留下痕迹,尤其是足迹。”
“是的,即使舞台上也很难追踪、分辨足迹,很难为案发时的情景再现提供必要的支持。但是,我们现场勘查人员还是发现,死者死前坐在前第三排一个位置,判断根据是地上的口水;然后,他又越过椅子往前移了一位,坐垫在前第二排;最后,他踩在第一排椅子把手越到前面。从椅子把手上清晰完整的足迹,可以证明,他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奇怪的是,他把衣服脱在这里。我发现,他的大棉衣之所以脱下,是因为衣角被一根钉子勾住了,有撕裂的迹象。我找到钉子所在位置,轻易就将被勾住的衣角解开。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步步向舞台方向靠近,舞台上有什么?”
“箱子,一个旧式陈旧木箱子,能轻易装下你,但是,我要挤进去就不太容易了。死者块头比我还大。”
“他死在箱子内?”
“是的,他塞满了整个箱子,就像他自己甘愿进入箱子一样。这是个魔术箱,箱盖一盖,里面的人如果不知道机关是打不开箱子的,结果他窒息而死。”
“你确定是窒息而死?”
“是的,他的颜面和甲床都呈现明显的紫绀现象。”
“尸斑呢?”
“为了避免勘查人员在尸体上留下痕迹,我让法医当场进行尸表检验,而不是拉到殡仪馆尸检室后再检验。据初步调查,尸表上没有留下任何约束性损伤痕迹。你知道,将这么大块头的家伙挤放进箱子内,无论是生前强迫,还是死后再抬进去,一定都会在尸表上留下痕迹,但是,没有。还有,死者尸斑分布状况与死者身体姿势完全吻合。这些都证明,死者是自己挤进箱子的。当然,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尸体检查,看看死者是不是死前被迷晕过。”
“你说,这是个魔术箱?”
“是的,魔术箱。发现死者的就是魔术师本人。据他所说,当晚没有观众,所以,早早就关门了,而且走前也将剧院上锁。可是,死者却莫名其妙打开了剧院之门,并进入剧院,死在魔术箱中。”
“此人嫌疑最大。”
“是的,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尸温、死者胃肠内容物推测出死亡时间,再根据宾馆的监控录像,就可以得出此人是否有作案的时间。我刚才去他们住的宾馆,一是为了拿他们这几日出行车票,二就是要宾馆提供监控录像。”
“要车票这一招,你下手真狠。”
“是的,谎言是很难隐藏在自己的行踪中的,一旦有一丝纰漏,就会产生自相矛盾。何况,还是四人行踪。”
“看来,这个案子很快就能破了。我一直说过,除非侦探人员自己作案,否则,再厉害的反侦探人员作案,一旦刑侦介入,必定难逃其罪。”
“难就难,现在作案手段越来越高明,有些犯罪分子无论是反侦探手段还是法律知识,运用得比我们还专业,这才是我们的麻烦。”
“可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猎枪,如果猎人坚持追击的话。”
“为了坚持追击,你不惜辞去了你最热爱的工作,让人佩服。怎么样,私家侦探长,成果如何?”
“几次都差点死在凶犯的手里,即使如此,我还是对他们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知道为何猎人打不着狐狸吗?”
这个问题倒让李默觉得新鲜,不由问道:“为何?”
“因为,狐狸受法律保护。”
李默深有体会,两人沉默无言。过了一会儿,听到了司马玄打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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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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