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杀》-红衣半落
侦探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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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红衣半落
6359字

  8

  回到宿舍,老张正在午睡,他吃过的饭盆放在桌子上,招来几只苍蝇。一见程然回来,老张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看着程然的身后,问道:“那女孩呢?”

  “走了。”

  “走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吃完饭就走了。”

  “你没陪她在校园逛逛?”

  “她叫我回来的。”

  “你傻啊,她叫你回来你就回来!”

  听了这话,程然不解地问道:“不回来,万一她生气怎么办?”

  “生气就哄呗。你啊你,活该你一辈子光棍,人家女孩都上门来了,难道你还要对方主动?”

  “她没有那个意思。”

  “没那意思她来干嘛?来吃你一顿食堂的饭!”

  老张用食指指着程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说他了,大有鲁迅先生对阿Q的同情。见程然木然的样子,老张说道:“那么好的女孩,那么好的女孩,你竟然一点冲动都没有吗?”

  “有,但是,我怕。”程然低声说道。

  “你怕什么!”老张大声质问道。

  程然不说话了,觉得老张思想太幼稚了,太简单了,爱情不应该是那样直接,更不应该那样冲动。

  从那天开始,老张对程然就没有好脸色。睡觉关灯前,老张都要鄙视一下程然,才能安然入睡。

  当然,程然更加鄙视老张,因为老张不仅偷偷看毛片,还经常晚上打飞机,噗嗤噗嗤的响声经常吵醒程然。醒来后,程然还不敢声张,还不敢动,还得假装自己睡着了。即使停止了,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腥臊的味道,这是多么令人尴尬和难以忍受的时刻。

  这个晚上,灯还没有关,老张就开始看毛片,戴着耳麦看。要分辨是不是在看毛片很简单,只要是窗帘拉上、门关着,那基本都是。

  “你能不能在我不在的时候看?”程然忍无可忍对老张叫道。

  老张取下耳麦,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你能不能在我不在的时候看?”程然忍着怒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怎么了?这也影响到你了?”老张邪笑着问道。

  “是的,你影响到我了。”程然脸红地答道。

  “你没看过毛片?”老张再次邪笑着问。

  程然没有回答,而是鄙夷地看了老张一眼,见老张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视频,另一只眼睛看着自己。

  “要不,你也来看看,这个好。”

  程然不搭理他,脱了衣裤,穿一条内裤躺在床上,肚子上盖一条被单。他一转头,发现老张两只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看,眼神无比奇怪。程然心想,不会是自己得罪他了吧?于是,再不敢干涉老张看毛片。

  从这天开始,老张突然对程然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对他特别关心、体贴,而且将宿舍卫生整理得清清楚楚。更为关键的是,老张突然对哑铃感兴趣了,每天晚上洗澡前总是站在走廊过道上练哑铃,练完后才去洗澡。

  一天晚上关灯之后,两人聊着天,聊着聊着,老张突然跑到程然的床上。开始程然也没在意,过了不久就发现老张的手有点不规矩,而且说话没了逻辑。

  突然,老张一翻身骑在程然身上,张嘴就亲程然。程然被他亲了一下,整个人毛孔都竖立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办,想要张嘴阻止他,又怕他的舌头伸入自己嘴内。想要用手推开他,又被他双手紧紧压住。这个时候,程然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种被侵犯瞬间转化为羞辱感、厌恶感,他张开嘴,一口咬住老张的舌头,痛得老张叫不出声,只好松开双手。程然实在不想咬他舌头,一松口,老张如释重负,翻身下床,回到自己床铺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无比静,静得能听到相互喘息的声音。

  “下次再这样,我就报警!”程然过了很久才警告道。

  “不敢了,不敢了,你别报警,我再也不敢了。”老张没想到对方反应那么激烈,自己差点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你搬出去住。”程然黑暗中说道。

  “我不敢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老张求道。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而是,我们没办法再住在一起的问题。”程然无比坚定地说道,这是这辈子到现在他说得最硬的话。

  “好吧。”老张无奈地答道。

  这并不容易,但是,想不到的是,老张竟然成功地换了一个宿舍。更让人意外的是,程然就一人住着,再没有人搬进跟他合住。

  从此,整栋楼的人看程然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原因,别人都知道。老张之所以能成功劝说生管老师将他搬出这个宿舍,是因为老张告诉生管老师,程然是弯的。之后,程然是弯的,就成为整栋楼公开的秘密。之所以是公开的,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之所以仍是秘密,是因为程然始终不知道。

  9

  苏琴走后,日子像蜗牛一样爬着。

  程然希望某天就等到苏琴,哪怕仅仅是陪她吃一顿饭。最好在食堂,这样既有面子,还很节省。

  果真一天傍晚,苏琴来找程然,敲门,无人应答。恰好老张经过程然的宿舍,他见到苏琴就请苏琴到他宿舍坐。

  “你不是跟程然同一宿舍吗?”

  “不,我搬出来了。”

  苏琴见他穿着修身衬衣,胸口解开三个扣子,露出一道沟,紧身衬衣将他的身材烘托得特别扎眼。穿的裤子也紧,屁股翘得高高的。见没有别人,苏琴问道:“你是弯的?”

  老张没想到一眼就被这姑娘看出,有点尴尬,又有点激动,像是觅到知音,低声说道:“秘密,秘密。学校不提倡这个。”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琴好奇地问道。

  老张一下无法回答,因为,要说自己内心这一页被掀起,还是因为程然的启蒙。也许不是程然,而是自己长久没有女友因为苦闷而产生另一种冲动,结果就开花结果了。

  知道老张是弯的,苏琴一下对对方放松了警惕和戒心,再不把他当作男人,而是当作闺蜜。苏琴走到他身前,掀开他衣领一角,看了看他的胸部,说道:“不错,挺有型的。”

  苏琴身上的香味,再加上她火辣辣的身材,还有她的肆无忌惮地触碰,老张的下身一下就暴怒起来。苏琴一看,立即后退一步,说道:“你是直的?”

  老张尴尬地挠挠头,觉得特别不专一,觉得特别丢人。

  苏琴走出了老张的宿舍,不想跟他待在一室。她就倚靠在程然门前等着他回来,一只脚站立着,另一只脚踩在门板上。路过的同学无不侧目向她看去,没有一人能超过三秒,不是苏琴没有魅力,而是这些研究生没有盯着美女看的魄力。

  太阳慢慢西下,程然捧着几本书回来,他看到了站在他门口的苏琴。苏琴冷漠地看着他,好像是看一位陌生人。

  “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们去吃饭吧。”

  “好啊。”

  苏琴依然是在前头走着,程然在身后跟着,可是,苏琴却不是往食堂的方向走,而是往校门口走去。程然心怦怦地跳,因为他身上只带饭卡却没带什么钱。

  这个时候,路上到处是散步的人、上晚自习的人,程然亦步亦趋地跟着苏琴,让人感觉他是尾随之不良歹徒。

  苏琴掏出钥匙一按,一辆红色的小奔闪了闪尾灯。苏琴打开车门,坐上车后,程然还傻傻地站在车外。车窗玻璃缓缓降下,苏琴说道:“上车。”

  坐上车后,程然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苏琴娴熟地开着车,驶在校园路上,学生们纷纷给车让道,不时有人转头看着车内之人。开出校门,上了环岛路,苏琴也还是一言不发,冷漠至极。程然也不敢说话,只能紧张地坐着。

  “你不要上晚自习吧?”苏琴见他如此紧张,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道。

  “不要。”程然机械地答道。

  之后,苏琴再无一句话。程然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车门把手,青筋暴露。苏琴斜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对我开车不放心?”

  “不是。”程然生硬地答道。

  苏琴不想说了,越说他会越紧张。

  “喂。”

  程然以为苏琴是跟他对话,转头看她,只见她正对着蓝牙通话。她面带着微笑在听着对方说话,这种表情让人觉得她更加可冷漠。

  “谁信。我正在开车呢。不要了,下次吧。”

  苏琴又收敛起笑容,好像当程然是空气一般无视他的存在。

  到了一家餐厅,苏琴将车停在停车场,走出车,看都不看程然,直直就往餐厅内走去。程然赶紧跟上,进门的时候看了门口迎宾小姐一眼,怕人家将他拦住,迎宾小姐向他一笑,程然僵硬地回对方一笑。

  这是高档西式餐厅,桌子错落有致地摆着,桌面上是雪白的桌布。一位侍应生上前,将椅子拉出,苏琴走到座位上后,侍应生再用双手轻轻地将椅子推进一些,苏琴坐下。程然站在对面傻傻地看着,苏琴看了程然一眼,说道:“坐啊。”程然才拉出椅子坐上,他的身体保持九十度,他的双脚也是保持九十度,他看着侍应生。

  点完菜后,苏琴问道:“你喝酒吗?”

  程然没有应答,直到苏琴问第二句,程然才幡然醒来她是在问他,于是,摇了摇头。

  上菜前,苏琴取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用她美丽的手指优雅地按着手机屏幕,偶尔脸上露出笑容。原来她的笑容很美,只是为何她对自己是如此冷冰冰的?程然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她看,也不便四处张望,他只好看着眼前的水晶玻璃杯,杯子里是一些水。程然端起杯子,倾斜,然后再放下。真干净,即使高精度的实验,试管也很难擦到这么干净。

  “学习成绩好吗?”

  程然抬起头,见苏琴依然在玩手机,但是,他明明听到这声问话,于是,答道:“还行。”

  苏琴抬起头,看了程然一眼,问道:“什么还行?”

  程然茫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苏琴看他茫然无措的样子,继续玩她的微信。

  菜上来了,苏琴却没有动手吃。程然也不敢先动手吃,双手放在大腿上,琢磨着是否提醒一下正在玩手机的苏琴,菜别凉了,可是,他不敢说。直到又上了几道菜,苏琴才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相片,然后又是玩手机。一边玩一边说道:“吃啊。”程然不知道她是对手机里的人说话,还是对自己说,他始终不敢先动筷子。苏琴发完图片后,抬起头发现程然还僵硬地坐着,问道:“你怎么不吃?”

  “吃,你先吃。”程然客气地答道。

  苏琴拿起刀叉优雅地吃着,程然学习她的模样也吃着。苏琴看了一眼他的吃相,眉头立即皱起来,她叫来侍应生,说道:“给这位先生一双筷子。”

  有了筷子后,程然自然多了。

  苏琴用心地品尝着美食,她的吃相极为优雅,而反观自己,自己则像没有胡子的张飞。程然怕苏琴嫌恶自己,可是,她却没有,这让程然心生感激,于是,尽量吃得斯文些,不让苏琴难堪。

  买单的时候,苏琴从她的皮夹里取出一张信用卡递给侍应生,苏琴签字的手势优雅。程然是见过信用卡的,他也有一张,但是他的是需要输入密码的。程然当然不知道,在这样的餐厅用现金或需要密码的信用卡是多么丢人的事。

  离开餐厅后,苏琴不是回到车上,而是信步逛街,偶尔走进一家店铺,看看商品。逛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没见她买一样。一个多小时后,苏琴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程然,问道:“累吗?”

  “不累。”程然违心地答道。莫说逛街累,从跟她上她车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累,无比地累。

  “你回去吧。”

  “嗯。”

  程然转身就走。苏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湮没在人群之中,她转过身,继续逛。

  程然快步走出步行街,搭上一辆回校的公交车,这是最后一趟公交车。车上是同校学生,年龄相仿,大家都静静地坐着,或安静站着。这一车乘客不是硕士就是博士,高学位,可是,毫无生气。

  校区离市中心远,需要一个多小时。有一位女生坐在程然身旁,车内昏暗,只有她的长发分辨出她是女的,身上无丝毫女性的香味。知道她是女的就好了,自从那次事件后,程然排斥跟男人过分靠近。有一段正在修路,车不断摇晃着,程然紧紧抓住前面椅背,防止碰触对方,可结果是,车突然一摇晃,那位女生一下就倒向程然,一只手落到程然大腿上。程然惊慌之下,一只手搭在她另一侧胳膊上,想扶住她,不让她往外倒。就这样,两人保持着这姿势有几十秒,直到车恢复平稳。

  “谢谢。”

  “不客气。”

  对方的声音很甜美,程然的声音也很有磁性,黑暗中,两人相互产生了好感。双方也许都希望车灯亮了看一眼对方,可是,这是郊外,没有人会这时半路上下车。

  “你去看同学?”

  “是的。”

  “你呢?”

  “我是去逛街。”

  两人简单地交谈着,这样的答案让两人都满意。男生去看同学是最正常的,而女生去逛街也是再正常不过。谈话的内容传递的是,两人似乎都是单身。

  公交车开到了校外,下车的时候,女生走在前面,程然跟在后面,他不紧不慢,跟她始终保留着三四步的距离。他希望她回头看他一眼,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头,而是直直地走入了女生楼,而程然则是失望地拐向男生楼。

  回到宿舍,打开灯,程然突然觉得自己的宿舍是如此清冷。

  10

  程然不想读博了,所以,他并不再准备考博,而是在努力找工作。可是,他的专业在本城市并不好找工作。只有市自来水公司看中了他。程然接受完面试后毫无喜悦之感,如果要找这样的工作,三年前他就可以找得到,为何自己要多读三年研究生!要选择符合自己专业的制药企业,自己就得离开这个城市。

  也就在此时,导师王教授找程然谈话,开口就问:“工作找得怎么样?”

  “一家自来水公司愿意要我。”程然淡淡地答道。

  “大材小用啊。小程啊,你跟了我两年多,我知道,你是个能够安下心搞研究的人,希望你的眼光能看远些,不必在乎眼前利益得失。我这里有一个博士生名额,我希望你读博。你性格安静,你生来就是属于实验室的,这里才是发挥你才能的地方。”

  “我父母老了,我也得尽些家庭责任了。”

  “可是,即使你工作了,自来水公司能提供给你什么?就是适合你专业的一些生物制药公司,以你的学位、学识,你也只能拿普通职工的工资。现在有一梯子,再爬一程,你就爬到学业的巅峰了,难道你就如此轻易放弃了?”

  “找工作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越是高学位,工作机会越少,反而是本科生,什么工作都能做,而且专业外的工作也能做。我同学才工作两年多,她就开上奔驰了,我在她面前就像小学生一样幼稚可笑。”

  “不要被物质所诱惑,你应该做个有理想之人。物质是浮云,而理想才是璀璨的星辰,你只有拨开浮云才能触摸到星辰。活到六十多岁了,我什么没有经历过?到这个年龄,唯一能让我欣慰的是,这辈子我没有因为钱而浪费我过多的时间和精力。即使再有钱,到了晚年,谁都不敢多吃,青菜小粥才是续命的最好良方;即使再有钱,无论生前住多大的房子,死后都是装一小匣子中。物质对一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搞研究搞学问的人不一样,我们创造的财富摸不到看不着,但是,它实实在在存在,而且造福数代人。你好好想想,也跟自己父母沟通沟通,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我是珍惜你这样的人才啊!”

  程然无可辩驳,再辩驳自己就不识好歹,自己就太物质,自己就太狭隘浅薄了。

  显然,父母对自己的评价标准只有一条,学位越高就算是成功。

  程然无奈接受了导师的建议,他不经考试就被推荐读博。

  毕业前,老张来敲程然的门,程然打开门见是老张,他手扶着门,做出不欢迎对方进入的姿态。

  “我要毕业了,我不想再读了,我要进入社会了。说实话,我既畏惧又欣喜,据说,这种心情跟出狱的人差不多。我是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请接受我的道歉,虽然迟了些,但是,我一直放在心里,只是现在才说出。”

  程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他从未恨过老张,只是害怕他而已,害怕他的性取向。自从离开这个宿舍后,老张变了很多,他越来越喜欢穿紧身衣服,身材也越变越好。每一次看到老张,程然总是避开走。但是,程然现在不能避开他,自己不能拒绝一个人的诚心道歉。程然松开手,说道:“进来坐吧。”

  老张坐在他先前睡的床板上,坐之前用纸擦了擦。程然则是站在桌子另一边,门敞开着,这显示程然对老张并没有完全信任,依然怀抱戒心。

  “我还想说一件事,你在我心中像上帝,因为你打开了我另一扇门。”

  见程然木然地看着自己,老张站起身,向程然伸出手。程然并没有回应,而依然是麻木僵硬地看着老张。老张只好缩回手,道声再见,就离开了这间宿舍。

  暑假,学校突然冷清了很多。

  突然某一天午后,窗外,知了在鸣叫,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杂草上,杂草无奈地弯着腰。虫儿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燥热难当。程然做梦竟然梦见了老张,老张和他平躺在床上,身上都没有盖被单,两个人静静地躺着,谁都没说话,昂视着斑驳的天花板。

  醒来时,程然浑身是汗,他惊讶于这个梦。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那里只放着自己的行李箱和一些杂物,再无其他。

  程然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像独木桥一样临渊而立。

  苏琴很久都没来看自己了,自从那次在街道分别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程然有点想念苏琴了,想念她的美丽。可是,她的冷艳像一把冰刀,一下就刺入他火热的心,瞬间击碎他所有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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