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了七月,一滴雨都未下。
即使是日月埠,庄稼地里也开始抢水了,因为水渠里流的那些水根本就不够浇灌这么多地。
解决办法是,再建一座水车。
甄五爷早年是走马帮的,岁数大后,走不了马帮,就捡起早年的手艺——木工。
甄五爷不仅能建造房子,还能造船,至于水车,那更是不在话下。
水车木工活在甄家祠堂外做,顿时引来不少闲人来围观。榕树枝叶遮天蔽日,即使是夏日,也清凉无比。
甄五爷的儿子甄奉礼,他一身好力气,锯木、刨板等吃力气活都是他干,他爹负责打线、钻孔等细活。
做水车需要不少铁栓,这得甄七爷父子来做。自从孙儿出事后,甄七爷一听水车就生气,死活不接这个活。甄奉忠为人忠实,他自己一人大热天在铁匠铺里打这些铁栓。
村里另一些人则在挖水渠。
大家在做这些事时,家里没有什么庄稼地的甄四爷对族里人说:“这个水车我怕用不上,这种天气,我怕会突然变天。与其挖水渠,不如将地里庄稼先收了,省得洪水来了,被冲走了。”
要说风水,大家会听甄四爷,但是说到天气,哪个庄稼汉都比甄四爷内行。家里田地多的更怕干旱,更加不同意甄四爷的说法。
甄六爷说道:“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际,青的旱死,黄的没熟。老天爷不开眼,咱也不能坐等老天爷开眼。再过十天,黄的熟透,咱们水渠也挖好了,水车也做好了,就不要看老天爷的眼色了。再者说,这些干瘪谷子不经扇,舂出的米也不饱满。拿这种稻米当军粮,让官兵吃这种米,良心何在!”
大家都知道甄六爷家里有一个吃军粮的,他现在开口闭口都是说这些事,大家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但是甄六爷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交粮时这种粮是要被拒收的。
甄八爷趁热说道:“上面来了通知,要征收一批军粮。”
大家一下哄然,有人不满地说道:“又要粮?上半年不是缴了吗,现在又要缴!”
甄八爷拿烟枪敲了敲地砖,说道:“上半年是缴粮,现在是征粮,征粮是给钱的。”
“给钱?不会是又开白条吧?北伐时开的白条还压在箱底呢,现在又开白条!”一人十分不满地说道。
甄八爷去县里开会,有人也提出同样的问题,省里来的官长拍着桌子怒斥道:“现在说的是剿匪的事,不是北伐的事。剿匪不力,当以通匪资匪计,通匪资匪是要连坐的,是要满门抄斩的!”
甄八爷拿着烟枪,使劲敲着地砖,也学着官长的口气,厉声怒斥道:“现在说的是剿匪的事,不是北伐的事。剿匪不力,当以通匪资匪计,通匪资匪是要连坐的,是要满门抄斩的!我们西村,能容几个连坐?!”
甄六爷也帮腔道:“当兵上战场,枪弹无眼,炮火无情,脑袋随时别在裤腰带上,不让官兵吃饱饭,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既如此,你还狠心让你孙儿当兵?”一人讥讽道。
“我孙儿是给陈长官当勤务兵,没啥风险,没啥风险。”甄六爷得意说道。
“啥叫勤务兵?”一人故意问道。
“就像——”甄六爷想寻找一个好一些词来答。
人群中不知谁抢着答道:“就是当奴才兵呗!”
甄六爷一听,脸色一沉,满脸无趣。
甄奉信听到有人敢如此说他儿子,立即跳出来骂道:“谁说的?你他娘的才当奴才兵!”
甄奉信横扫众人一眼,见没人应答,这才讪讪退入人群。
会议维持原议,继续挖水渠做水车。
2
傅承德依然是天天出江打鱼,他出江时也不让暗香跟着,一手划着桨,一手把着橹。
傅承德天天在江上跑,他对这条江道极为熟悉,江水一天天地下降,有些江面已经露出沙洲来。像他这样的小渔船还好,货船或军舰一不小心就要抛锚,困于潜水中。
这一天午后,万里无云,傅承德就见十几条运兵船困于浅水中,进进不得,退退不了。傅承德划着他的渔船过去,对着船上官兵喊道:“跳下水来,过了这片浅湾就好了!”
船上官长果真听了傅承德的话,命令士兵跳入江里,拉着纤绳,拖着空船前进。后面的船只也像前面的船,上千人在江里拖着那十几条运输船。
眼看就要过了这道浅湾了,最前面官长突然发现上游江水浑浊无比,心想不妙,正要下令水里士兵上船之时,上游江水突然汹涌而来,将江里士兵冲走。
平静的江道突然汹涌无比,江面上漂浮着挣扎的士兵,这些士兵见到浪涛中一艘红色的小渔船,随波涛摇荡着,这成为他们唯一的希望。
日月埠,太阳炙烤着大地。
甄六爷躺在磨坊内竹靠椅上。这里既靠近山涧,又有榕树遮挡着阳光,较别处清凉。每天中午,甄六爷总要在这里睡个午觉,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平日里,总能听到水潭里传来孩子们戏水声音,听到溪边妇女们骂人的声音。这天午后,就连树上知了的声音都无,天地间一片寂静。
这种情况,甄六爷一辈子都未经历过,除非自己睡着了。
甄六爷半梦半醒之间一下惊醒过来,竖耳一听,没有声音,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他孙儿在水潭里,他一下跳起来,跑出磨坊,眼前所见到的是四台水车,水车上像是冒着蒸汽,发出七彩的光。无数条彩虹好像天狗吸水,匍匐在水面上。
溪边没有一个妇女,大抵这个时候她们也热得不敢出门。
甄六爷眼睛稍微能睁开些,就朝水潭一望,发现水潭里有几个孩子,他们正在戏水,却听不到一点声音。甄六爷用小拇指抠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这才发现耳朵嗡嗡地响,就像四周都是蜜蜂在飞舞一般。
活了大半辈子,这种天地间一片寂静之状从未见过,一种不祥之感顿袭心头。
甄六爷站在磨坊门口,对着底下水潭里的孩子高声叫喊道:“快上来!快上来!”
不仅孩子们没有应答,就连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叫喊的声音。这种情况就像梦魇,甄六爷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太阳发出刺眼的光,这绝不是梦魇,而是朗朗乾坤。
甄六爷朝着山涧方向望去,这是狭长的大山谷,山谷两侧是巍峨的青山,远处峡谷尽头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
许多年来,甄六爷在磨坊睡午觉时,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突然就山洪暴发,峡谷里的洪水像水墙一样压下来。
每一次做这样的梦,都听不到声音,一点声响都没有。
一想到这个梦,甄六爷心一惊,他纵身跳入水潭,抓住一个戏水的孩子,大声对他喊道:“快上岸,洪水来了!”
孩子惊讶地看着甄六爷,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甄六爷再次高声叫道:“快上岸,洪水来了!”
孩子终于听出甄六爷在说什么了,甄六爷这一回也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了,可是一个更大的声音遮盖了他的这一声叫喊,他朝山谷方向望去,发现山洪果真像一堵高墙一样从峡谷压了下来。
正是远处山洪之声,将人耳膜压住,使得周围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山洪冲过来,瞬间,四台水车突然就不见了。
水渠里的水突然就断流了,鱼儿在渠底跳跃着。
两股巨大的水流突然在日月埠江面交汇,摆渡人见到两面水墙相撞,发出剧烈响声,激起千堆雪。他的小船瞬间被激流吞没,在漩涡中旋转着,转得他天旋地转。
江面上的尸体就像落叶一般,卷入漩涡之中。
那一声巨大声响,激荡得众人耳膜生疼,一阵嗡嗡声响之后,大家终于听到了山洪咆哮之声。走出家门一看,见山洪像从天而降的巨蟒,江水亦平地升起数丈,将江畔耕地全部淹没。
眼前景象,像末世,一片汪洋。
3
到了黄昏,江水不减反增,再升一丈,就要吞没全村。
大家忙着将粮食挑到高地上,将牲畜赶到后山,再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搬到高地。然后全家人守着这些东西,无奈地看着滔滔江面。
夜幕降临时,江面上出现了一叶孤舟,孤舟上点着灯笼,火红的龙灯在黑暗中飞翔着,渐渐向村里靠近。
突然,龙灯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又亮起一盏马灯,微弱的光摇曳不定,就像鬼火。
傅承德挑着两筐东西回到家里,家里空无一人,东西也搬空了,这种情景就像是家里女人跟人跑了似的。
傅承德痛苦地蹲在院子里,想着暗香的种种好处,越是想她好越是恨她!
“为何?为何?为何她就不能等等,等她看到这些东西,她就不跑了!”傅承德自言自语道。
自哀自怨许久,傅承德发现,黑七也不见了,“难道它也跟着暗香跑了?这条死狗,跟了我这么多年,喂它吃了多少屎,它竟然也跑了!难道暗香的屎比我的香吗?”
“喵。”
声音从屋顶传来。傅承德站起身一看,月光下,一只猫匍匐在屋顶上。这让傅承德感到一丝安慰,总觉得还有一只猫不负他一片喂养之情。
天渐渐亮了,一夜无眠的村人终于看到江水褪了,庄稼地成一片滩涂。
江上,那艘摆渡船依然漂浮在江面上。
江边的柳树被埋进泥浆里,对岸的槐树也是一身泥浆。
暗香挑着一担值钱的东西回家,走进院子,就见男人蹲在地上。
一见暗香回家,傅承德一下站起来,满眼通红地问道:“你死哪儿去了?”
“洪水来了,不得逃啊?我还以为你被洪水冲走了呢,竟然没死,你水性真好!”暗香将东西挑进里屋,见厅堂放着两鱼筐,就不满地说道:“这些鱼骨,这些死鱼叫你不要放进来,你还要挑进来,臭死了!”
傅承德恨了暗香一夜,见她没有跑,心里高兴坏了,见她骂他也还是觉得她好,就打开鱼筐盖子,让她来看。
“过来看看,看我打了些什么?”傅承德十分得意地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那些——”她没敢说出“骨”字。
傅承德抓住暗香的手腕,拉她过来看。
暗香熬不过他,只好低头一看,一看,吓一大跳。
里面不是骨头,而是各种财物:大洋、怀表、金戒指、鼻烟、鸦片膏、打火机等等,还有几把手枪。
“哪来的?你抢劫了?抢劫官爷,你不要命了!”暗香惊讶地问道。
“江里打捞来的!”傅承德神秘地说道。
“你是怎么打捞到这些东西的?”暗香更加吃惊地问道。
傅承德更加神秘地说道:“这是秘密,你别管,你今后也不需要卖鱼了,你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比三姨太还漂亮。”
暗香觉得眼前都是幻境,伸手摸了筐里的东西,拿起一块银圆,也学人家咬了一口,不知真假。
4
洪水退后,一数人口,发现甄六爷不见了,村里还少了五个毛孩子。
到磨坊一看,磨坊像被洗劫一空,连舂槌都被洪水冲走了,只有几个石臼还在那里。靠椅不见了,甄六爷自然也不见了。
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五个毛孩子一定是在水潭里玩水,被山洪冲走了。
然而,有人很快就发现这五个毛孩子当日都被小花一一点过,被点的当然还包括已经去当兵的甄世玉。
这件事就在村里慢慢传开了。失踪孩子反而成为次要的,小花倒成为关注焦点。
“小花是煞星!”
这样的话悄然在西村传开,然后又传到东村。
自从有了孙儿之后,傅老爷就特别怕事,一听说西村出了一个煞星,就怕这个煞星将他孙儿给克了。
恰好这个时候,公子爷面、耳、手、足,都长了红色的小水泡,奇痒无比,日夜不停地啼哭,哭得傅家人心跳一颤一颤的。
傅老爷去找白先生,白先生还是那句话:“我只算命,看病是大夫的事。”
傅老爷又找甄四爷,甄四爷给出了一个主意:给取个小名,叫灶杰。
这听着像灶节,傅老爷不解地问道:“为何取这样的小名?”
甄四爷原本只是想弥补木水土火,不得已,只好胡诌道:“灶者,人所以自养也;杰者,才能出众也。”
傅老爷听了甚为满意,又给了八块大洋。
虽然取了小名,可是公子爷的病症没有好转,不得已,傅老爷只好让王妈再去后山一趟。
天黑之后,王妈穿上黑衣,眼睛蒙上黑布,骑着黑驴,在夜色沉沉之中出发了。
王妈找巫婆之事,在傅府内是个秘密,即使连驴倌都不知中间那头黑驴的秘密。管家去驴舍牵出了驴子,从偏门出门。管家牵着黑驴,来到后山脚下,放任黑驴驮着王妈上山,然后他自己回傅府。
管家又从偏门进,整个傅府连一盏油灯都没有点,漆黑一片。管家摸黑来到自己房间,和衣躺在床上,浑身哆嗦,盖上被子,依然觉得冷。他满脑子都是王妈一人在黑森林踽踽独行的影子,他想抹去却抹不去。骑驴走在黑森林里,已经让管家害怕不已,更难想象见到巫婆时的情景。
管家不敢想了,只想天快些亮。
洪水过后,村里突然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蛤蟆的声音。
辛小蝶就听到房间里有蛤蟆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不敢下床点灯,只能任凭它叫着。
蛤蟆越叫越欢,最后是蛙声一片。
辛小蝶实在忍受不了,就下床点了灯,举灯一看,见地面到处都是蛤蟆,有一只的,有抱对的。
辛小蝶吓得跑出厅堂,发现厅堂到处也是蛤蟆,天井更多,她跑出了家门,使劲敲着隔壁八房的门。
甄奉悌来开的门,见辛小蝶散乱着头发,穿着一个红肚兜站在他面前,不由大惊道:“你怎么了?”
辛小蝶惊慌地说道:“我家里到处都是蛤蟆。”
甄奉悌跟着去看,果真见天井里满满都是蛤蟆,厅堂里也是这里一只那里一对。
辛小蝶进房间穿衣服时,甄奉悌背对着门问道:“宝儿呢?”
“不知死哪去了,许是被洪水冲走了吧。”
辛小蝶的话让甄奉悌内心一紧。
将辛小蝶带到八房,甄奉悌方才叫醒他爹,告诉蛤蟆之事。
甄八爷又让儿子将几房长辈都叫到他家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这时已经半夜三更了,大家听到半夜敲门声,都觉得没好事,到了八房,才知道是蛤蟆的事。
“怎么会有这么多蛤蟆?”甄八爷问道。
“不奇怪,洪水来前,蛤蟆总是要上岸的。”甄七爷答道。
“为何都聚到九房?”甄五爷问道。
“老四,你给算算。”甄大爷说道。
未等甄四爷掐手指,甄三爷抢着说道:“此事不必惊慌,所谓‘凤凰非梧桐不栖,金蟾非财地不居’,说不定此乃吉兆。”
辛小蝶听了高兴,但还是发愁地说道:“如何赶走这些蛤蟆?”
“此不必发愁,明儿去山上抓一条蛇,放入屋内,这些蛤蟆准跑得没影了。”甄大爷说道。
聊了半夜,见天快亮了,各房都回去睡觉了,唯独辛小蝶还在厅堂坐着。
天色微明,一匹黑色的驴子驮着一个黑色的女人从后山下来,快进村时,突然闪出一条狗,对着驴子“汪汪”地叫着。
驴子并不理睬,而是继续前行。
这条狗怯怯地退在路边,见黑驴过后,又多嘴地吠叫几声,想要走时,却提不动后脚,只好拖着后腿走。
李驴子一大早就听到黄毛狗叫声,出庙门一看,黄毛狗后腿偏瘫了,走不动道,靠前腿拖着。
王妈到了傅府之后,换了一身衣衫来见傅老爷、王夫人。
整个厅堂就三个人,连贴身丫鬟都被支走。
“怎样?”
“见到了。”
“大仙怎么说?”
“说现在到处都是妖魔鬼怪,不杀一二——”
傅老爷等着王妈的下文,王妈却没说,原因不是她不说,而是巫婆也没有下文。
“杀谁合适?”
傅老爷终于问了这么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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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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