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楼的大教室,只有公共课才会在这里上,可容纳一百余人。大教室上课的特点是,先到者坐后面,最后来的才坐最前面,除非想考研的除外。
在大学校园,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博士,只要看到年龄稍大还在校园走动的,那基本都是博士。博士生做什么都是离群的,孤单无比。天黑了还在操场散步,这几乎都是博士生。
与博士生比,本科生是快乐的。本科生的人生哲学是:学分诚可贵,考研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
在大学,一般的大学校园,草坪总是稀缺的。草坪是为恋爱中的学子而准备的,如果你是单身,或你是博士生,你不应该来到草坪,否则,别人会用奇怪的眼光来看你,好似你是来窥觑的。
一楼大教室外有几株大树,大树树荫外是一片绿草地,草地上躺着没课或逃课的学子。女生是坐着,男生是躺着,他的头总是枕在女生大腿上。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幸福地享受这闲暇的时光。
上课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女老师,她自顾自地讲着课。底下学生的声音开始比她还大声,后来学生讲累了,或困了,女老师的声音终于占了上风。这种情况下,学生们几乎都是伏在桌子上,要不就是睡觉,要不就在看手机,要不就在谈恋爱。老师已经过了学生不听讲就生气的阶段,她很安然地讲着自己该讲的内容。
突然,老师的声音停了下来,久久不发声。看手机、谈恋爱的同学都像土拨鼠一样抬起头,惊奇地朝四周看看。学生们发现,老师不是愤怒地看着他们,而是看着窗外。窗外草地上是一对对热恋中的男女。从老师仰视的角度来看,老师关注的不是草地上的男女,而是对面之楼。
大家朝老师的仰视方向看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对面六楼窗户上,一个人踩在窗台上,好似要纵身跳下。即使不跳下,就这样站着,他自己不吓死,看的人都要被吓死。偌大的教室,所有人都噤声,安静得如同空无一人。睡觉中的同学被这安静惊醒,醒来时惊奇地发现,大家都朝一个方向看。
一个人久久地站在窗台上,观众的心被他紧紧揪着、悬着。如果知道他是十米跳台选手也罢了,关键是,他不是,而且他的身下不是水池而是草地。这时候,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是铁扇公主,用芭蕉扇轻轻一扇能将那人扇落屋内。一位女同学经受不住这巨大压力,惊恐地大叫一声,别的同学一听,大惊,仿佛这一声响像过堂风要将对面那人吹出窗外。
果真,那人身体晃了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外掉下,脚朝下头朝上。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即使是男生。
死的是一位博士生,从实验室窗户跳下,黑板上留下了他的遗言:“我走了,请告诉我的父母,孩儿不孝。”
生化实验室里的实验还在进行中,试管里不断冒着白烟。
2
死者程然,二十八岁,博士,单身。
这则新闻很快就在网上流行,成为本市头条新闻。司马玄也看了新闻,了解到的大体情况是,这位博士失恋了,想不开,于是就选择了自尽这条路。
有一位女孩带着一位母亲找到了司马玄,女孩是辛姊。那位母亲是程然的母亲,用一夜头发白了来形容她也许夸张,但是,她的头发斑驳灰白,脸色憔悴,眼眶深陷,走路都是辛姊扶着。一见司马玄,这位母亲一下就对司马玄跪下。司马玄赶紧从办公桌内走出,急走时,脚碰了一下桌脚,顾不得痛,上前一把扶起那位母亲。司马玄几乎是把她强行抱起的。扶她到椅子坐定后,司马玄给她倒了一杯水。这位母亲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她双手捧着递向司马玄。
“我儿子不会想不开的,他不会想不开的,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求求你,求求你帮帮他,帮帮他。”这位母亲再次滑到地上,双脚向司马玄跪下。
司马玄再次扶起这位母亲。司马玄这辈子从未被人跪,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被人跪是什么样的感受,这是绝望之人向你求助,膝下重如千斤。
“我答应帮你查这个案子。请你告诉我,你儿子的一些信息。”
这位母亲眉头紧锁,声音哽咽,一时说不出话。辛姊几次举起水杯递到她面前,她都没有接,仿佛一喝水,就会泪流不止。实际上,她看上去像全身脱水一样干巴,可是,她不愿意喝水。她张开干裂的嘴唇说道:“我儿子,我儿子,他是个好孩子。”然后是哭泣,低声地哭泣,长久地哭泣。
程然,来自大山的孩子,从小学到中学、到高中,他成绩一直很优秀,不负众望地顺利考上了重点大学,本科四年之后被推荐读研究生,研究生后又被推荐读博士。对于一位农村学子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人生晋升通道,无数农村孩子就是通过这样的通道走向大城市,成为市民。
司马玄、辛姊、程然母亲三人来到程然生前住的宿舍,这是单身公寓,专供给博士生住的,一人一套。书架上是满满的一书架书,都是专业书籍,排得整整齐齐。桌子上一台台式电脑,电脑旁一个相框,相框内是空的。房间内除了书,没有太多的东西,鞋子只有三双,整齐地摆着。衣服也是整齐地叠放在衣柜内或挂于衣柜内。墙壁上一个挎包,挎包内是一些书籍和文具。床上空调被叠得整整齐齐。
打开电脑,桌面很整齐,除了常用工具外,没有别的目录,D盘全是程序文件,E、F盘全是各类学习文件,找到相册,终于看到了从大一一直到博二的相片,按年份保存。
见到相片,程然母亲如获至宝,她抢着要看,看一张相片要花数分钟的时间。辛姊帮她翻页,看完一张,就帮她翻另一张。在她二人看相片的时候,司马玄在翻看书架上的书,他一本一本地翻,他希望在书中找出死者生前留下的只言片语。可是,每本书都是干巴巴的专业书籍,而且书上留下的也是干巴巴的专业知识。上百本书翻阅完后,也未见书架上哪怕有一句美丽的诗句。这就是理科男。
“你儿子会对你说贴心话吗?”司马玄站在书架前对程然母亲问道。
程然母亲显然没有听到,她太专心看儿子的相片了,每看一张,就止不住用手去摸电脑屏幕,好像要擦去她与儿子之间的距离。司马玄走到电脑前,再次问道:“你儿子会对你说贴心话吗?”
程然母亲抬起头,她眼含泪水,点了点。
“他通常都说些什么贴心话?”
“妈,让我来。妈,你吃。”
“他不太爱说话,对吗?”
“是的,他在家的时候,不是读书,就是帮家里干活,稳重,不太爱说话。”
“他容易生气吗?”
“不,不容易。”
“他有什么爱好吗?”
“读书,他就爱好读书。”
她没有说错,程然就喜欢读书,满满一书架的书,没有一本是旁门左道的书,全是专业书籍。奇怪的是这么努力的人,竟然找不到一张奖状。
“他有获过奖吗?”
“有,年年都有。”
“那些奖状呢?”
“在家里,在我们家挂着呢。”
“挂在哪?”
“挂在我们家厅堂墙壁上。”
“他喜欢奖状被挂在墙上吗?”
“咋不喜欢?这是光荣,从幼儿园起,他的奖状都挂在墙壁上,一直都挂着。”
“他有没有要求过,把那些奖状都取下来?”
程然妈妈想了想,答道:“有,那是一年前的事。春节他回家,见到这些奖状,想将它们都取下来,可是,他爸爸不答应。”
她们继续翻看相片,司马玄则继续查找线索,他翻看了任何可能放置或藏匿东西的地方,始终找不到一丝线索。
其实,相片并不多,只有几十张。辛姊的好处就是耐心,一张张地陪着程然妈妈看。
学校通知要腾出这间房间,司马玄到超市买了几个蛇皮编织袋,准备帮助程然妈妈打包,用快递将那些有用东西寄送回老家。程然妈妈不让司马玄和辛姊帮忙整理,她一件一件地整理,一样样整齐有序地放入编织袋内。
司马玄和辛姊沿着走廊走,遇到一些博士模样的学生,他们总是急匆匆地走着,或挺胸或低着头。偶尔也能遇到女生。
来到楼下,找了一处树荫下,司马玄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沉默寡欢,交往少,所照的照片几乎都是集体照片。”
“例外的情况呢?”
“一些实验照片或风景照。看来要去找他的博士生导师了解了解情况。”
“也许,他的导师对他的了解并不会多,学校对一个学生的了解仅限于课堂或实验室内,甚至只停留在考卷上,甚至连成绩也只是电脑排名的结果。”
“你是说,大学老师对学生的了解几乎为零?”
“这个答案不应该由我来回答。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他为何要自杀。作为一个女孩,你喜欢这样的男生吗?”
“干净整洁,沉默寡欢,整天忙着学习,没有自己,没有生活,我不喜欢这样的男生。”
“也许,他自己也不喜欢自己。”
“为何?”
“因为他的公寓一点生气都没有,死气沉沉的。”
“不过,我发现一张相片与其它的不同,相片中的他似乎有一丝快乐。如果不是因为她妈妈的哭泣声,我也发现不了,他妈妈看着这张相片看了很久。我认真一看,发现,他的表情果然比别的照片灿然一些。”
程然的妈妈将儿子所有的东西都打包了,包括书、衣服鞋袜、被子、生活用品,以及那台电脑。看着这满地的东西,司马玄突然发现,原来看似空无一物的房间竟然装着这么多东西。
快递来的时候,司马玄代付了快递费。
程然妈妈走时,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她认识的,存折;另一样是她所不认识的,U盘。但她觉得这一定有用,因为她的儿子将它藏于最隐秘的衣兜里。
司马玄只接受了后者。
3
五年前,毕业前夕。
程然来到女生楼下。他穿戴整齐,第一次将衬衣塞入裤子内,裤子大,衬衣不时跑出,他不得不勒紧皮带,裤腰上呈现一道道皱褶。程然不时地整理着裤子。就在他背着道路整理裤子的档口,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程然转过身,见同班女同学苏琴站在他身后。苏琴见他行为怪异,好似在树丛里小便,不由问道:“你面对着树丛干嘛?”
程然的脸立即红了,但又不便于解释,只好尴尬地站着。
“走吧,去我宿舍再说。你穿得这么整齐干嘛?待会儿帮忙整理行李打包,可是要弄脏衣服裤子的。”
“没事,弄脏了,我再洗。”
程然是第一次走进女生宿舍围墙,走进一看,发现前面数栋宿舍阳台上挂着五彩缤纷的衣裳,与男生的不同,程然的脸唰地又红了。一路走一路遇到的都是女生,鲜少看到男生。程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女儿国,他不是猪八戒,他是唐长老,他比唐僧还紧张。程然低垂着头紧跟在苏琴的身后,眼睛看到的是水泥地和水泥地旁一双双美丽的脚。走到宿舍门口,只听苏琴挡住门口,对里面的人说道:“男生来了,穿好衣裳。”
“谁呀!谁啊?”里面女生不由好奇地问道。
苏琴突然闪入,她身后的男生就呈现在众姐妹面前。他低垂着头,穿着不合身的黑裤子、白衬衣,五颗纽扣全扣着,袖子也扣着,裤子大、身体瘦弱,这身打扮就像东北唱二人转的。大家一看就哈哈大笑。程然被笑得心慌,双手紧张得不知放于何处。
“谁啊?抬起头,抬起头让姐们看看。”一位女生逗乐道。
程然不得已,只好抬起头,他看到的一幕是他无法想象的,这些同班女生一改往日模样,无不穿着热裤或短裙,露出白花花的长腿,尤其是坐在上铺的,都将白藕般的玉腿悬于床下。再看她们身上穿的衣裳也极为清凉。程然好似站在蜘蛛精洞口,无论如何也不敢迈进一步。程然的木讷和羞涩引得女生大笑。
“进来啊,进来!”苏琴大声叫唤道。
程然只好走进,走进三步后站定,不敢再前进一步,因为再进一步,就要走入女生玉腿长阵中。万一哪位女生调皮捣蛋,突然抬起脚,将之放在程然胳膊上,这种情景程然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
“来,来这边坐。”苏琴拍了拍自己的下铺床铺说道。
程然一看,一条玉腿悬空在上方,他如何敢上前就座。苏琴看到了程然的担忧,于是伸出指头,轻轻地在那脚底下轻触几下,奇痒无比,上铺女生大叫着收起了脚。苏琴再次拍了拍她身边的床铺,程然不敢违命,只好上前坐下,九十度地直着腰,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脚也是九十度垂着。就在程然坐稳不久,上铺女生又将一只脚垂下,横亘在程然面前。程然木然地坐着,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摸一下,你摸一下。”苏琴怂恿道。
程然摇了摇头,这种有违君子之道的行为是绝不敢做的。苏琴见程然不敢,于是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捧着对方的玉足,伸出舌头在她足背上亲了一口。上铺的脚乱晃,好像要踢到程然的脸上,程然小心地躲闪着。
又是哄堂大笑。
“程然,你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对面上铺一位女生问道。
“没有。”
“你高中三年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
“你初中三年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
“不用问了,你小学大概也没有谈过恋爱吧?”
城燃沉默以对,满脸羞红。
“你不喜欢女生?”
这个问题让程然有点难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苏琴,求助地看着她。苏琴也觉得这个问题有意思,鼓励地看着他,期待他回答。程然只好答道:“不是。”
“那就是说,你喜欢女生。你喜欢过哪位女生?不许撒谎。”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上铺的女生也掉转方向,将头垂下,俯视着他。程然被看得满脸通红。他嘀嘀咕咕半天才说道:“我喜欢小学一位女同学。”
“靠!”
所有女生都忍不住吐出了这句脏话。
4
毕业后一周。
程然回到了老家,回家后几天,他挎着一个挎包就走了。他没有告诉父母他要去哪里,父母也没有问,只知道他的挎包里装着一套换洗衣裳。
程然先是搭四轮车到镇里,然后再搭三轮车到一个偏僻的山村。泥土路,山道弯弯,山路一侧靠山,另一侧临渊。三轮车发出毕璞毕璞的声响,即使喘着粗气也爬不快。程然看着山下的深渊,胆战心惊,他跳下了车,步行前进。夏日的阳光毒辣地照晒在他身上,没走几步就大汗淋漓。脚下是黄泥土,一步一个脚印。偶尔遇到路边大树,程然就停下歇了一会儿。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黄土墙黑泥瓦。巷道铺设的是石块,这些石块经历几十上百年的行走已经被磨得油光滑亮。家家户户的门敞开着,公鸡母鸡在屋内厅堂内自由玩耍。见到老人,程然上前打听杨小燕的家,老人用手指着山坡上那栋土木房子。
走近一看,这是一栋黄土墙黑瓦木质结构的房子,左右两厢,厅堂前是天井,地面是水泥地。阳光正直直地照在天井内,石块铺设的天井发出一道白光。程然走到厅堂,再往前走穿过弄堂就是厨房,两侧厨房的门关着。
“你找谁?”一个小女孩站在天井边胆怯地问道。她见有陌生人进她家,所以跟着而进。
“这是杨小燕的家吗?”程然和蔼地问道。
“我妈妈不在家,去田里干活了。”小女孩见对方认识妈妈,对他就放松了警惕,搬了把小椅子,让对方坐。
程然从挎包里取出一个苹果,递给小女孩,小女孩不接受,而是打开厨房的门,给程然倒了半碗凉茶。程然正渴着,一口喝干,让小女孩再给自己倒半碗,再次喝干。小女孩见他喝水这么快,咧开嘴一笑,露出豁牙。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我叫小梅,八岁。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我叫程然,二十三岁。”
两人正聊着,杨小燕一身汗水地回家,走到门口一看是程然,大声说道:“原来是你,你咋来了?”
杨小燕穿着粗布衣服,后背背着一个竹篓,穿一双拖鞋,裤脚卷着,头上戴一顶斗笠。放下竹篓,解下斗笠,她的长发就泄落下来。她比以前胖了些,脸圆了些,腰也圆了些,声音也大了些,脸变黑了。但是,见到她,程然的心还是不自觉跳动了一下,他自然地站起身,看着她。杨小燕被程然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身进厨房,给程然又倒了一碗水。程然接过,又喝了一碗水。
“妈妈,这是叔叔给的。”小梅拿着手里的苹果说道。
程然赶紧将包里的苹果全部拿出来。
“来就来,还让你破费。”杨小燕一边说着,一边将苹果拿进厨房,洗了两个,拿出,一个递给程然,一个递给女儿,并说道:“肚子饿了吧?”
“不饿。”程然接过苹果答道。
“洗把脸吧,看你一脸都是黄土灰。”
杨小燕打了一盆水,将自己的毛巾给程然洗。洗完脸后,程然走出厨房,杨小燕将厨房的门关了,脱下自己的衣裳,进洗澡间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当杨小燕再次走出时,程然又站起身,看着杨小燕。杨小燕以为自己身上衣服穿得不对,低头上上下下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裤子。
“你大学毕业了吧?分配在哪?”杨小燕一边从竹筐里取出蔬菜一边问道。
“我被学校保送为研究生了,还得读三年。”程然站在杨小燕身旁说道。
“你成绩真好!”杨小燕抬起头朝程然赞赏地一笑。
程然喜欢她赞赏崇拜的眼神,这种眼神从小学一直到现在,十几年未变。在大学同学之中再也看不到这种眼色,大家都认为他是书呆子,甚至嘲笑他。比如,苏琴,总是无情地嘲弄他,即使毕业了也要拉他到宿舍,让姐妹们好好戏耍他。
“有女朋友了吗?”杨小燕一边摘菜一边问道。
“没有。”程然极为尴尬地答道。
杨小燕不再问,而是低着头麻利地择菜,程然则是站在杨小燕正对面看着她择菜。杨小燕脸一阵阵发红,因为他灼热的目光。
做饭、洗菜、炒菜、吃饭。
午后,杨小燕让程然在厅堂的竹靠椅上躺会儿,她自己则在厨房里杀鸡。小梅则到邻居家找小朋友玩了。过了一会儿,小梅来到妈妈身边,问道:“妈妈,王婶问,我应该叫程叔叔什么?”
“叫舅舅。”杨小燕教道。
小梅经过程然面前的时候,停下脚步,细细地看着程然,靠近他,轻轻在他耳边叫道:“舅舅。”
程然突然睁开眼,小梅被吓了一跳,小跑着跑出了家门。
程然起身来到厨房,见杨小燕正用剪刀开膛破肚,说道:“我来吧。”
“不用,哪能让大学生干这。你不多睡一会儿?”
“睡够了。你爱人呢?”
“他到外地打工去了,去了半年了。”
“家里这些活你忙得过来吗?”
“田里、山里一些活都丢了,反正也挣不到钱。我也想着出去,可是,没文化,走不出去。再者,小梅还小,带着不方便。”
“小梅也快要上小学了,城里的教育好些。”
“是啊,可是,她爸爸挣得少,没能力供她在城里读书。而且,她爸爸就想要个男孩,觉得丫头不重要。”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如此重男轻女。”
“你们在外头见识广,自然就想得开些。可是我们这里,一出门就堵着山,不是上山就是下田,一年又一年,除了变老外,什么都没变。你看我很老吧?”
“不会。”
“咋不会,我跟你同岁,现在我像你姐姐一样了。真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说着,杨小燕抬头看了程然一眼。
程然心怦怦地跳,可是,他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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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红衣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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