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驴子来到傅府，将碗里两颗宝贝蛋呈给傅老爷。

　　傅老爷吃过驴宝贝蛋、牛宝贝蛋、鸡鸭鹅宝贝蛋，小猪宝贝蛋，就是不曾见识这是何宝贝蛋，不由问道：“何来此物？”

　　李驴子笑答道：“土地公献给傅老爷的，吃了，永葆青春，神勇无比。”

　　土地公所献之物定是稀罕物，傅老爷就让王妈亲自下厨，烫熟，端来，趁热吃下。

　　等傅老爷吃了这俩宝贝蛋，李驴子又求道：“可否将府上丫鬟衣裳送些给土地公？”

　　傅老爷好奇地问道：“土地公要这些衣裳何用？”

　　李驴子答道：“庙里来了一个丫鬟，没有合适衣裳穿。”

　　傅老爷也没多想，就让王妈给李驴子找几套丫鬟衣裳给李驴子。李驴子还不满足，又要了一个马桶。

　　一个老婆子提着一个干净的旧马桶而来，她的身形就像李婆子，面容更皱巴。

　　李驴子就提着一马桶衣裳来到土地庙。

　　5

　　春三已经醒来了，他下身钻心地痛，可是身体之痛远比不上心灵之痛，他躺在供坛上，流着泪问道：“我的宝贝蛋呢？”

　　李驴子平淡地答道：“给傅老爷吃了。”

　　春三咬着牙恨恨地问道：“你为何要伤害我？”

　　李驴子还是平淡地说道：“是王妈亲口许的，你也在场，你是听到的。”

　　春三绝望地指责道：“这种话，你也当真！”

　　李驴子义正词严地说道：“神仙面前无假话，说了就要算数。若说了不算，那不等于欺骗神仙吗？欺骗神仙，可是要遭天谴的。”

　　春三就开始恨起王妈来。

　　李驴子将东西往春三身边一放，说道：“我向傅老爷要了一些丫鬟穿的衣裳。还要了一个马桶，方便你起夜。”见春三萎靡不振，李驴子就安慰道：“这里虽然比不上傅府，可这是神仙之地，只要诚心修炼，就能成仙。”

　　“真有神仙吗？”春三诚心问道。

　　“只要你心诚，就真有。”李驴子答道。

　　躺了几天之后，春三终于站起来了，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换上了丫鬟的衣衫。

　　李驴子看春三变成女儿身，说道：“美，真美，就你这身段、这样貌，跟三姨太有得一比。哪天，我去傅府，求三姨太赏些衣裳、首饰，看看你美还是她美。”

　　春三也是好虚荣之人，当即就怂恿道：“别哪天了，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去。”

　　当李驴子领着春三来见傅老爷时，傅老爷见眼前丫鬟美若天仙，不由动心，问道：“何来仙姑？”

　　不等李驴子回答，春三就抢着答道：“小的就是奴才春三，给老爷请安了！”

　　傅老爷细细一看，还真是春三，惊奇地说道：“春三，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李驴子正要回答，还是被春三抢着回答：“我到了土地庙，因缘际会，土地公见我颇有仙根，就化我成了仙姑。奴家本姓何——”

　　一旁的王夫人抢着说道：“何仙姑！”

　　春三脑子灵，当即借坡上驴，说道：“夫人真有法眼，一下就看出本仙仙源。”

　　傅老爷隐隐觉得不对，就问道：“李——，李上仙，可有此事？”

　　李驴子原本忍着想笑，一听“李上仙”，就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李驴子，而是铁拐李，就瘸着脚上前，说道：“回老爷，确有此事。而且老爷所吃的宝贝蛋，正是仙姑所赠。”

　　傅老爷站起身，走到春三面前，作揖道：“多谢仙姑美意！”

　　春三也盈盈回了一礼。

　　傅老爷见何仙姑穿着傅府丫鬟衣裳，甚是不顺眼，就让人叫来王妈，要她做几套仙衣给何仙姑。

　　王妈过来一看，双目瞪得像灯笼一般，问道：“春三，你咋变成这样？”

　　春三毕竟道行有限，在王妈逼视之下，顿时慌乱起来，身如摆柳，眼看就要兜不住，现出原形。

　　李驴子入道久，道行深，反应快，怒喝道：“见了仙姑，还不给仙姑跪下！”

　　王妈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就转头看傅老爷。傅老爷也指着春三说道：“快给何仙姑跪下！”

　　王妈一听何仙姑三个字，就毫不犹豫地跪下叩了三个响头。

　　春三受了这三个响头之后，整个人自信起来，飘飘欲仙，摆着婀娜的身姿，翘着兰花指，对着昔日作威作福的王妈说道：“王婆子，平身。”

　　王妈起身后，怎么也想不通，春三如何就变成女儿身了，又如何成了仙姑。

　　傅老爷当即命王妈给何仙姑做几套仙衣，送到土地庙去。

　　王妈想看看春三实情，就让春三跟她去量体裁衣。到了作衣坊，王妈拿着软尺，让春三脱下衣裳。

　　春三不敢在王妈面前袒露身体，就颇为为难地站着。

　　王妈可是连巫婆都见过了，哪里将春三放在眼里，说道：“脱下！”

　　无奈之下，春三只好脱下衣服，光溜溜地站在王妈面前。

　　“咋成这样？”王妈惊讶得合不拢嘴。

　　“李驴子叫来李婆子，将我给阉了！”春三委屈地答道。

　　“他为何要骟了你？”王妈怒问道。

　　“还不是你许的，说许给土地公一个奴才，土地公不要奴才，你说阉了也是一样的。李驴子趁我去还愿，就把我抓了，绑了，将我阉了。宝贝蛋还献给老爷，被老爷吃了。”说到这，春三哭得像个娘们。

　　见都是自己惹的祸，王妈只好安慰道：“也好，去掉祸根，省得你到处惹事。以后就安安心心地当你的仙姑吧。”

　　“嗯！”

　　王妈就按画中模样，给春三做了一套凤冠霞帔。又特意请来木匠给做了一个仙座、一抬仙轿。又觉得土地庙破落了些，让人修墙补瓦，将土地庙内外修葺、粉刷一番。供坛也重新规划一下，正中放土地公像，左侧放何仙姑的仙座，右侧放铁拐李的破草褥子。

　　王妈选了一个好日子，让春三穿上凤冠霞帔，坐上仙轿，由四人抬着，敲锣打鼓地走街串巷，从东村到西村，引得村人出门围观，更有人点着香跪在自家门前，等着何仙姑仙驾。

　　最终，将仙轿抬入土地庙。

　　当何仙姑款款坐上仙座之后，只见其面容圆润饱满、唇红齿白，再加上凤冠霞帔，果若神仙一般。

　　再看右侧的铁拐李，一身脏破，却极为洒脱，也有神仙之气。

　　相比之下，土地公瓷像，不仅小，底座还破了一角，可以看到腹内空空。

　　有人就建议，干脆将土地公庙改做八仙庙。

　　最终还是王妈的话征服了众人：“八仙庙就李上仙、何上仙，孤男寡女的，没一个人监督着怎行？”

　　6

　　当天，甄四爷去外村了，回来后听说土地庙又多了一个何仙姑，觉得荒唐，傍晚时分就踱步到土地庙，见庙外点满了香烛，走近一看，里面更是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一看仙座上端坐着的何仙姑，甄四爷竟然流下了口水，口水还沾在他的胡子上。

　　春三入行虽浅，可是道路曲折，历经磨难，所以他特别珍惜得之不易的仙位，十分优雅、端庄地坐着，一动不动。

　　甄四爷看了许久，心想，何处师傅，竟然能塑出如此惟妙惟肖之神像，手艺真精湛也。

　　春三也没想到甄四爷盯他盯这么久，连口气都不让人喘一下，不由憋出汗来。

　　神像还出汗，再想到自己心中邪念，这就是传说中的汗颜了，甄四爷见了大惊，仓皇逃出土地庙，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怕仙姑追上来。

　　回到家，为了赎罪，甄四爷赶紧让自己的女人提着贡品到土地庙祭祀。

　　连甄四爷都给土地庙上供品，大家就真信土地庙之灵了。

　　暗香也来土地庙祭祀，她见何仙姑隐隐像是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何人，就紧盯着神像看着。

　　春三原本就喜欢暗香，可是暗香从来就没正眼看过他。现在这样盯着他看，春三感动得竟然流下泪来。

　　仙姑流泪了，这是何意？

　　暗香不解，就急急忙忙来到甄四爷家，就此事询问甄四爷。

　　现在的暗香可不是以前的渔家女子，她穿得极为富贵，耳朵、脖子、手腕、手指，黄灿灿的都是金子。

　　甄四爷也不敢让暗香站着了，而是请她坐下，还让自己夫人给暗香上茶。

　　甄四爷细细对暗香说道：“要理解神仙，就必须先了解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的世界由十法界构成，其中分为六凡界和四圣界。六凡界就是我们常说的六道轮回，分别为天道、阿修罗道、人道、旁生道、地狱道、饿鬼道，这里天道指的是神仙界，阿修罗道指的是半人半神，旁生道指的是动物。这里面的生命体因为都存有爱欲烦恼的缘故，都在反复转世轮回，逃不出六道轮回。而四圣界，分为声闻道、缘觉道、菩萨道、佛四个层次的生命体。其中，声闻道是听闻佛法而悟道，缘觉道是没有听闻佛法的机会但能凭借自己的经历悟道。故而，佛家有言：无爱不生娑婆，无欲不堕轮回。”

　　暗香听不明白，直接问道：“何仙姑为何要流泪？”

　　甄四爷这时已经了解了，那个何仙姑肉身是傅府下人春三，故而答道：“土地庙中何仙姑、铁拐李，乃春三、李驴子化身，属于阿修罗道，即半人半神。半人半神，仍属于六凡界，自然有人之情感，故而流泪。”

　　“何仙姑是春三？难怪觉得眼熟。春三怎么就能成神仙了呢？”暗香不解地问。

　　甄四爷追求了一辈子，自己也没有成神仙，而一个抬棺人、一些奴才反而成了神仙，不由叹道：“天意使然也。”

　　暗香则更加听不懂了，放了几块大洋，款款离去。

　　回到家之后，暗香将春三成神仙之事向男人说了。傅承德自从去了一回芦苇荡之后，莫说进庙，就是家里都不允许暗香点香，更不许她贴符。一听这话，他就烦躁起来，讥讽道：“一个奴才，怎么就变成了神仙？”

　　暗香也是一路在想这事，被男人这么一问，她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莫非跟哮天犬有关？”

　　于是，暗香就将那日满月宴看到春三跟哮天犬、土地庙黄毛狗纠缠一事说了。

　　傅承德自己原本就走歪门邪道，听了暗香的话，他竟然信了。

　　“以后去庙，带上黑七。”

　　傅承德也想他家的狗能成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