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条由方石铺成的街道,两旁汇集了欧洲十五至十六世纪文艺复兴风格、十七世纪巴洛克风格、十八世纪折衷主义风格和十九世纪新艺术运动风格的西式建筑。原本这个城市的颜色是灰色的,商业化让这些灰色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反而失去了历史沉淀感。只有地上这些方石颜色是永远不变的。
梁申喜欢这条一公里多的中央大街,尤其是冬天,尤其是冬天的早晨。这里没有车的拥堵,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只有缓慢的脚步。每个人总是穿着厚厚的大衣,围脖将脖子围了一圈又一圈,或是将帽檐放下,将耳朵脖子遮得严严实实。没钱的人戴着绿色的雷锋帽,有钱的人戴着棕色的貂皮帽。梁申戴的是狗皮帽子,这是父亲留下的帽子,暖和耐用,不掉毛,而且不易被蚊虫鼠咬。
这是严冬的早晨,街上滑溜,厚重的军勾鞋不仅能保暖,还能防滑。梁申两只手套在棉手套内,手套通过一条绳挂在脖子上。他每天起早,就是为了走这条路,这个时候街上的人很少,整条街似乎都是他的。
走完这一公里多的路,他拐到一条小巷子去,肚子饿了,他来到一家早餐店。这是一家没有店名,门口只写着两个字“早餐”,而且是用歪歪斜斜字体写的红字。
门口是一位炸大果子的,梁申要了半斤,用手直接拿着。破铁皮门紧紧关着,一拉即开,门内是一道厚重的帘子,掀开帘子,梁申走进店里。里面开着灯,玻璃窗被冰厚厚冻着,厚冰挡住了光线。
这是一间只有六张小桌子的小店,最多能坐十二人。
梁申要了一屉肉包子,一碗豆腐脑,还要了一碟腌萝卜。梁申将手中大果子往桌上一放,摘下手套,解开围脖,敞开大衣,摘下帽子,他将这些东西往身边座位上一放,准备敞开肚子使劲地造。
包子上了,豆腐脑上了,梁申用调羹打了半勺的辣椒面放豆腐脑碗里,搅动着,雪白的豆腐脑立即变红。包子热腾腾的,两口吃的包子,梁申一口就吃下,一咬,油汁从他嘴角溢出,他嘟噜了两下,生生地将这滚烫的包子吞下,然后喝了一勺豆腐脑,一种满足感、辛辣感瞬间传递全身。可是,这些包子还是不够油,梁申抓起桌子上的大果子,咬了一大口,大果子有点凉、不够脆有点筋,他使劲撕咬着,没咬烂就吞下。一个包子,半截大果子,这就是梁申吃饭方式,越油越好。豆腐脑不是目的,梁申的目的是吃辣椒面。吃了一勺豆腐脑后,梁申又打了一勺的辣椒面到豆腐脑碗里。
店家不吱声,如果连辣椒面都供不起,那就别开早餐店,趁早关门。店家之所以愿意免费供辣椒面,就是因为越吃辣椒面,胃口越好,一餐能吃越多,而且还上瘾,天天都得来这吃早餐。
梁申就对这里的辣椒面上瘾了,结果他吃了三屉的包子。
梁申穿戴整齐后,走出了这家早餐店,他的肚子撑得滚圆,可是看着那满锅滚油的大果子,他依然吞咽了一口口水。
“要不,再来三两?”卖大果子的问道。
“不了,肚子撑不下了。今儿的不够脆。”梁申给对方一根烟,善意地提醒道。
“今儿贼拉冷,人来得少了,你买的那放久了有点蔫了。来,来尝尝这刚起锅的。”卖大果子的抓了一根大果子递给梁申。
“不,不,不,真的撑不下。”梁申一边给对方点烟一边谢道。
卖大果子的哪容分说,一把就塞入对方怀里,也不怕对方衣服沾了油。梁申只好接受了,就着手套抓起大果子,一咬,既脆且油,不由大赞道:“好!这好!”
梁申一边吃一边走。
一根大果子换来一声好,他心里特满足。虽然他挣的是小钱,可是,面子比小钱重要,这就是东北爷们。这也是为何梁申不敢给他钱的缘故。
梁申是一家小剧院的保安,以前叫看场子的,现在叫保安。实际上,从年轻开始到中年,梁申一直看着那家小剧场。吃饱穿暖,是梁申一生追求的目标。他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梁申所在的小剧院就在中央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内,离这家早餐店不远。这是可以容三四百人的小剧院,最开始是话剧院,后来改为电影院。电影没人看后,这里改为二人转小剧场,再后来二人转也活不下去了,这里就承租出去,承租给临时表演。梁申是剧院老板的同乡,信得过,于是,老板将剧院钥匙交给梁申,让他看管这个剧院。
剧院离中央大街有百米多距离,好在小巷尽头,在中央大街路旁,树立了一个LED广告牌。没有演出的时候,这个广告牌是剧院承租广告;有演出的时候,这个广告牌是演出剧目的广告。中央大街人流多,有好的节目,倒是能拉来不少看客。
冬天,天黑得早,大伙入睡也早。电视节目丰富了,电脑也进入千家万户了,所以,没有人愿意来这设施落后,暖气供应不足的老剧院看电影、看演出。
梁申单身一人住在前厅售票室对面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原来这间也是售票室,当年剧院火的时候,四个窗口售票,还得排队。现在这两个售票窗口就成了卧室通气的窗口了。前厅没有暖气,房间里装了一个暖气片,内外温度极大,所以,梁申经常把售票窗口打开,吹吹冷气。
2
已经很久没有演出了,梁申无事可做,吃完早饭就往兆麟公园附近走去。每年冬天,兆麟公园内有冰灯展,门票贼贵,进是进不去了,只好在外围溜达溜达。那里有晨练的人们,大伙聚在一起张张胳膊、伸伸腿。地上的雪蒙着一层灰,路上则是结着一层光滑乌黑的冰,走路得小步走,小心谨慎,稍微不注意,就要打滑摔倒。
路边有卖烤地瓜的,有卖冰激凌的,梁申装着路过的样子绕着兆麟公园绕了一圈。最后来到一位卖冰激凌的大姐前,买了一根。
“大妹子,今儿好卖不?”梁申套近乎道。
“今儿天气贼拉冷,卖不动。”这位头上、脖子上围着花围脖,穿着绿军大衣、大棉裤,全身包裹的像一只健壮无比的母熊的大姐,实在看不出她腰在哪里。
梁申认识她,她也认识梁申,只是,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梁申总来买她的冰激凌,大老远赶来买。这位大姐则以为梁申住在这附近。看这位大哥人高马壮的,一大早能悠闲地在户外溜达,生活肯定过得不错。而且这个位置是好地段,不远处就是松花江,江岸对面就是太阳岛。能住得起这地段,让人羡慕。
“大妹子老家哪的?”
“萝北县的。”
“那可老远了。”
“冬天地里没活干,来城里打点工。老板抠门爱埋汰人,受不了气,只好自己干点小买卖。”
“这点还行吧?”
“公园管理人员老爱出来赶人,不让卖。”
“他们里头自己在卖呢,怕你抢了他们的生意。”
正说着,公园内一位保安走出,对着这位大姐说道:“要卖走远点,别杵在我们大门口卖。”
大姐赶紧拉着小推车走,不料却被梁申一把拉住,只听梁申说道:“这路你们家开的啊!”
保安走上前,上下看了梁申一眼,问道:“你哪的?江北的?”
“中央大街的。咋的,比这儿差啊?”梁申扯开围脖说道。
保安走后,梁申骂道:“狗眼看人低。按年轻时的脾气,非揍这丫的不可。”
“大哥,别生气了。要不,再来根冰激凌消消气。”大姐从棉花堆中取出一根冰激凌递给梁申,算做答谢。
“再来一根。”
大姐略停了一下,但依然强作欢笑地再取一根递给对方。梁申将冰激凌外包装撕开,递一根给大姐。大姐谢道:“我不吃。”
“我请你的,咋的,见外?”
大姐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接了,小口地吃着。
大冬天站在寒冷的风里吃冰激凌,这是哈尔滨的特色之一。没有到过哈尔滨的人是永远理解不了的。北方冬天天气寒冷干燥,屋内暖气燥热,吃冰激凌是最合适不过,就如冬天喝啤酒一样,比夏天来得更爽。
吃完这根冰激凌,梁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放在大姐手里。大姐没有拒绝,而是好感地对他笑了下。正在这时,电话声响,梁申取出电话一听,听完电话,梁申对大姐说道:“好消息。我们剧院来一个魔术表演团,你正好可以在我们前厅卖。”
“真的?大哥,你们自己不卖啊?”
“不卖,给你卖!”
这位大姐高兴得一下扯下头上的围巾,呼着热气,满脸笑容地看着梁申。她叫李春花,四十出头,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梁申给她留了个电话,留了一个地址,他就往回走了,因为他得将剧院打扫干净。
李春花一边卖着冰激凌,一边跺着脚,她心里想着,等卖完这些冰激凌,一定先去这个叫三巷剧院看看,顺便给这位好心的大哥带些吃的。
3
三巷剧院的外墙是青灰色的,大门正上方有一颗红星。红星有些斑驳了,颜色暗红,但是,棱角依然分明。这是一代人心中的梦想。当初,梁申就是在红星的照耀下走进这家剧院并且深深爱上这份工作。可是,一转眼,胡子都变花白了。
梁申打开剧院大门,敞开一扇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将大衣、帽子、围脖放在床上,提着条子去打扫剧院内的卫生。从舞台开始,然后是观众席。
李春花找到了三巷,看到了巷口的LED广告牌,她一手提着一只烧鸡,一手提着两瓶高粱酒。小巷狭窄,两边房子陈旧,家家户户窗口上放着陈年杂物,排风扇挂着乌黑的冰溜子。道上又滑又黑,道路两旁的积雪也是深灰色。偶尔遇到一中年人,咳嗽一声,嘴边立即喷出一阵云雾。
“大哥,三巷剧院在前面不?”
“直走,不远。”
“谢谢大哥。”
果然,走了没一会儿,一栋深灰色的陈旧建筑出现在眼前,门敞开着一扇。石阶有点滑溜,李春花踮着小步上了那八级台阶。一扇对开的木门,内无帘子,里面黝黑。对面墙上贴着海报,两侧是售票窗口。正对面两边有两道门,一边关着门,一边垂着帘子。
“梁大哥,梁大哥,在不?”
李春花掀开帘子,发现,里面依然是黝黑,舞台上亮着一盏射灯,将舞台正中间照亮一块。
“梁大哥,在不?”
梁申从舞台后走出,他站在亮光下,手里拿着一把条子,身上穿着一件毛衣,腿上穿着一条厚重的棉裤。他头发杂乱发白,与公园外那个买冰淇凌的男人完全两样。
“谁?”
“我,李春花。”
梁申离开舞台,啪啪地按了几下快关,剧院内的灯瞬间被打开,整个剧院一片亮堂。梁申看到那位卖冰激凌的大姐站在门口,左右手各提着东西。梁申放下手里的活,走向李春花,问道:“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给你带些吃的。”
“我在打扫卫生,过两天魔术表演团就要来了。”
“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歇着,我自己一人能行。”
“咋的,见外?”
说着,李春花脱下外衣,摘下围脖,放在一张椅子上。梁申发现她穿一件红色毛衣,扎一条大辫子。
“你咋还扎大辫子?”
“干活方便。咋的,看不习惯?”
“不,好看。”
李春花执意要帮忙,梁申只好由着她,但是没让她扫地,地上灰多,怕弄脏她身上衣服。梁申打了一盆温水,让她擦拭椅面、椅背。
忙到午饭时间,放下手里的活,梁申带着李春花来到一家小店,这是开在地下的小吃店。梁申点了溜炒肝尖、地三鲜、锅包肉,还要了盘酱牛肉。梁申还让店家将李春花带来的那只烧鸡给切了。
“有点凉了,给你热热?”
“行。”
梁申打开一瓶高粱酒,倒了两杯。菜还没上,梁申喝了一口,一股热流沿着口腔、咽喉,一直烧到胃,那种炽热的感觉让梁申经不住又喝了一大口。这时,烧鸡上来了,梁申举着筷子对李春花说道:“吃!”
“大哥,你一人在这,嫂子、孩子们呢?”
“我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咋,离了?”
“根本就没娶过。全家的财产都在我一人身上了,你看我这一身肉。”
“咋不成个家呢?”
“一人都吃不饱,哪养得了家。”
吃完这顿饭,李春华相信他这句话了,他饭量极大,他一人喝一瓶酒,吃完这些菜,还就着菜汤吃了三大碗米饭。李春华跟着他摇摇晃晃回到了剧院,他打开房间,扑到床上就睡着了。李春花替他盖上了被子,留下剩下的那瓶酒就走了。
这是个单身男人的狭小房间,脏、乱。
走出剧院,李春花感觉天特别阴沉。
4
等了两日,以为是大型表演团,不想却是一个小团,一行只有四人,魔术师卓义,一位女助手卢小曼,一位男助手周宇东,一位剧务陆玫。
这是一个年轻的组合,四个人岁数加起来不足百岁。他们住在附近的一个小酒店里,开了两间房间,男的一间,女的一间。酒店离三巷不远,他们四人抬着一个木箱子走着来到了三巷剧院。
周宇东上前,咣咣地砸门。
门一开,走出一彪壮的中年男人,他一脸怒色地看着众人,问道:“哪的?”
“我们来租这场子的,你谁啊?”周宇东问道。
“扫地的。”
“你们老板呢?”
“咋的,让老板来迎接你啊!”
“少扯犊子,告诉你们老板,我们来了。”
“你们,你们是谁啊?”
“四维魔术团。”
“你们?”
扫地的失望的眼神、脸色,深深伤害了卓义一行四人。好在被人看不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卓义倒是坦然,他递给梁申一根烟,问道:“大哥,咋称呼?”
“梁申。”
梁申接过烟,放在鼻孔处嗅嗅,烟味瞬间刺激着他的神经,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上了烟,猛猛地吸了一口,吸入肺内,千回百转之后,过了很久,青烟才从鼻孔冒出。
梁申引着四人入内,前厅幽暗,进入剧场内,灯一开,四人立即欢呼起来。这是他们包过的最大的剧场,而且价格便宜。
“暖气不够,小曼,到时表演得冻死你。”周宇东进而问道,“大哥,这暖气不行啊,有没办法暖和些。”
“有,多穿些衣服。”
“衣服穿多了,谁还爱看表演啊。”
卓义上前,说道:“这是建于1954年的老剧院,暖气设施陈旧。看来,我们要删掉些节目,要不,节目没演完,小曼真得冻成冰棍儿了。地上干净,椅子边角旮旯的有灰,梁师傅,这个你得帮忙解决一下。”
“哪那么多讲究,爱干净,找干净场所去。”梁申怄气地说道。
卓义不争辩,而是上舞台,细细检查了一番,他一盏灯又一盏灯打开又关上,拉了一下舞台上的红色幕布,一阵灰。
“这也得清洗一下。”
检查完舞台,卓义从舞台上跳下,站在梁申面前,说道:“你有认识的电工吗?我们需要一名熟练的电工。”
“我只是负责扫地的。”梁申再次强调道。
卓义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梁申说道:“多少岁了?应该五十几了吧?”
“五十三。”
“三十年前,如果你坚定认为自己是个人才,也许,你现在就不必在此扫地。知道吗,自我贬低是人生不幸的根源。你可以比扫地做更多的事!”卓义在梁申粗壮的胳膊上拍了拍,继续说道:“按我交代的去做,这就是你人生新的开始。”
箱子放在舞台上。
等四人走后,梁申走上舞台,想看看箱子有多沉,一抱,箱子轻松被抱起,原来,这是个空箱子。
第二天,卓义等人来到剧院时,卓义摸了一下椅子后背、下方,发现手上没有灰。舞台上那红色的幕布也被拆下了,将整个舞台地面覆盖。
“太大,没地方可洗!”梁申说道。
“你有办法的。电工怎么样?”卓义问道。
梁申拨通电工电话,听后对卓义说道:“一会儿就过来。”
过了不一会儿,果真来了一个退休电工,他背着一个灰色电工包。卓义将舞台灯光布置图给对方看,对方看了一眼电路,再查看一下舞台电路布设,说道:“改动太大,没有几天完不了功。”
“我只给两天两晚的时间,从现在开始。”
“完不了。”
“完不了就让别人来干。”
“难道你不想问问工价吗?”
“给多少也完不了。”
等电工走后,卓义对在场的四人说道:“态度决定一切。一人做不了的事,可以两人一起干;两人完不了的事,可以四人一起干。人可以增多,但是,时间不会等人。陆玫,你通过114查询联系一下专业的舞台灯光施工单位。还有,联系一下大型干洗店,将这舞台幕布清洗干净。时间两天。”
安排完后,卓义对梁申说道:“梁师傅,我早说过,你不止会扫地。能将幕布拆下,就证明你是个行动者。我们会给你额外酬劳的,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的话。”
“行。”梁申毫不犹豫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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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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