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杀》-豆蔻梢头
侦探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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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豆蔻梢头
5690字

  8

  司马玄向有关部门反映了情况,也见到当地报纸报道石厝村乞丐聚集的报道。辛姊以为事情应该得到圆满地解决了。

  有一天黄昏,辛姊再次步行到小集市时,发现,那对老人依然在。突然之间,辛姊不仅对他们失去了同情,相反,莫名之中产生一种恶感。辛姊经过老人身边时,不仅没有给钱,还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凌乱的头发、风干的脸庞、肮脏的衣服、可怜的模样,所有这一切就像垃圾一样,污染的是城市的清洁。

  辛姊上了车后,她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包,警惕地提防着周围之人。辛姊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她的脑海已经没有淳朴善良,有的是贪婪是虚伪。

  翌日,辛姊来到了那个叫石厝的村子。辛姊头戴白色的毛绒帽子,身穿红色的毛衣外套、黑色的紧身裤,足穿一双羊皮小靴,看上去与村子里的人们打扮格格不入。她胸前还挂着一个普通相机,她想将见到的一切都拍摄下来。

  村子小巷中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他们见到辛姊不是伸出手要钱,而是惊惧地看着她,好像她是诱拐孩子的坏阿姨。大人们见到辛姊,赶紧将自己的孩子叫回家里,将大门紧紧关上。

  绕了一圈,辛姊回到村口,她问卖早餐的摊主:“大姐,前些日子有关部门是不是来这里清理儿童行乞的问题?”

  那位大姐看了周围一眼,见左右无人,低声问道:“你是记者?”

  “是啊。”

  “跟你说,这事你们还是别报道了。前些日子,一个孩子在家里无大人照顾,结果掉水沟里淹死了,大家伙正火着呢。你们如果再报道、再管这事,他们非得把火撒在你们身上。”

  “家长怎么搞的?”

  “家长得去打工挣钱,老人又不能带着孩子上街乞讨,只好把孩子放在一家照看。这些孩子平日都野惯了,一个人哪照顾得过来,不小心就掉到污水沟里了。捞上来时,一身全黑了。”

  “他们闹事了吗?”

  “哪能不闹,将孩子抱到村委会,村委会赔了几十万才算了结了此事。”

  “报纸上怎么不见此事?”

  “那得问你们了,估计是你们领导封锁了消息吧。这不是正能量,能随便报道吗?”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女孩能那么闹吗?”

  摊主见有人来,不再答话,而是问道:“你要啥?”辛姊领会其意,答道:“要一份稀饭。”

  来人是一中年男子,他朝辛姊看了几眼,尤其是盯着辛姊胸前的相机看,见那相机只是普通相机,不是记者专用的单反相机,才狐疑地走过。

  怕惹祸上身,摊主不敢再搭理辛姊。辛姊连着问几个问题都不见对方回答,依然耐着性子问道:“死的孩子是谁家的?落水地点是哪里?”

  “不知道,别问我,我还想在这里卖早点呢。你要问,去问村委会的人,他们知道。”摊主一个劲地希望眼前这记者赶紧走开,别影响了她。

  “那你告诉我村委会怎么走?”辛姊执着地问道。

  摊主告诉了辛姊位置后就再也不跟辛姊说话了。辛姊按照摊主指示的路线走,这并不难,原因很简单,通往村委会的道路相对较宽较干净,路边东西较少,容得下一辆大车通行。村委会门口挂着牌子,走进围墙,里面是一栋二层小洋楼,贴着白色的瓷砖。

  此时,工作人员还没有上班,辛姊就站在告示栏前看过期的报纸。到了八点半上班时间,才见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开车来上班。见有一位年轻时尚的姑娘站在告示栏前,工作人员不由多看上两眼。

  辛姊直接去找村委书记,可是,书记办公室没开门,只好找村委主任。村委主任是一位女同志,五十出头,穿一身西服,大方、端庄。这是辛姊平生见过最大的地方官,再一见她桌子摆着的小红旗,就更加心虚,不敢再假冒记者,万一被识破了结局可想而知。

  “你有事吗?”村主任和蔼地问道。

  “我,我不是记者。”辛姊一开场就坦白道。

  村主任一听,有点摸不着头脑,再问道:“你好像不是这里的村民,是租住这里的吗?”

  “不,不是。我来你们这儿是想了解一件事,听说,前几时有一个孩子掉污水沟里,有这事吗?”辛姊站着问道。

  村主任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辛姊尽量寻找合适的词汇解释,可是,一时却找不到,只好说道:“没,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有点好奇。”

  “对不起,我们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别影响我们的工作。”村主任正色说道。

  辛姊更加紧张了,她用急促的语气问道:“能告诉我,死者名字,她父母是谁,她掉落的地点在哪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尊重我们的工作好吗?”村主任拿起电话,如果对方再纠缠的话就要请保安上来将她带走。

  “你知道的,你可以告诉我吗?”辛姊求道。

  “保安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放下电话后,村主任对辛姊说道:“你是自己走,还是等着让保安带你走?”

  “我,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这小女孩的情况。”辛姊紧张地答道。

  村主任不再说话,甚至不再看眼前这位女孩,她忙着整理她的文件。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保安上来,村主任再次打了个电话,问道:“怎么回事?”放下电话后,村主任喘了口粗气。

  “主任,有什么事?”一位中年保安走进办公室问道。

  “带她出去。”村主任忍着怒气说道。

  保安威严地看着辛姊。辛姊怕对方上前强行羁押自己,赶紧摆着手说道:“我自己会出去,我只想说最后一句,我觉得那女孩死得可疑,不像是意外死亡。”

  听了这句话后,村主任看了辛姊一眼,叫保安先出去,然后,温和地对辛姊说道:“你坐吧。”村主任给辛姊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严肃地问道:“你凭什么说她不是意外死亡?”

  “这些孩子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别看她们天性好动,但是,她们较一般孩子纪律要强很多。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她们尚且不会发生事故,怎么就会那么不小心掉入水沟中?难道不可疑吗?”

  “这就是你的可疑之处?”

  “还有,如果要说闹,男孩应该比女孩更闹。”

  村主任站起身,对辛姊说道:“这事我们已经报告给公安部门,警方会进行调查的。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可以提供给警方。但是,凭空猜想的东西还是少说少传,否则对你自己没有好处。好了,你可以走了。”

  辛姊被对方一番抢白,甚是没趣,她只好怯怯地走出。走到一楼的时候,见楼梯门口那间正是保安室,里面坐着的正是刚才那位保安。辛姊上前,隔着窗户问道:“大叔,能告诉我那女孩是掉哪处水沟吗?”

  “走走走。”保安没好气地轰道。

  辛姊无奈,只好失望地离开村委会。走了一段路,见有人在身后跟着,突然转头,发现,是刚才那位保安。辛姊停,保安则停;辛姊走,保安则走。辛姊不怕有人跟着,她四处游荡着,想找到那条水沟。一路走一路问,可是,所遇之人都是摇手说不知道。

  辛姊将相机放入自己包里,到小店铺买了些零食,遇到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就问:“小朋友,你知道这个村污水沟吗?就是前几天有个小女孩掉下的地方。”小男孩摇了摇头就跑开了。辛姊继续沿着各条小巷子走,走着走着,突然从拐角处伸出一只手,一把就抢了她的包,等辛姊反应过来时,抢包之人早跑得无影无踪。辛姊再次被洗劫一空,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了。

  9

  走出村子,见一人站在路边,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包。走近一看,竟然是那日那位青年,他穿着一件皮夹克,一条满是破洞的牛仔裤,与前几时打扮一模一样。

  “又是你!”辛姊没好气地指责道。

  青年没说话,而是将包扔给辛姊,说道:“皮夹里的钱哥们留下了,别的东西还给你。”

  “嘿,等等。”辛姊叫道。

  “怎么了?”青年转过身问道。

  “车费,你得给我车费。要不,我怎么回去?”辛姊拿着空钱包说道。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顺便请你吃一顿?”青年揶揄道。

  “好啊,如果你愿意。”辛姊借机说道。

  青年招了一下手,辛姊于是跟在他身后来到村里,在一处破陋的小吃店内坐下。青年指着墙上的菜单问道:“你要吃什么?”

  辛姊看了一眼,说道:“你请客,听你的。”

  青年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二锅头,菜还没上,他就开始干喝。喝了几口酒,青年说道:“你真行,每次总是在我穷得揭不开锅了,特意来救济我。你不会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吧?”

  “有这么穷的菩萨吗?”辛姊反问道。

  “也是。如果不是因为你穷,我早将你的包扔沟里去了。”说完,青年看了辛姊一眼,那眼神完全不像是强盗的眼神,而像是一位多年的朋友。

  “同病相怜,对吧?”辛姊笑着问道。

  这时,菜上了,青年不答话,而是,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夹菜吃。

  “吃啊,咋不吃?”

  辛姊看了他一眼,见他像饿虎一般大口咀嚼着,心想,若不是饿成这样,也许他不会偷不会抢,于是,彻底原谅了他。

  吃完饭,青年支付了钱就往外走。辛姊追上前,说道:“你就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青年转过身,问道:“你想报警?”

  “我叫辛姊。”

  仙子?还有叫这名字的!”

  “你呢?”

  “我的名字就算了,希望别再遇见你了。”

  “为何?”

  “难道,你还想被我偷被我抢?”

  “你,你下次还会对我下手?”

  “所以,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你自己小心点,晚上可别来这里。”

  眼看他就要走,辛姊说道:“求你一件事,前几日有位小女孩掉入水沟中,能告诉我那处地方吗?”

  “别多事,你赶紧走。”

  青年说完就走了,任凭辛姊如何叫唤,他再也不回头。由于不知道他的名字,辛姊就给他取了一个名字,阿P,因为他实在够P。

  辛姊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石厝村所属的派出所。进门一见那又大又圆的徽章挂于厅中,辛姊又敬又畏,她小心翼翼地向一楼大厅工作人员打听报案所在。

  “一楼左侧第一间即是。”工作人员答道。

  辛姊来到这间办公室门前,见一位穿着警服的警察威严地坐在办公桌前。辛姊敲了敲门,听到“请进”后,她才小步地走进。

  “你有何事?”警察抬起头问道。

  “前几日石厝村有一位外地小女孩掉入水沟中,淹死了,你们知道此事吗?”辛姊小心翼翼地问,唯恐语言唐突,激怒眼前这位威严的警察大哥。

  “你说的是苏晓梅吗?”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一位小女孩。”

  “哪天发生的事?”

  “前几天。”

  “具体哪一天?”

  辛姊涨红脸不知该如何回答。警察抬起头看着辛姊,见她紧张无比,于是,倒了一杯水给她,并叫她坐下。

  “你不必紧张,你将你了解到的情况给我们讲一下。”警察和蔼地说道。

  “我,我也只是听说有一个小女孩由于没有大人照顾而掉到水沟里淹死了。我以为你们不知道,所以来告诉你们的。”

  “如果是苏晓梅的话,家长当时就来报案了,而且这件事现在已经得到圆满解决了。”

  “哦。”辛姊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抓着手里的水杯,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这是意外事件?”

  “目前来说,是意外事件。”

  “你们有没有怀疑过,也许另有隐情?”

  “有何隐情?”

  “我想,我想,一个小女孩怎么好不好会掉入水沟中。这太奇怪了。”

  “人命关天的事,得有真凭实据,可不能胡猜乱想,更不能以讹传讹,以影响社会稳定。传播虚假不实信息可是违法的,你明白吗?”

  “我没有传播,我真的没有传播。”

  警察不问不说,而是看着辛姊。辛姊被对方看得实在不安,于是放下水杯,站起身,向对方鞠了一躬,然后赶紧离开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辛姊将这些情况一一向司马玄做了介绍。

  “你的根据是什么?”

  “直觉。”

  “你担心淹死掉的小女孩就是你那日所见的小女孩?”

  “是。”

  问完这话,司马玄打了个电话,当他放下电话时,司马玄是一阵沉默。他眉头紧锁,脸上皱纹凸显,辛姊明白,他开始思考问题了。

  “当地派出所说,小女孩淹死被发现后父母家人就立即报警了,而且还聚集一大群人,将小女孩尸体抱到当地村委会,将村委会围得水泄不通。村委书记因为管理不善,还因此事被停职。现在,村委会已经赔偿了,小女孩的尸体也已经火化了,案子了结了。”

  “正常吗?”辛姊大着胆子问。

  “从民事纠纷的解决来看,私下和解并无不正常。”

  “也就是说,这事从一开始,就把它当作民事纠纷案件而不是刑事案件来处理,对不对?”辛姊抢着问道。

  “对!”司马玄深有感触地答道。

  两人互视着、沉默着。

  一个较为清晰的场景出现在司马玄的脑海中:孩子迟迟不归,家长四处找孩子,终于在污水沟中发现了孩子的尸体。家长立即向派出所报了案,可是,派出所不会负责孩子的赔偿问题,这事总得有人负责,于是,家长想到了当地村委会,正是他们管理不善而导致孩子掉入水沟中,于是,将孩子尸体抱到村委会。一场原本应该由警方介入调查的案件,瞬间就变成一桩民间与政府间的民事纠纷案件。只要村委会同意赔偿,派出所要做的仅仅是确定小女孩的身份。

  司马玄再次打电话,问道:“有尸检吗?”

  “有派法医进行现场检验,死亡症状符合溺水特征。”

  “没做进一步尸体解剖吗?”

  “没有。死者家属不允许。”

  “可以将死者相片发过来看看吗?”

  “可以。”

  过了一会儿,司马玄的邮箱里收到了一份邮件,打开一看,是孩子乌黑浮肿的相片,看不清她的脸,因为脸部完全变形,即使被清洗干净。

  “是她,真是她!”辛姊惊叫道。

  司马玄转过头,惊奇地看着辛姊,因为她反应太激烈了,问道:“你凭什么辨识出是那小女孩?”

  “牙齿,她的牙齿。”辛姊指着小女孩的牙齿说道。

  人溺水而亡,嘴是张开的。小女孩长着两颗特别突出的重牙,再配上浮肿乌黑扭曲的脸,显得特别狰狞。司马玄实在无法想象,如果真是这小女孩,如何与辛姊先前形容的天使模样相一致。

  “你确定?”司马玄问道。

  “确定!”辛姊无比坚定地说道。

  辛姊已经有好几天不跟司马玄说话了,即使说话也很冲。司马玄知道,她在闹脾气,因为她始终认为那个女孩不可能是意外死亡,肯定有隐情。可是,连尸体都火化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证人出现,这个案子即使是另有隐情,也是一桩已了的定案。

  忍了几天之后,辛姊终于对司马玄发火道:“你是不是认为这小女孩长得不好看,就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就没资格获得别人的同情?就没资格获得公正的司法对待?”

  见司马玄始终沉默不语,辛姊张开嘴,将自己矫正牙齿的钢箍取下,啪的一声扔在地上,并对司马玄大声嚷道:“如果我有一天死了,被人杀了,你是不是也会像对待这位小女孩那样冷漠地对待我?你说,你说啊,死老头,没人性的死老头!”

  司马玄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辛姊时的情景,她是多么淳朴美丽的女孩,说话始终是唇不露齿,低声慢语。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现在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张牙舞爪,简直就像是一个泼妇。

  “形象,注意形象!”司马玄提醒道。

  “注意个屁,在你面前,我需要形象吗?”辛姊反驳道。

  听了这话,司马玄原本颓废的脸突然现出一丝笑容。辛姊见了也觉得自己刚才说话过分了,不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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