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午餐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这个古堡的主人过于吝啬。好在,这是地地道道的中国菜,香辣麻俱全,大家胃口大开。
“中午简单些,晚上烤全羊。吃完饭后,我带大家到客房。”苏富贵对众人说道。
“我吃饱了,你先带我去客房吧。”肖蓝放下筷子说道。
苏富贵在前领路,来到厅堂后,帮肖蓝提着行李上楼梯,然后往东侧走,长长的走廊点着昏暗的蜡烛,墙壁是黑色的,门是红色的,但是,在昏暗的烛光下,根本分不清红与黑,自然也分不清哪是门,哪是墙壁。不知走了多久,苏富贵突然停下,他一转门把,门打开了,他摸黑走进卧室,拉开沉重的窗帘,房内突然亮堂起来。
这是一间比普通客房大一倍的卧室,没有卫生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单是雪白色。令人难堪的是,房间中竟然配置了一个中国式的红马桶。
“水呢?没水吗?”肖蓝问道。
苏富贵答道:“海水有,淡水库存不多,仅供食用。”
肖蓝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她终于明白,无论古堡多么恢宏壮观,陈设多么富丽堂皇,但是,依然是野蛮落后的,因为没有水的居室始终是不文明的。
放下行李后,苏富贵对肖蓝说道:“我在一楼,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拉响铃。”
苏富贵走后,肖蓝来到窗前,极目望去,发现窗外是一片森林。也许是因为海岛风大的缘故,长期演化的结果,树木并不高。天空是碧蓝的,海水也碧蓝的,沙滩是白色的,丛林是绿色的,如果有淡水的话,这里确实是远离凡尘的天堂。也许正是由于没有淡水,所以,这栋古堡被废弃了。想到这,肖蓝来到床前,用手摸了一下雪白的床单,床单干净无比,没有霉味,反而有股清洗完淡淡的肥皂香味。
枕头是洁白柔软,肖蓝躺到床上,头枕着枕头,觉得枕头下有个僵硬的东西,一摸,是一本书,她取出书,一看书名,《无人生还》。这是英国侦探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写的经典名著:一行十人受邀来到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进入城堡时,见到桌子上摆着十个印第安小泥人,后来陆续发生死亡事件,每死一个人都跟消失的印第安小泥人的传说一模一样。
窗帘晃动一下,突然听到一声咣当的声音,门重重地被风关上了。原来,刚才苏富贵出门时并没有将门带上。正拿着书思索的肖蓝被吓一大跳,心里骂道:“乡巴佬。”
肖蓝看过这本书,很早以前就看过了。岛上来的十人都犯有重罪,但是他们都侥幸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十人中有一位是凶手,他杀了所有的人。杀人凶手是位法官,他在这孤岛上执行了法外之法,判了其他九人死刑。当然,他自己也死了。同样是孤岛,同样是十人,同样是被困在岛中,不同的是客厅没有十个印度安小泥人。
是恶作剧,还是故技重演?肖蓝不得不作出判断。判断的结果是,这绝不是恶作剧,绝不是,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曾用催眠术害死无数的人。
肖蓝将这本《无人生还》之书放入床底之下。放入后,又恐被人发现,她下床,蹲在床下往床底下看,发现,床底下竟有一幅画。取出一看,发现,画中三行三竖九个圆点。有人竟然用黑色水笔用三条线将之联结上了。
这是挂在她办公室的一张画。看来,自己之所以一步一步来到这里,不是意外,而是完全被引到这里来。看来引自己前来之人对自己的了解,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控制程度。用三条线连接这九点,如何连接考量的正是人的思维,人的思维往往是直线思维,一般人很难用曲线思维思考问题。只要用圆圈住26842,再用两条直线分别连接159、357,三条线就能连接这九点。
世界是圆的,地球是圆的,连宇宙都是圆的。当然,时间也是圆的,绕了一圈之后,报应的时间到了。
肖蓝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成了黄雀,陷入了猎人铺设的天罗地网之中。
那么,到底谁是猎人?肖蓝想到了一人,一个侥幸逃脱死亡催眠之人,但是,这人已经去世了,他的讣告白纸黑字地写在报纸中。难道,报纸也会骗人?
十人中没有他,这令肖蓝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肖蓝有洞察人性的能力,趋吉避凶,这是肖蓝唯一能做的。
7
第二位到客房的是邬道荣,他岁数大,原本就吃得不多,而且他的胃也不适合吃太过油腻香辣的东西。
苏富贵送他到西侧一间客房。走廊昏暗,再加上他的墨镜,对于老人来说,那点昏暗的烛光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让他产生幻觉,好似是天堂之光或地狱灵火。老人脚步声很轻,但是,拐杖驻地的声音却很响,显示他的手劲够大。不是他故意弄这么大声响,而是,他身体依仗的平衡力全聚集在他手杖中。看来,他的腿脚确实不大灵便了,但是,他的第三条腿依然有力。
打开门,拉开窗帘,屋内陈设一模一样,只是,少了红马桶。
苏富贵走后,邬道荣面对着窗户坐在雪白的床单上,他两只手都放在手中拐杖上,他手背上、手腕上是一道道看似老人斑的斑点。
这么大岁数了还来到这里,是因为他收到一份邀请,对方愿意支付一大笔美金让他来看一块墓地。
没想到的是,直到现在,主人始终未露面。但这并不要紧,即使困在孤岛一辈子,只要有美女相伴,他何乐不为?
老人脸上皱纹慢慢展开。一想到杨帆修长的大腿,一想到肖蓝光洁雪白的胸脯,一想到厨娘的一对大得下坠的大奶子,他就乐得直流口水。可是,最让邬道荣动心的却不是她三人,而是那个长得像男人的姚瑶,她的脸像男人,身板也像男人。但是,她是女人。她是女人,这才是邬道荣最感兴趣的。
希望这些女人都不要走,都陪着他在这美丽的孤岛慢慢变老。乐到极致,邬道荣竟然咳嗽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咳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他也累了。他躺下身,头落在枕头上,感觉脖子触到尖利的东西,一摸,是一本书。取出书,摘下墨镜,一看封面,《无人生还》。
邬先生这辈子从不看书,唯一看的书是一本用黄色封皮包装着的“人性弱点”,这是他用毛笔一页一页抄录的书。摘录完书中重点,他的毛笔字变好了,他的思想也变得灵活了,说话也变得有文化了。
邬道荣把这本《无人生还》往床下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响。他不再想此事,而是想,主人来了后,他如何忽悠能多骗些钱。想钱想累了,他就想那四个女人。他的人生格言是,当你无力触摸时,想想也是好的。
邬道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海风轻轻地吹着窗帘,木门敞开着。床底下是一排由火柴组合成的人:四根火柴组成头,两根火柴组合成脖子,六根火柴组合成身躯,两根火柴各为左右手,四根火柴为左右大腿小腿,头上还有两根火柴,一看这模样,即像一个死掉的人躺在地板上,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天线宝宝。
窗外海风突然变大,窗帘快速晃动着,海风穿过窗户,吹到床上床底,将邬道荣的胡子吹得飘起,也将床底下的书吹得哗哗地响,更将小火柴人吹散。咣当一声巨响,门关上了,窗帘落下了,书页不再翻动了,火柴不再滚动了,胡子落下了,邬道荣睁眼醒来,醒来时他紧张地望着天花板,灰黑色的天花板像乌云一般压在他的头顶。
也许时钟只是走了两步,可是,这两步之间却发生了很多事。
邬道荣记忆突然停息,此刻,他不知身在何处。
8
第三位上客房的是姚瑶,她吃得不多,而且她不爱与人打交道,她喜欢独处。苏富贵想帮她拿行李时,姚瑶却一把抢过行李,她僵硬的神色让苏富贵觉得她很不高兴,好像觉得他要抢她的行李似的。
姚瑶的客房在西侧。苏富贵走在前,姚瑶走在后,走了一段路后,苏富贵突然停下,回转身,他发现姚瑶就在他的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她的长发垂落下来,不仅遮住了她大半边的脸,还遮住了她大半身体。苏富贵赶紧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心里一直想着一件事,这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她何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打开门,拉开窗帘,转回身,发现,姚瑶站在走廊里,她上身穿花格子衬衣,下身穿灰色的长裙,裙子落到地板上将她一双脚严实遮住。她的身体是条状的,没有曲线没有起伏,身板同她脸色一样僵硬。
苏富贵从姚瑶身旁闪过,没说一句话他就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噔噔”的脚步声。
姚瑶走进房间,随手便将房门关上。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往窗外望去,浓密的树林,树林外是白色的沙滩,再远处是无边的大海。
她久久地望着窗外。
走廊中似乎传来一声无比轻的声音,好似风吹蜡烛的声音。姚瑶慢慢转过身,朝着房门的方向看去,她原本僵硬的脸色竟然浮起一丝笑容,这种笑容就像僵硬的伤口突然被撕裂一般。
门后背上挂着一套黑色的法官套装,还有银白色的头套。没有胶皮面具,显然,对方已经知道面具后的她了。
姚瑶终于明白,为何这么难得一个考察名额会落在她身上,原来不是运气,而是有人要请她来,来这古老的古堡。
自从旧主楼被彻底封堵后,姚瑶很久没穿上这套服装了,她真的有点怀念那段黑暗岁月。姚瑶脱下花格子衬衣,露出两只雪白细长的胳膊来。她将衬衣往床上一放,却发现枕头底下露出书一角。姚瑶弯下身,取出书,一看,《无人生还》。
她没看过这本书,但是,她瞬间就被这书名深深吸引了。她坐在床边,直直地坐着,打开书,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到一群十人来到一座孤岛,看到桌上十个印第安小泥人。姚瑶放下书,用手掌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书页,抬头看着窗外。
古堡外阳光灿烂,然而古堡内却有一丝凉意。
如果这些人都能变成鬼,变成古堡幽灵,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姚瑶眨了一下眼睛,继续低头看手中之书,她希望书中的结局正像书名一样,无人生还。正当姚瑶入迷地看着书的时候,走廊突然传来声音。
又一人来客房了。谁是她的邻居?
9
苏富贵打开门,拉开窗帘,一转身,发现身后之人离他的脸只有几公分远,近得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毛孔。他叫杜飞,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西药的味道。苏富贵赶紧后退一步,他不习惯不喜欢跟男人靠这么近。
杜飞伸出一只手,说道:“钥匙。”
“什么钥匙?”苏富贵问道。
“房间钥匙。”杜飞依然伸着手问道。
“没有钥匙,所有房间都没有钥匙。”苏富贵一边说一边退出房间,退出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杜飞一眼,只见杜飞站在原处笑。那笑声不是畅怀笑,而是皮笑肉不笑,看得人头皮掉落一地。
房间没有卫生间也没有马桶尿壶,只有一把小手电筒,就像医院用的手电筒,适合夜晚照明,又适合照病人的眼睛、口腔。显然,配备这把手电筒是方便客人起夜用的。
见到这把手电筒,杜飞无比兴奋,他拿起手电筒就打开按钮,手电筒立即射出一道不明显的光柱。他拿着手电筒到处照,可是,房间实在太亮了,手电筒的作用并不明显。杜飞有点失望,突然,他脑子灵光一闪,于是,他拿起枕头,想在枕头下看看光柱。结果,杜飞发现了一本书,《无人生还》。
杜飞的瞳孔慢慢变小,慢慢变小,那四个字却变得越来越清晰。随着他的瞳孔变成一个点,那些字像云烟一样缥缈,最后融合成另一个字,死!
每个人都有一种特殊兴趣,这种兴趣可以被掩藏,可以被压抑,但是,却无法消除。
刚才,那黑暗的长廊让杜飞重新回到了疯人院,回到了过去。
杜飞还记得疯人院突然来了一个实习女护士,她是那样年轻,她是那样的纯洁,就像一朵花儿开放在冬日里。她喜欢拿着笔思考。从杜飞的宿舍窗口看,她手中之笔恰似插入她的脖子中。杜飞曾细细看过她的脖子,修长,嫩白的皮肤中有细细的绒毛,血细胞在皮肤内流淌着,就像小河淌水一般。看久了,杜飞就喜欢上了她,眷恋上了她,可她却狠心地要离开疯人院——
杜飞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他打开门在走廊走着,他要感受一下当年当医生的感觉。那本书就像医嘱记录本,他必须时刻拿着,万一发现病人病情有异,他必须及时记录下来。至于手电,则不需要使用,他将手电放入裤子口袋中。
于是,昏暗的走廊中,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时而响起,时而停下。响起是因为杜飞在走动,停下是因为杜飞在对着房门猫眼在观察病房内的病人。
在杜飞眼里,每个病人都是疯子。
10
苏富贵在前面走,卓义在身后跟着。苏富贵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离自己几步之远,开始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越走越觉得身后阴冷,他放慢脚步,可是身后的脚步声依然如故,不见后面脚步放慢下来,可是,却始终没撞上自己。苏富贵停下身,猛然转身,发现身后无比漆黑,走廊两侧的烛光都熄灭了,空气中弥漫着烛火熄灭后散发出的味道。声音依然在响起,一声一声就在身后,苏富贵再次转身,发现前方没有人,只有微弱的烛光在长廊中孤独矗立着。
此时,脚步声又从身后传来,既给苏富贵希望,又给他恐惧,他怕一个转身,身后依然无人。苏富贵快走几步,一挨门把手,立即将门打开,快跑几步,一把拉开窗帘。窗外的光瞬间照射进房内,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了。苏富贵慢慢地转过身,发现门外长廊中站着一位穿着黑皮鞋、黑裤子、黑衬衣的人,他就是卓义,他手里提着行李,安静地站在门外。
“蜡烛是你吹灭的?”
“不是。”
“不是?那我身后的蜡烛怎么都熄灭了?”
卓义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将行李往地板上一放,他发现,房间里没有卫生间,没有马桶,甚至连个尿壶都没有。但是,房间中有个盒子,不大,比尿壶大不了多少。看到这个盒子,卓义的脸色变了。这个盒子与他的魔术箱一样的造型,只是小了很多。
见到这个盒子,苏富贵不由也笑了,因为他明白这个盒子的作用绝不是用来盛点心。
“这个干嘛用的?”卓义气愤地问道。
“也许,是起夜用的。”苏富贵强忍着笑说道。
“扯犊子!”卓义骂了一句。
苏富贵必须赶紧走,再不走他非大笑不可。走出房间,来到长廊,他的笑容一下凝固了,因为走廊上的烛火又亮了。
鬼,一定有鬼!
一阵沉重的跑步声从走廊传来。
卓义打开小木匣子,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小泥人,跟那孤独的门卫颇有几分神似。合上匣子,匣子内突然发出若隐若无的《乌苏里船歌》,是口哨版的。
卓义穿着皮鞋,躺在洁白的床上,细细听着那令人越来越悠远的船歌,就在昏昏欲睡之际,他一下从床上弹起,掀开枕头,看到了一本书——《无人生还》。
谁追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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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法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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