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迟，往年这个时候，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了。听老人说，冬天来得越迟，春天就会来得越晚。

　　四季不长不短，按它的自有规律在不断更替着，只是人们用日期，将之规划了。

　　灰色，天是灰色的，建筑墙面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甚至连落满灰尘的树木也是灰色的。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

　　有雪的天，特别阴沉，天空像锅底一样压在城市上空，云层不动。天气奇寒，冻得树木都发出咔嚓声，像是在抱紧身子。没有风，路上行走的人紧裹着大衣，个个低着头走着，像是怕被路面的冰滑倒。

　　地上乌黑的地方就是冰，有阳光的日子，还能反射出光亮来，而此时就像污渍一样。这些有冰的地方，原本就是埋汰的、湿润的，被一冻，就冻出冰来，脚踩不破，反而越踩越滑，越踩越脏。这些乌黑的冰，就成了城市的雀斑，想尽办法去除，却去一处又长一处。

　　由于天气干燥，天气虽冷，人们喷出的口气却难以形成雾气，干闻着一阵大蒜、腌萝卜味。

　　大蒜、腌萝卜味，就像城市的下水道味一样，是这个城市熟悉的味道，久而久之，谁也不嫌弃谁了。

　　遇到不怎么熟的人，总不免打声招呼，女人间表现得特亲切的样子，总不免要上上下下打量对方一眼，对比对比两人身上穿着的大衣。而男人则显得特忙的样子，好像在干着大事，临了总是那一句，“改天再唠！”

　　在路上闲聊的都不是什么熟人，熟人都在小酒馆里，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唠嗑。

　　虽然家家户户都有浴室，但每周到大澡堂里洗一回澡，依然是这个城市中年男女难以割舍的习惯。

　　澡堂里雾气弥漫，水声鼎沸。无论男澡堂还是女澡堂，就像脱了毛的白猪一样，用搓澡巾使劲搓擦着自己的身体，好似不搓掉一层皮都不干净似的。更有像大白猪一样躺着的，让人替他搓的，一层层泥滚滚而下。

　　这些泥，不是所谓的脏，而是死皮。这个城市的人执拗地认为，只有将这层死皮挫去，身体才真正的干净，否则在自己家的浴室，怎么洗都是不干净的。

　　澡堂之所以能挫出泥来，是因为闷热，闷热得能吐出泥来。

　　人人都光着身体，反而谁都不觉得害臊了。甚至两个光着身子的人能面对面聊着天，那模样就像街边聊天是一样的，只是不再讨论身上的衣服，而是讨论身上的肉。

　　岁月留给中年人的无一例外都是一身滚肉，一走一晃动，腰间的肉在晃动，屁股蛋的肉在晃动，胸上的肉更是在晃动，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成年就是这样，甩不去的烦恼，去不掉的赘肉。

　　也有人是一个人去澡堂的，她在一个角落默默地洗着。她的上方就是窗户，玻璃上裹着厚厚的冰，使得原本清亮的澡堂变暗了许多。

　　窗户下，反而较别处昏暗一些。

　　相对于肥胖的女人，她还有一定腰身，肚子不大，腰上也没有游泳圈，她的胸耷拉下来，足可夹一甘蔗。她擦拭身体时，很轻柔。

　　她的斜对面，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身上没有赘肉，一对胸骄傲地挺着，双腿修长，她闭着眼睛，既在享受水的抚摸，也在享受别人羡慕的眼光。

　　她几乎将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看了一遍，甚至在她弯腰的时候，将她最隐秘的部位都看了。

　　女人天生就羡慕别的女人的一切，包括她的生活、她的衣着、她的相貌、她的身材，甚至她的男人。

　　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窗户下的女人不见了，她有一双让人羡慕的大奶子。

　　她急匆匆穿好衣服，从女澡堂走出，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隔壁的男澡堂，门帘挡住了视线。

　　走出澡堂，头发湿漉漉地散落着，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打湿了。过了不久，头发就像打了摩丝一般，闪亮刚硬。

　　她在黑黢黢的路上走着，不久就走入一家美发店，过了不久，再出来时，她已是一头短发。她到集市买了一顶帽子戴上，对着店主提供的镜子照着。

　　岁月除了给她储存了一身肉，还在她脸上留下雀斑，星星点点。

　　经过一家商店时，她看了一眼橱窗内陈列的一件貂，浅灰色花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它而停下，每一次经过，她都有意无意地停下看了几眼。

　　这一次她停下看了很久，即看貂，也看玻璃反光中的自己。她和貂衣之间，只隔着一道玻璃，像是毫无距离，却触手难及。

　　模特光着头，穿着薄薄的黑丝袜，翘臀、髋骨清晰可见，一双修长的腿吸引着男顾客，而她上身穿着的貂却吸引着女人，尤其是身材好的女人。模特没有穿鞋，黑丝袜吹弹可破。貂衣轻柔地贴在翘臀上，

　　里面的店主闲暇地坐着，她穿着性感的紧身裤，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上身穿着的正是貂衣。这种貂衣很显身材，不遮大腿、只遮翘臀。

　　只有男人或中年女人，才穿那种连小腿都遮住的貂大衣。

　　店主不出来招呼客人，能买这样衣服的客人绝不是靠招呼的，而是靠吸引。

　　她最终还是走了，不是因为她舍不得这个钱，而是她的身材还没有达到理想状态。她必须将身上多余的肉去掉，才配得上那件貂衣。

　　2

　　因为今夜有雪，所以她将家里该扔的东西都扔了，包括身上死皮，也包括妨碍她锻炼的长发。

　　等她到家的时候，钟点工已经将她的家整理得干干净净。

　　自从女儿去上大学之后，家里只住着两个人，他从不搞卫生，她也懒得搞卫生，家里时常很脏很乱，干净、整齐只能维持一到两天。

　　这是个很好的保洁工，她不仅清洁卫生，甚至还帮主人将不该丢的东西，归齐一遍，甚至将鞋架上的鞋摆放整齐。地上两双毛茸茸的拖鞋，男主人的，女主人的。男主人的拖鞋总是臭烘烘的。每次，她总是将两双拖鞋洗了，先是放在洗衣机里甩干，整理完卫生后，再用吹风机吹干。

　　此时，两双拖鞋像幸福的一对，在门口迎接着主人。

　　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厅，将大衣脱了，挂在房间衣架上，来到镜子前，细细看着自己。她穿着宽松的秋衣、秋裤、毛衣、毛裤，身材显得有点臃肿、皱巴。

　　长发剪掉之后，她的脸更大了。

　　她总是板着一张脸，并不是因为她心情不好，而是一松弛，脸上的赘肉也跟着松弛了。脸上的肉是最难去掉的，即使身上的肉掉光，脸上的肉也依然在。她试用了各种瘦脸办法，最终都放弃了，只能无奈接受镜子中那张脸。

　　她已经很久没对自己笑了，她对镜子中的自己笑了一下，只一下，笑容就僵硬了。

　　她走进卧室，将要清洗的衣服拿了，连同从澡堂带回来的脏衣服一起扔进洗衣机，刚要启动洗衣机时，她一愣，又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取出，将丈夫的衣服挑出，扔在一旁的塑料桶内，然后才开始清洗自己的衣服。

　　今晚就要下雪了，想到这，她又走回卧室，将卧室里被套、床单、枕头套等等，一同拆下，塞进塑料桶里。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被单、床单、枕头套，将床单、被子捋得整整齐齐。她忍不住想到床上滚一滚，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她拉开衣柜的推拉门，一一看着里面的衣服，这些都是穿了几年好几年的衣服了。再看丈夫的衣柜，虽然新，却杂乱无章。她将衣柜的门紧紧关上，转头时，她看到了床正上方挂着的夫妻结婚时的结婚照。

　　这幅挂了二十几年的画像，除了每年擦拭一遍外，已经与墙面融为一体了。原本雪白的照片泛黄了，就像墙面也泛黄一样。细细看，墙面上到处都是暗裂纹路，就像人的掌纹，一年比一年多。

　　那个时候，他瘦，她也瘦，她依偎在他的怀里，笑容是甜蜜幸福的。那个时候的他们，就像刚入锅的包子，而现在的他们就像出锅后隔夜的包子，变黄了，也变硬了。

　　她想将照片取下，但是想想，还是罢了。

　　今晚要下雪了，她得做些准备。

　　她出门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食品，满满地装了两大袋。买单的时候，她取出她的信用卡，想想，还是掏出现金支付。

　　回到小区门口时，她将两袋东西放下，歇一口气。

　　门卫见她提着两大袋东西，打招呼道：“买这老些东西。”

　　她答道：“可不是，要下雪了，储备点吃的，省得明后天还得出门。”

　　门卫走出门卫室，说道：“这老沉了，我替你提上去吧。”

　　她没有拒绝，而是对他一笑。两人一路走，一路聊着。

　　门卫说道：“今儿气温下降得厉害，下午比上午冷，这黄昏比下午更冷。”

　　她问道：“今晚真会下雪吗？”

　　门卫答道：“凭我的经验，这雪啊，上半夜准得下，到明早，得半尺厚。”

　　送到楼层下，她就没让他送了，取了一包熟食递给他。

　　门卫没有客气，就收了。回到门卫室，打开，见竟然是一包切好的酱肉，不由心花怒放，顺手就取了一块，放入嘴中，嚼两口，就吞下了，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心想着，如果能就两口酒，那就更美了。他将酱肉包好，将之放在暖气片上暖着，低头到床底下一阵摸索，取出一酒瓶，摇晃了一下，估摸着还有半瓶，就又放入床底，然后坐在窗前办公椅上，对所有进出的人都露出一张笑脸，不停地打着招呼。

　　随着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急匆匆回到家，脱下厚重冰冷的外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等着吃晚饭。

　　喧嚣了一日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窗户都亮着灯，飘着酒菜香味。

　　在这寒夜里，热汤可以没有，但酒却不能少，喝上几口酒，既能解疲劳，还能让人身体变暖，心情变舒畅，多喝几口，轻飘飘的有如神仙。

　　今夜有雪，家家户户谈论着的几乎都是这一话题。

　　3

　　“琪琪，今夜要下大雪，让你爸给你送件大衣吧？”

　　“爸回家了吗？”

　　“没有，还在外头。”

　　“那准是又喝酒了，别送了，冻不死。”

　　“行，妈给你送去。”

　　“妈，别送了，大老远的，遭那罪干嘛？”

　　“我是你妈，为你遭点罪，妈都是心甘情愿的。”

　　放下电话后，她走到女儿房间，将女儿大衣取出，折叠好后放进原先那个包装袋内，提到客厅。她在客厅穿上大衣，围上围脖，戴上帽子，又走到走廊，取了一双袜子，穿上。她看了一眼手机，正好九点整。

　　她肩膀挎着包，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来到大门口。此时，大小铁门都已经关了，只要敲一声门卫窗户，门卫就会一按电钮，打开小铁门。

　　李方上前敲着玻璃窗，喊道：“黄大爷，开门，是我，李方。”

　　门卫正在吃着酱肉，喝着白酒，见是李方，就将玻璃窗打开，问道：“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她答道：“给女儿送件大衣，怕她冻着。几点下雪，电视上有说吗？”

　　门卫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播放的当地新闻，说道：“黄色预警，大着呢，没说几点下。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门打开了，她走出了小门，很快就淹没在昏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听到喇叭声，门卫站起身，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车，正是她家的车，他就将铁门打开，待车进去后，关了门，他又继续喝着酒、吃着肉。

　　他喝的是烧刀子酒，这种酒没有菜是喝不下的，但是有了菜，就喝不停。也不知是酒下菜，还是菜下酒，有多少菜，就喝多少酒。

　　今夜有雪，多喝两口，暖暖身子。

　　虽然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咪，渐渐地，他有点迷糊了。

　　她在昏暗的路旁等着车，也许是因为今夜有雪，的士司机都回家了，一直等不到车，她着急地一次次打男人的电话，电话都处于关机状态。

　　“琪琪，我给你爸打电话，他关机了，我打到车就过来。”

　　“妈，你别过来了，你过来，我们寝室也关门了。”

　　“我把大衣放在你们楼下，明早你去取。”

　　“妈，你别过来了！”

　　她收起电话，双脚跺着，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来了一辆的士，上了车之后，说道：“去林大。”

　　司机听了，挺不乐意，说道：“大姐，一会儿就下雪了，这么晚的去那旮瘩干啥？”

　　她最不爱听这话，没好气地答道：“给闺女送件大衣。”

　　“早点送啊！”

　　“白天不是忙吗，一忙就忘了。”

　　“这天，那老远地方，回头得打空车。”

　　“别怕，回头我还搭你的车。”

　　有了这话之后，司机心情好了些，就不再啰嗦了。半道上，鹅毛大雪纷纷飘落，像鸟粪一样落在车玻璃上，发出啪啪声响。

　　“这雪，老大了，走完这趟，没法再走了。”

　　“不行啊，你还得载我回去呢。”

　　“你叫别的车吧。”

　　“这大半夜的，哪能叫到车？”

　　到了学校，司机在门口停下，就不往里开了，她无奈，只好给了钱，下了车，冒着风雪走进校园。

　　原本这个时候早该闭寝了，不料，下了第一场大雪，男女生都跑出寝室到校园闹去了，各宿舍楼不得不延迟关门。

　　她来到女儿宿舍楼前，见女儿黄小琪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接了妈妈手中的袋子后，说道：“妈，你赶紧回去吧。”

　　她答道：“回不去了，的士司机不愿等，开车走了。”

　　黄小琪不满地说道：“早叫你别来，你就不听，给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她委屈地说道：“我打你爸电话，他关机，你打打看。”

　　黄小琪一打，也是关机，只好说道：“那我跟楼管阿姨商量一下，让你在这凑合一夜，看看行不行。”

　　母女二人来到楼管室，将情况说了，求了半天情，楼管阿姨方才同意。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

　　“我名叫李方，这是我的身份证。”

　　“你，学生号，寝室号。”

　　登记完后，才允许她们母女上楼。

　　来到宿舍，发现宿舍空无一人，被子凌乱不堪，大家都去打雪仗了。

　　李方坐在女儿床上，身体微微颤抖着。黄小琪端一杯水给她，问道：“妈，你怎么了？”李方答道：“冷。”

　　“那你先睡吧。”

　　“你呢？”

　　“我跟我同学睡。”

　　“跟妈一起睡吧，暖和。”

　　“得了吧，我这小床，就你一人睡，我看都够呛。”

　　“那你把大衣穿上，让妈看看合适不。”

　　这是新买的貂皮大衣，黄小琪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李方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就怕女儿不满意。

　　“还不错，这回算你有些眼光。”黄小琪算是满意地说道。

　　李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舒了一口气，说道：“你看看那标价，没良心的，只是‘还不错’，你妈可是下了血本了！”

　　黄小琪找出标签一看，问道：“妈，几折的？”

　　李方答道：“国贸买的，还能几折！”

　　黄小琪站在妈妈身前，惊诧地问道：“妈，你不想过日子了？去国贸买衣服！”

　　李方冷冷地说道：“钱花在你身上，总比花在别人身上好。”

　　黄小琪不再说了，把她妈推到床前，说道：“待会儿我同学来，你可别跟她们唠嗑啊，更别提这件大衣的事。”

　　李方不解地问：“怎么了？”

　　黄小琪说道：“风雪之夜给女儿送大衣，你是想显摆你多慈爱？还是想显示我多不孝？”

　　李方听了这话，一下语顿，不知该说什么，一脸错愕的样子。

　　黄小琪说道：“衣服是好衣服，可是大黑夜的送来，特让人感到我不孝的样子。”

　　李方连说“我，我”后，一脸沮丧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下。”

　　黄小琪见妈妈委屈，只好安慰道：“这么好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别人能不妒忌？”

　　李方想想也是，就脱了衣服，躺在被窝里。

　　4

　　不久，女生们带着一身寒气进屋，一进屋就像春天的鸟儿，一边抖落身上雪花，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女生问道：“你床上谁啊？”。

　　黄小琪小声说道：“我妈，我妈跟我爸吵架了，来我这儿躲躲。”

　　一听到别人的不幸，大家就同情起来，围着看着，一副默哀的表情。

　　原本热热闹闹的，突然就没了声音，侧身躺着的李方转过身，抬起头一看，见一群女生都朝着她看着，不由有些紧张，问道：“咋的？”

　　“阿姨，您饿不？”

　　“阿姨，您冷不？”

　　“阿姨，您累不？”

　　“阿姨，您——”

　　一位女生想问些什么，一时不知道要问什么，就这样语顿着，大家都转头看着她，她被大家看得紧张，就又结结巴巴说道：“您，您，您好！”

　　李方只好坐直身，伸出手，跟这位女生握一下手。见其他女生也都伸出手，李方就一一跟她们握手，握完后，说道：“都去歇着吧。”

　　大家乖巧地散了。

　　不一会儿，关灯了，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又一会儿，整个寝室都是幽兰之光，人人都打开手机看着。

　　黄小琪跟一位要好的同学躺在一起，她俩谁都不好意思看手机，两人只好僵硬地平躺着。黄小琪最怕有人问她妈和她爸的事，因此故意装睡，不久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也许是刚才闹得太开心了，也许是宿舍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个晚上，大家久久不能入睡，又不得不装着入睡。

　　大家关了手机睡觉，幽兰的光不见了。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外面的光也渐渐被遮挡了，寝室陷入无比黑暗之中。

　　黑暗中，李方觉得自己就像身处蜂窝，周围是嗡嗡的杂音，那是耳机发出的声音。

　　夜深了，嗡嗡声不见了，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

　　天渐渐亮了，这些鼾声越来越大。

　　李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起床，将宿舍的门打开，见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她半敞开着门回到床上，不久，她睡着了。

　　广播声音将大家惊醒了。

　　醒来之后，大家听到了像猪八戒一样打鼾的声音，间或中断，而后像是番鸭吞吃石子甩脖子发出的声音。

　　黄小琪来到妈妈床边，推醒她，说道：“妈，起来吧，等一下还有人查寝呢。我们今早一、二节都有课，你赶紧走吧。”

　　李方觉得头一阵眩晕，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提着自己的挎包就要走，想了想，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二百元钱，转过身来递给女儿。

　　“啥意思？”黄小琪问道。

　　“来时空着手，你替我买些零食，你们大家一起吃。”李方将钱塞给女儿，转身就走了。

　　“妈，你等等。”黄小琪大声叫道。

　　黄小琪洗漱完毕，穿上那件大衣，提着书包，走出楼道，发现她妈还在楼道站着，就走上前，说道：“我们先去登记一下，我送你到校门口。”

　　在一楼门卫室登记签字之后，母女二人走出宿舍楼，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果真有半尺厚。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去食堂的，有去上课的，有没有课赏雪的。

　　黄小琪在前走着，李方在后跟着。一路上，母女俩无话。

　　走到校门口，黄小琪转身时，这才看了妈妈一眼，见妈妈一脸憔悴，说道：“妈，你昨晚没睡好？”

　　李方答道：“认床，又怕我的鼾声影响你们，不敢怎么睡。”

　　黄小琪说道：“我也没睡好，感觉心里沉沉的。上完两节课，我再补一回觉。你回去后，也去睡吧。”

　　李方应了一声，就朝公交站走去。

　　黄小琪见妈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觉得妈妈看出自己嫌弃她了，内心有一丝内疚，站在原地，目送着妈妈上了公交车，这才转身去上课。

　　李方上车之后，就朝窗外看着，模模糊糊中，见到女儿还站在原地，内心一阵温暖，不由向女儿挥了挥手。

　　整个城市一夜间变得雪白，雪覆盖不了的地方，依然是灰黑色的。高高耸立于城市上空的烟囱袅袅飘着青烟。公交车上，小车上，就像戴着一顶雪白的帽子，在街上溜达着。

　　李方下了车，见小区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走上前时，被警察拦住。这个时候，门卫出来对警察说道：“她就是死者的爱人。”

　　李方一听这话，惊问道：“死者？”

　　门卫刚要答，被警察阻止。

　　一位警察上前，向李方亮出警官证，说道：“你是黄建军的爱人李方？”

　　李方答道：“是的。我老公怎么了？”

　　这位名叫李默的警察答道：“黄建军死了。”

　　李方一听，惊诧地站立着，眼泪顿时滚落下来，双唇颤抖着，想要迈步，只感到一阵眩晕，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身边的警察赶紧上前，将她扶起。她一站起，又朝小区大门走去。

　　李方双眼木然，直直地走着，耳朵嗡嗡地响着。周围的人见到她，以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警察在她身后跟着。

　　李方一直走到自己的楼层下，取出钥匙哆哆嗦嗦要打开楼道的门。这个时候，警察方才上来，说道：“不在家里，在那边。”

　　李方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四周，问道：“在哪？”

　　警察在前走着，李方在后跟着，来到了小区停车场。室外停车场停满了车，每辆车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周围聚集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几名警察维持着秩序。

　　李方紧跑几步，见到围圈内，一个人倒在雪地里，身上覆盖着雪，身旁是自己家的车。李方想上前，却被拉住了。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李方喃喃地问道。

　　“你确认一下，这是你家的车？这人是你丈夫？”李默问道。

　　警察上前，将死者头上的布掀开。

　　李方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问道：“怎么会这样？”见警察不说，她尖声质问道：“怎么会这样？”

　　李默依然没有答，而是说道：“死亡原因要等法医鉴定之后才知道。你得随我们到局里一趟，以协助我们调查。”

　　现场勘查完毕之后，尸体被抬上车运走，那辆车也被拉走，李方则坐上警车。运尸车、警车在路上分道而走。李方转过头，看着运尸车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