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周一,开完例会之后,局长将李默叫到办公室,问黄建军的案子。李默介绍完案子后,只听局长说道:“这个案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意外事件,如果是,那就定性为意外死亡事件;另一种是非意外事件,如果是,那就可能是蓄意谋杀案。这两种,你的看法是?”
李默答道:“从现场勘查和法医报告来看,第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但有几个疑点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消除。”
局长递给李默一根烟,说道:“有疑点抓紧消除,别再这样的案子上花费太多时间。我们警力有限,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干将,更应该把精力放在要案重案上。”
回到办公室之后,李默交代给谢春红两件事:一,去将黄建军医保记录打印出来;二,去调查黄建军是否有投意外保险;三,去调查黄建军银行账户;四,将黄建军最近一年的电话清单全部打印出来。
所有的刑事案件,死者始终是核心,作案者能够隐藏、删除自己信息,但是无法隐藏、删除死者的信息,这是所有刑事案件破案关键,即只要将受害者信息调查清楚之后,案情也就基本浮出水面了。
谢春红很快就调查出结果,黄建军医保档案上没有重大医疗记录,无癌症等不可救治病;他的银行账户有房贷账户、工资账户,另外还有两张信用卡。
最让谢春红感到惊讶的是,黄建军投了一份高额的意外伤害险。
当谢春红将这消息告诉李默的时候,李默并没有惊讶,而是十分平静。
“李队,你猜猜,投保人是谁?受益人是谁?”谢春红神秘地问道。
李默答道:“投保人是李方,受益人是黄小琪。”
一听这话,谢春红惊讶地问道:“你了解这一情况?”
李默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道:“我办案二十几年了,犯罪分子想干什么,怎么干,我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谢春红问道:“也是说,你早就知道是李方干的?”
李默笑了笑,说道:“当我确认李方不在家之后,我就在小区门口等着她,我需要看她的第一反应。”
谢春红问道:“她的第一反应怎样?”
李默说道:“那天早上,李方不是朝停车场走,而是急匆匆地回到自己家,这符合她不知情;当李方哆哆嗦嗦地要打开楼道上的门,我说‘不在家里,在那边’时,李方转过头,先是看我一眼,然后朝四周看,而不是一下朝停车场看。在这么毫无征兆的应急情况下,李方都毫无破绽,这让我一时也认为她是无辜的。尤其是,当李方看到丈夫的脸时,她是转过头不敢再看,而不是扑上去。”
谢春红打断道:“这就是破绽,哪有见了亲人转过头的道理?应该尖叫着扑上去才符合道理。”
李默等她说完,才说道:“知道什么是好的演员和不好的演员的区别吗?”见谢春红不答,说道:“好的演员有生活体验,演的戏合情合理,不露表演痕迹。不好的演员没有生活体验,演的戏漏洞百出,表演痕迹明显。就比如一个人胸部中了一枪之后,他一定有一个生理反应,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春红答道:“捂住胸口。”
李默说道:“不对,是咳嗽。”
谢春红白了队长一眼,在一旁不服地站着,嘴里嘀咕道:“自己亲人死了,头转一边去,这明显是家庭关系不和谐嘛!”
李默继续说道:“当警察,就像当导演一样,必须比演员具有更丰富的生活经验,当觉得演员表演不到位,或是错误时,就应该立即喊‘卡’。李方早已经知道自己丈夫死了,这个事实她既知晓,也接受了,所以看她丈夫第一眼最正常的反应,是转过头,而不是尖叫。”
谢春红不服气,说道:“在我看来,就是尖叫。”
李默指正道:“你看到那张脸,尖叫,这属于正常反应;李方看到那张脸,也尖叫,她是亲人,像话吗?”
谢春红被质问得嘀嘀咕咕,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默不再与她争论,而是继续说道:“从头到尾,我几次测试她,李方的表现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就像她的笔录一样,滴水不漏。我的第一感觉是,她是无辜的。但从警多年的经验来看,没有破绽的往往就是最大的破绽,如果她不是无辜的,那么我们遇到的对手就是狡猾无比的,狡猾到令人可怕。”
谢春红一想李方的模样,那肥大的臀,下垂的胸,双层的下巴,无神的眼神,略显斑白的鬓发,不由说道:“你太看得起咱们东北的老娘们了,你让她喝半斤高粱酒,我相信她能。你让她像莎朗斯通一样全程毫无痕迹地表演,她行吗?依我看,她就是本色表演。”
李默笑笑,说道:“本色表演,才是最高级别的表演。但生活与电影是不一样的,狐狸再狡猾总是要露出尾巴的,只要它有尾巴!作案动机,就是罪犯的尾巴。看上去,一些现金和一部手机就是本案作案动机,可是这份价值上百万元的保单才是真正的作案动机。”
谢春红看了看手表,说道:“三个工作日,破案。”
李默却没有她这么高兴,而是说道:“今天早上,局长跟我说,要我将精力放在重案要案上,那意思是要我不要处理这个案件,把这个案子移交给新手来做。你觉得,这个案子到现在,你破得了吗?”
谢春红得意地说道:“当然可以,犯罪动机如此明显,作案工具、作案手段明确,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立即将她拘捕,让我来审讯。”
李默问道:“你说说看,如何就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谢春红整理了一下思路,侃侃说道:“犯罪嫌疑人李方,给自己的丈夫买了一份商业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额高达一百多万元。十二月七日晚九时,她走出小区大门,随后,她又翻墙而入——”
李默打断道:“等等,你有何证据证明她翻墙而入?”
谢春红一顿,说道:“这不是很明显吗?不翻墙而入,难道她搭车而入?”想了想,谢春红一拍掌,说道:“对,她搭车,熟人的,或是搭的士。”
李默说道:“哪怕她是骑毛驴进去的,你都得有证据。你有吗?”
谢春红又是一顿,结结巴巴问道:“那怎么办?”
李默站起来,说道:“没什么好办法,你去小区调查,一家家去问,问问那晚有什么可疑人搭车进去的。”
谢春红看着领导的脸,问道:“你还真信她是搭车进去的?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比如翻墙?”
李默答道:“那天早上,我早已经查看了小区周围的围墙,可以翻墙而过的只有三处地方,这些地方都架着铁丝网,小毛贼也许可以翻过,可是像李方这样肥胖身材,比一头母猪翻墙还难,更何况还要不留下痕迹。”
谢春红执拗地说道:“说不定她就是一只灵活的母猪呢?”
李默笑道:“以她的智商,你觉得她会蠢到翻墙,留下证据吗?你现在就去调查,一家一家地问,莫说人,就是一只耗子,你也得给我查出。”
谢春红很不满李默的态度,就说道:“你确定以及肯定,她就是搭车而入的?”
李默见她纠缠不清,严肃地说道:“少废话,去查!”
谢春红实在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竟招惹这么一箩筐的活。不得已,只好找一个比自己更新更嫩的警员,陪自己去调查。
9
当晚,谢春红一家家敲门,一家家地问,统一问题是:“十二月七日晚,有没有开车进入小区?有没有搭人进入小区?”完了,谢春红还补充一句:“真没有?你保证连一只耗子都没有?”对方几乎毫无例外都是答:“没有!真没有!”
第二天,谢春红红着眼,将调查了半夜的结果告诉李默。
李默一看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大惊地问道:“你真一家家地问?”
谢春红不满地说道:“你不是叫我一家家地调查吗?”
李默想想也对,问道:“结果怎么样?”
谢春红答道:“连一只耗子都不曾捎进去过。”
李默闭着眼睛苦想了一会儿,问道:“你去黄建军家问了吗?”
谢春红答道:“他死了,你让我去问死人去啊!”过了一会儿,谢春红幡然醒悟,说道:“你是说,李方搭黄建军的车进去?”
李默看着谢春红,右手一伸,展开,十分自信地问道:“有何不可?”
谢春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大口地呼出,惊叹道:“太厉害了!”
李默听她夸自己,也不由一时轻飘飘起来,不料竟听她说道:“这一招她都想得到!不简单,真不简单!这娘们,可真不是好人!”
李默只好把得意之色收了,静默地坐着。
看解决了最大的问题,谢春红说道:“李队,签署拘捕令吧!”
李默直直地看着谢春红,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忸怩地问道:“咋了?我掉妆了?”说着,谢春红赶紧跑回自己办公桌,取出镜子照着,见没问题,又哒哒地小跑着来到李默面前,说道:“你说话啊!”
李默问道:“谁看到?谁看到李方搭着黄建军的车进入小区?”
谢春红一听,有道理啊,激动的心一下坠落深谷,苦着脸说道:“如此说来,死无对证!”
李默身子往靠椅后背一仰,说道:“只要李方进去了,她就一定要出来。走,我们去会会她的女儿!”
二人换了一身便装,开着李默自己家的车来到林大,拨通了黄小琪的电话后,李默说道:“黄小琪同学,我是市公安局的,我有事问你。”
黄小琪接了电话之后,说了句“骗子”,就将电话关了。
李默只好让谢春红再打。谢春红用自己手机拨通了电话,说道:“黄小琪,我是市公安局的,你听我说。”
黄小琪只说了一句,“骗子,组团忽悠来了”,又将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后,谢春红说道:“挂了。你看,现在骗子把我们的名声都毁了,不相信警察的电话了。”
李默只好拨通李方的电话,问明了她女儿的宿舍楼、寝室号,两人直直走进女生楼,一进门,就被楼管员给拦住了。
李默出示了警官证,说道:“我们有事找五零四黄小琪同学。”
管理员说道:“警察也不能上去,等着,我叫她下来。”打开通话器之后,她叫道:“五零四黄小琪,楼下警察找你!”连叫了两遍,管理员就不叫了,警惕地看着这男便衣警察,谨防他跑上去。
黄小琪在宿舍,一听通话器,破口骂道:“这骗子找到宿舍来了!”戴上耳机,不搭理。
等了许久不见人下来,李默对谢春红使了一个眼色,谢春红会意,悄摸就溜上楼,敲开了五零四房间门,进门后就亮出警官证,大声说道:“我是警察!”
她这一叫声把宿舍内六位女生吓了一跳,不约而同扔下手里的东西,全都举起手来,有些坐在床上,有些站在地上。
谢春红见大家惊慌地看着自己,赶紧说道:“别紧张,别紧张,我是来找黄小琪同学的,哪位是黄小琪同学?”
黄小琪站了起来,走到谢春红面前,上上下下看着,问道:“你是警察?有什么凭证?”
谢春红只好将自己的警官证再次亮出来,举在胸前。
黄小琪对着警官证认认真真地看着,就像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长着的痘痘一样,皱着眉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黄小琪看完,其他的女生也一个个上前轮流看着。
“怎么样,相信了吧!”谢春红得意地说道。
黄小琪上前,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真的警官证?”
谢春红一听,愣了,结结巴巴,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骗子,竟然骗到我们宿舍。你不知道吧,我们都是学习法律的,这些都是人证,你的这一假证件就是物证。你们刚才打电话,骗的还仅是我一人,现在你骗这么多人,就属于多起诈骗案!”黄小琪严厉呵斥道。
谢春红被这么一呵斥,一下没了主意,愣愣地站着。
李默见谢春红上去许久也没消息,就打电话,问道:“怎么回事?”
谢春红正被这群女生审问着,接了电话,求救地说道:“李队,你赶紧上来吧,我应付不了了!”
10
李默一听,情况紧急,不管不顾管理员严厉的眼神,转身就朝楼上跑去。
“嘿,嘿,不能上去!”管理员也追了出来。
李默到了五零四门口时,发现,谢春红站在中间,周围围着六位女生,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谢春红说着。平时伶牙俐齿的谢春红,这个时候像木鸡一样站着,无反嘴之力。
李默掏出警官证,威严地说道:“我是警察!”
这一群女生如法炮制,像刚才查看谢春红的警官证一样看着李默的警官证,与刚才不同的是,嘴里发出啧啧声,“真帅哦!”
李默已经四十多岁了,由于生活习惯好,注意锻炼,身材一直保持健硕,脸部棱角分明。警官证上照片是前几年照的,更显年轻。
面对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少女,面对着她们像看唐僧的表情,李默一时也无措了。但李默经验丰富,并没有被夸赞声击倒——虽然也有些窃喜,他威严地喝道:“严肃点!”
所有女生都惊讶地抬起头,委屈地看着眼前凶巴巴的大叔。
“欧巴!”一位女生嗲嗲地叫道。
结果,全部女生都跟着叫“欧巴”。
“严肃点,正在办案呢!”李默厉声叫道。
这声叫喊不仅将女生吓了一大跳,就连追赶到门口的管理员也吓了一跳,用手掌拍着胸口。
这一声叫喊,将周围宿舍的女生吸引来,一时间,走廊里全是人。
见现场失控,李默只好问道:“谁是黄小琪?”
黄小琪站上前,勇敢地面对着他。
李默威严地说道:“我们有几个问题想向你了解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
黄小琪伸出手,问道:“跟你们走?你们有传唤令吗?”
李默看了看周围,问道:“你不想我们在这里问你吧?”
黄小琪说道:“在校园里可以,我不出校园。”说着,黄小琪走出了寝室,楼道上的人纷纷让道。
三人走到操场,李默方才对黄小琪说道:“我们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关于你父母的情况。”
黄小琪惊讶地看着李默,问道:“你们警察也管人家离婚案?”
李默问道:“离婚,你父母离婚了?”
黄小琪警惕地问道:“你们还有别的事?”
李默直接问道:“十二月七日晚,你妈妈李方是否来找你?”
黄小琪答道:“是。”
李默问道:“几点?”
黄小琪答道:“十点之后,具体几点,楼道管理员那里有登记。”
李默问:“你妈妈找你什么事?”
黄小琪答:“给我送一件大衣。”
李默问:“什么大衣?”
黄小琪一指身上,说道:“就是这件大衣。”
谢春红早就注意到黄小琪身上这件貂皮大衣了,虽然不是长款的,可是即使自己工作几年了,也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貂,除非是网上买的水货。
李默看了看这件貂,继续问道:“你妈妈几点走的?”
黄小琪答道:“我妈没走,她住我寝室,第二天早上才走的。”
李默又问道:“你妈那天晚上有什么异样吗?”
黄小琪十分警惕地看着李默,问道:“我妈怎么了?”
李默说道:“没怎么了。你能告诉我,你妈那天晚上有什么异样吗?”
黄小琪断然答道:“没什么异样,很正常。”
此后再问,黄小琪始终不答,一副抗拒的模样。
谈话就此结束。
此后,李默来到宿舍楼,查看了李方进入记录,进去时间七日晚十点零三分,离开时间八日早上七点零六分。
李默又来到学校保卫室,调出七日晚大门监控录像,查看到七日晚九点五十九分钟,李方急匆匆走进校门;八日晨,七点十二分,李方母女俩走出校门口。
在回去的路上,李默一直沉默着。
谢春红突然说道:“真舍得!”
李默问道:“什么真舍得?”
谢春红答道:“李方真舍得,自己穿那么破,女儿穿这么好。”
李默说道:“父母总是对子女好。”
谢春红说道:“那种貂,莫说学生,就是工作几年的人也舍不得买。李方也不算是有钱人家,竟然这么舍得给女儿穿。”
李默问道:“很贵吗?”
谢春红白了李默一眼,说道:“如果是水货,当然不贵。”
李默问道:“如果不是水货呢?”
谢春红十分认真地答道:“贼贵!”
李默当即指示道:“你去查一下,这件貂,哪里买的,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买的。”
谢春红不满地说道:“这件貂,与本案有关系吗?有何关系?”
李默反问道:“所有事件都是围绕着‘貂’产生的,你觉得没关系吗?”
谢春红当即给李方打电话,询问了她给她女儿买的那件貂的情况,询问结果是,七日那天下午买的,国贸买的。
二人将车开到国贸商城,到了那家店面,远远地就看到了橱窗里那件貂皮大衣。店主身上穿着的,也是同款。
李默看着女店主,再看一眼谢春红,这才发现,女人的魅力真是穿出来的。
吊牌价一万八千,零折扣。
谢春红一问,女店主就答道:“有印象,她来看这件衣服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看了好几回了,都不敢进店,那天,她竟然毫不犹豫就买了。”说着,店主找出了发票,递给谢春红看,便说道:“那天生意特别好,我们店单日就卖了三件。”
李默突然指着一件长款的黑色貂皮大衣,说道:“那天,是不是也卖出那一件,价格八千八百的?”
店主惊讶地看着李默,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李默又问道:“那位先生还买了一件,对吗?”
店主更加惊讶地答道:“对。”
李默说道:“价格也是八千八百的,是哪一件,你还记得吗?”
店主答道:“那件是女款的,已经没货了。”
李默上前看了看价格,发现那件黑色长款的,价格一万多,就问道:“这一万多的,为何你们买八千八百?”
店主答道:“这是旧款,我们打折促销。”
谢春红指着橱窗那件,问道:“那件什么时候打折促销?”
店主答道:“我穿的货,永远不打折。”
走出商贸城,李默对谢春红说道:“这女人不穿秋裤、棉裤,确实是好看些。”
谢春红白了李默一眼,说道:“现在才知道!”
回到局里,李默取来黄建军电话单,指着单上号码说道:“你筛选一下,查出黄建国给谁买的貂。”
谢春红还是那句:“这有关系吗?”
李默答道:“凡是跟‘貂’有关联的,都有关系。”
谢春红不满地问道:“按你这么说,卖貂的店主也跟本案有关系?”
李默答道:“妒忌、攀比,乃罪恶之源。”
谢春红还要驳斥,李默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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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罪》-今夜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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