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德盛是德盛集团的创始人,德盛集团业务涉及地产、矿产两大项目。资源价格连跌数年,地产也进入调整周期,集团经营日益困难。
实际上,整个集团已经进入资不抵债境地。为此,集团融资陷入困难之中,现金流也已经枯竭。
此时,沈德盛站在德盛大厦顶楼。
一般建筑顶楼周围都有一米多高的防护栏。然而,当初在设计顶楼防护栏时,沈德盛要求顶楼不要设防护栏,他说,这是为了保持危机感。
沈德盛有一句格言:做企业就如临渊而立,遇到项目总是要跳下去的,不是飞起来,就是摔死。
每当企业处于关键时刻,沈德盛就会站在顶楼临街边缘。以前每一次站在顶楼上,沈德盛都有一种飞翔般的豪情壮志。
曾经,沈德盛带领集团的高层干部,要他们站在顶楼边缘。
沈德盛自己走到顶楼边缘,背对着身后的人说道:“让你们独自一人上前,是为难你们了。但如果你们连站在我身旁的勇气都没有,你有再高的学历,再高的能力,你也是胆小鬼,而胆小鬼是永远做不成大事的。”
说着,沈德盛张开了他的手,就像鸟儿张开翅膀,准备要飞翔一般。
这个时候,莫说上前,就是看着沈德盛摇摇欲坠的样子,许多人都吓得胆战心惊,浑身颤抖。
没有一个高管敢上前。
司机陈得勇上前,站在沈总身旁,抓住了沈总的手。
秘书唐小青上前,站在沈总身旁,也抓住了沈总的手。
三个人就像集体自杀一样,一秒,二秒,...,整整站了三分钟。
当沈德盛终于退回去时,他对众人说道:“如果你不信任你的领导,如果你不能同你的领导共赴艰危,领导怎么信任你们?怎么重用你们?”
大家被问得一阵脸红。
沈德盛又问道:“刚才那一幕,你们觉得是他们俩难,还是我难?”
人事经理答道:“是他们俩难,因为他们俩没有沈总您这样的胆魄。”
副总周昌元说道:“沈总,您更难,因为你有可能被他俩带下去的风险。”
沈德盛问周昌元:“你为什么不敢上前来?”
周昌元答道:“我没有沈总的胆魄,我也不需要沈总这样的胆魄,我只要坚决地执行沈总的计划就行了。当然,我站在沈总身后,而不是身旁,有时候更能看清危机,而且可以帮忙挡住危机。”
沈德盛听了周昌元的话后,觉得颇为有理,鼓励道:“周副总说得很有道理,请继续说下去。”
周昌元:“胆小固然不是什么好品质,但也并非一无是处。有个词叫谨小慎微,淮南子刘安说:‘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机。’一个企业中,不能都是一帮胆大的,还应有一些谨小慎微者。静而思远,动而进取,似静而动,动静相宜。”
此时,沈德盛回忆起周昌元的话,悔之晚矣。
沈德盛曾拥有数百亿资产,仅仅几年工夫,这数百亿资产就慢慢缩水了。在封矿是亏,挖矿更是亏的情况下,德盛集团只好转而经营期货。
上管理学院MBA课程之时,老师就提醒各位在座的老总,一个水库要积满水可能需要数个月甚至数年的时间,但是决堤之时,泄完一水库的水只需要数分钟,如果缺口足够大的话。当时,大家都是哈哈一笑,没有人会想到自己的企业堤坝会决堤。
沈德盛永远没想到矿产价格会一夜暴跌,更没想到的是,国际矿产期货价格会跌到负价格。这种情况,就是MBA老师都不曾想过、提过,因为零是一切经济行为的闸门。比如资产项目为零,企业就可以进入破产保护程序。
国际期货改变期货规则,期货价格可以为负。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沈德盛打电话给MBA叶老师,问如何应对这一规则改变。叶老师告诉沈德盛:“这一规则的改变,使得期货交易风险加大,可能会使价格走低,这是普遍共识。但是,出现负价格几乎不可能会发生,因为没有人会傻到赔钱做买卖。”
令沈德盛想不到的是,石油价格竟然出现每桶负三十七美元,紧接着,各种期货价格纷纷出现负价格。
一天之后,才弄清国际炒家操作办法。原来,国际炒家先将期货市场的仓库全部预订了,到了月底期货交割的时候,由于卖家找不到仓库,无法交割,只好被迫以负价格向拥有仓库的买家交易。
一夜之间,德盛集团亏损十几亿,资产负债表瞬即归零,进入资产清算程序。
沈德盛站在顶楼已经半个小时了。
他的鞋露出半截于空中,他的头发散乱着,他的领带飞扬着,他的西服拍打着他的身体,他的裤子被风吹得鼓鼓的。
五十八层楼下就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汽车的流量就像黄河之水,连绵不绝。从楼下看楼顶边缘站着的人,就像一瓶矿泉水。
集团董事会正在开会商量是进入破产清算,还是大家再投入资金,在争论不休时,沈德盛这才独自一人来到顶楼,思考着何去何从。
大家见董事长迟迟不回,就让秘书唐小青去叫董事长。
唐小青来到顶楼,见董事长果然站在那儿。
“沈总!”
沈德盛听到秘书唐小青在背后叫他,回头看她一眼,问道:“小青,你还敢上来吗?”
唐小青想了想,说道:“沈总,大家等着您做决定呢!”
沈德盛:“你还敢上来吗?你还敢抓住我的手吗?”
唐小青犹豫着没有动。
沈德盛苦笑了一下,说道:“你已经给出了答案,所有人都已经给出了答案,没人会再信任我了!”
说着,沈德盛纵身一跃,从五十八层高楼跳下。
沈德盛想过无数回,自己掉下去是什么样的感觉,当他跳下去后,是一种失重的感觉。
一生在他脑际瞬间闪过。
2
沈德盛跳楼自杀,成为当日最大新闻。
顾严在公交车上看着报纸上德盛公司消息,身边坐着一位年龄相仿的大妈,她问道:“你也持有德盛原始股票?”顾严摇了摇头。这位大妈神秘地说道:“跳楼的可不止沈德盛,很多人都要跳楼,现在就等着政府如何处理此事了。”
到了法律援助中心,发现许多老人挤满走廊过道,它们一见顾严,就上前将他围着,吵吵嚷嚷地要顾严替它们做主。
顾严见他们大多是五六十岁退休老人,有些甚至七十几岁,女的占多。它们嚷嚷着没法活了,要顾青天替它们做主。
法律援助中心主任来解围,向大家做出承诺,决定成立法律顾问援助团,由顾严领衔,专门为此案提供法律援助。
顾严选择几位代表,由他们来反映问题,一问之下,都是买了德盛原始股。
顾严决定去德盛公司了解一下情况,就坐着公交车来到德盛大厦,一路上车上听到的都是有关德盛公司的传言。
德盛大厦是高档写字楼,德盛集团使用最上面八层,其余出租。有专门的电梯直达德盛集团,还有一个电梯是董事长沈德盛专人使用的,此时已经被停止使用了。
电梯内有一位三十多岁气质优雅的女士管理电梯,她戴着德盛集团的胸章。德盛集团虽然发生了大事,可是她神态依旧,依然保持着优雅、祥和的气质。她问顾严上几楼。顾严说:“我是律师,找公司高管,处理百姓持有原始股问题。”她答道:“那您到五十七楼,找周副总。”说着,她按第五十七楼。到了之后,她打开电梯,向顾严微微一点头,做出了欢送的姿态。
顾严到了前台,对前台小姐说道:“我找周副总经理。”
“请问您与周副总有约吗?”
“没有。”
“那实在对不起,您必须先约好时间。”
“那我要如何与他相约?”
“请问您是?”
“我是市法律援助中心顾律师,我受购买你们公司原始股市民请求,来见周副总,了解有关情况。”
“您稍等。”
前台小姐拨打周副总的电话,将顾严情况说了,周副总说道:“请他进来。”
前台小姐引着顾严来到周副总办公室。一见顾严进来,周昌元就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迎上前,说道:“顾高检,您不认识我了?”
顾严细看,摇了摇头。
周昌元请顾严坐下后,说道:“我们是校友。你不认识我正常,我却认识你。几次到检察院,都不敢去找你,都是找别的校友把事办了。怎么了,检察官不当,当律师了?当律师好,凭你的能耐,一年挣几百万不在话下。”
顾严:“我在法律援助中心上班。”
周昌元笑脸一收,神秘问道:“咋的,连你都出事了?”
顾严坦然说道:“你盼着我出事?”
周昌元笑道:“我有那么阴暗吗?说真的,你怎么被调到法律援助中心?”
顾严:“我自己请求去的。”
周昌元听后,直叹息:“像你这样的不要钱不要权,一心为人民服务的,快成恐龙了,我向您致敬!”说着,周昌元向顾严鞠了一躬后,说道:“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你有问,我必答,绝不隐瞒。”
顾严:“我一直是处理刑事案件的,对经济案件一窍不通,你能否将沈德盛的事跟我讲讲?”
周昌元:“沈德盛原本是国营煤矿厂的一名副科长,国营煤矿厂经营不善,快要倒闭,职工工资也发不出,就想承包给个人。沈德盛想承包,可是他没钱啊。他就去南方找朋友帮忙,结果朋友也没有借钱给他,而是给他出一个主意,让他凑集职工股,以凑集的股金作为承包金。煤矿厂职工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不得不东借西凑,购买了职工股。沈德盛将这些股金上交给国营厂,获得了煤矿的开采经营权。他又以煤矿开采经营权作为抵押物,向银行贷了一笔商业款,作为流动资金。煤矿厂就这样被他接手了。由于煤矿厂职工都成了股东,大家工作热情比以前高了,生产效率也就跟着提高了。此后,沈德盛又将职工工资转化为职工股,进一步解决了资金不足的困境。就这样,一个快要倒闭的煤矿厂,在沈德盛手中竟然神奇地被盘活了,而且很快就盈利了。沈德盛不是将盈利当作红利分了,而是去承租其他矿厂。此后,沈德盛又以同样手段承包了几座矿厂,成立了德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开始发行原始股,在一级半市场出售,募集了大量资金。”
顾严:“什么是一级半市场?”
周昌元:“一级半市场,顾名思义,介于一级发行市场与二级交易市场之间。民间买卖交易还没有上市的股票,以及股权证或上市公司尚未交易的内部职工股,即原始股和认购股。一级半市场是指股份公司已经成立,但尚未在证券交易所上市挂牌交易,在此阶段该股份公司的股东转让其所持股份的场所。沈德盛就凭借这个募集了大量的资金,低价收购了大批的国营厂矿企业。”
顾严:“低价?”
周昌元:“低价收购国营厂。”
顾严:“上头没人管吗?”
周昌元:“改革大潮,企业盘活才是主要的。这些国营厂放在那里就是僵尸企业,吞噬着财政,还不如低价转让给个人经营。”
顾严:“为何私人可以经营得好,而国营就经营不好?”
周昌元:“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你能解决吗?南方都是私营企业,人家经济蓬勃发展。而我们北方的企业大多是国有企业,大家都抱着吃大锅饭的态度,眼睛盯着的不是市场,而是企业内部的仨瓜俩枣,为分配问题打得头破血流。德盛本质上不是私营企业,而是集体企业,发展过程中就遇到瓶颈了。”
3
顾严:“什么瓶颈?”
周昌元:“由于一直以来都是以职工入股方式筹集资金的,所以德盛是属于集体经营,管理过程中,问题慢慢突出,沈德盛几度被逼得要辞职。”
顾严:“那他怎么办?”
周昌元:“职工股退出市场,不是金融出现了问题,而是企业管理出现了问题。集体经营代替国企经营,依然改变不了吃大锅饭的本质,也改变不了人浮于事的状态,不单北方如此,南方集体企业也是如此。所以,职工股被‘自然人股’、‘法人股’代替。所谓法人股,是指企业法人以其依法可支配的资产向公司投资形成的股份,或具有法人资格的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以国家允许用于经营的资产向公司投资形成的股份。法人股可协议转让、拍卖、质押和回购。自然人股,实际是将职工股转化为自然人股,它可以在自然人间自由转让,既增强其流通性,又避免了持股者对企业的干涉。德盛就通过资本操作,将原本属于集体性质的企业变为私营企业。实际上,从国有企业到集体企业,再到私营企业,都是靠资本操作,这不仅是德盛,这就是中国改革的步骤,许多人就是通过这样手段一步步将国有企业变为私营企业。德盛就是如此,要知道沈德盛本人一分钱都没有投入。”
顾严:“这里面就没有非法的地方吗?”
周昌元:“都是合法的,这就是国有制改革啊,中央的政策啊。而且,人家南方就是通过这样的改革,将经济盘活啊!”
顾严:“那些资产原本属于国家的,现在变成属于个人的,这不是有问题吗?”
周昌元:“老同学,你真不是搞经济的。我跟你讲吧,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集体企业、还是私营企业,所有固定资产,都是属于银行的,因为所有企业都会以固定资产作为抵押贷款,为企业提供流动资金。”
顾严:“也就是说德盛发展过程中,都没问题?”
周昌元:“沈总去南方一趟,取到真经了。德盛发展,赶上了改革大潮,是改革的成果啊!后来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中国加入WTO后,经济快速发展,矿产资源价格飙涨,那些矿价值升到几十个亿的价值。沈德盛又用这些矿融资,再将这些资金用到房地产投资上,经过十年的努力,集团资产达到三百多亿元,成为本市纳税大户。当沈德盛去市里领奖时,你知道他是什么形象吗?他开着捷达,穿着工矿工人的服装上台领奖,他笑着说,‘我就是一矿工,赶上改革开放大潮,一不小心就成为了万元户、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千万元户、亿元户。我要感谢国家政策,我要感谢领导信任、支持。’沈德盛一夜之间家喻户晓。市里领导见他实在太朴素了,要他稍微高调一些。沈德盛回来后开会,要大家讨论一个如何高调一些的方案。大家认为应该给沈总配一辆劳斯莱斯。你知道沈总怎么说?他说:‘我个人就一玉米棒子,煮了是玉米,烤了还是玉米,磨成粉蒸了也才是个窝窝头。别在我身上瞎耽误功夫了。我是这么想的,要高调一些吧,那咱们不能为自己,而应该为这个城市。’这栋楼就是这样诞生的!感人不?”
顾严点了点头。
周昌元:“这栋大厦成为本市标志性建筑,站在顶楼可以俯瞰全市面貌。怎么样,要不要去顶楼看看?”
顾严随周昌元来到顶楼,发现顶楼竟然全是透明的钢化玻璃,往下一看,是碧空千里,往外一看,四周没有防护栏,莫说走到边缘,就是站在中间,怕一个滑溜,就溜了出去了。
周昌元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沈总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警察来了都不敢靠近,身上绑上绳子,几个人拉着,方才敢走过去。你可以试试,看你胆量怎么样?”
顾严用脚蹬了几下脚下玻璃。
周昌元笑道:“不瞒您说,我也总担心这些玻璃不结实。而且总觉得这些玻璃太过滑溜,一收不住脚,就滑溜过去了。我站在这上面,站不了半小时,血压高了,血糖也高了。那天,沈总站在边缘竟然站了半个小时。知道半小时是什么概念吗?我如果看着他半小时,我自己都得吓死。”
顾严:“你怎么知道他站了半小时?”
周昌元:“他在开会途中走上来的,以他的性格,他上来只有一件事,就像跳水一样,站在边缘,一半的脚伸出空中。”
顾严:“他不怕?”
周昌元:“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经营企业比这个还可怕。”
顾严走过去,靠近边缘一米的地方,他就停住了,他看到了深渊,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词:壁立千仞。
他就像站在悬崖之上。
只片刻,顾严就退了回来。
回到办公室,周昌元给顾严泡了一杯茶,说道:“你胆子还行,敢走得那么近。”
顾严:“晕,真是晕。”
周昌元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所以,我们不是亡命之徒,做不成大事。”
喝了几口茶之后,顾严问道:“你们公司的原始股是怎么回事?”
周昌元收住了笑容,说道:“原始股就像风水先生一样,明知道是个骗子,却有很多人相信。借钱,不仅要付息,还要还本。原始股,则不一样,用真金白银买一张股权,期望着它能分红或溢价数十数百倍。沈德盛不断发行原始股,承诺要到美国上市。”说着,周昌元取出了一本宣传册,说道:“你看这本宣传册怎样?”
顾严一页页翻过去看,发现这本宣传册制作精美,将德盛公司宣传得像是世界一流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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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元指着这本册子说道:“这本册子,一本成本就是四百多元。在全国一级半市场,我们这个册子摆满大厅,看也好,拿也好。我们公司原始股就凭这本宣传册,成为一级半市场最畅销产品。沈总凭这本册子募集了一百多亿元,他将这一百多亿元全部投入地产,挣得钵满盆满。别的公司是偷税漏税,我们公司不一样,总是想尽办法争取成为本市纳税大户,沈总在电视上说,‘企业可以不挣钱,但是该给国家的税收一分钱不能少,就像我们可以饿着肚子,但是赡养父母的钱一分不能少。’感人不?”
顾严:“感人。”
周昌元:“那种感人的话背后,总有一些让人不忍目睹的东西,比如:我们公司是拿股民的钱,拿银行的钱去孝敬国家的。”
顾严:“沈德盛为何要这么做?”
周昌元:“购买原始股的人,目的有二:一是分红;二是上市。我们公司,一没有分红;二没有上市。为何这些原始股东不闹事呢?原因只有一个,德盛公司声誉太好了,年年纳税大户,年年受政府表彰,业绩年年蒸蒸日上。在这么好的形势下,股民会担心自己那点股票吗?银行会担心贷出去的款项吗?由于不是上市公司,公司财务报表爱怎么做怎么做,只要不偷税漏税。事实上,我们公司不仅没有偷税漏税,年年还以一定增长率交税。沈德盛就用这种交税方式,让政府为德盛公司信誉背书,以获取原始股东持续不断地入股、增股。此外,沈德盛还画了一个大饼,要到美国上市。美国上市分为三个层级,按上市难度由高到低排列,分别为纳斯达克(Nasdaq)、场外柜台交易系统(OTCBB)、场外交易所(OTC Markets)。OTC最大的特点是对公司上市没有财务要求,不需要发行人进行定期或不定期的信息披露,也不受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监管,在这个市场上报价的证券大多存在资质欠缺,信息不对称,信披不及时等风险。很显然,以德盛公司的财务状况是进不了纳斯达克的,而如果在OTC上市,则一下就露了马脚。所以,德盛公司上市计划一拖再拖,只能靠政府为其信誉背书这一途径,维持其庞氏骗局。”
顾严:“你们为什么不举报他?”
周昌元:“德盛公司没有违法经营啊,也没有偷税漏税,就连银行贷款也是到期就还贷,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我们怎么举报他?”
顾严:“德盛企业后来发生了什么问题?”
周昌元:“德盛企业主要业务就是矿产、房地产,以前这是最挣钱行业,躺着都能挣钱。美国金融危机爆发之后,矿产资源价格越来越低,到现在那些矿,开矿比封矿亏钱还要多。你说怎么办?”
顾严:“不如减产或停产。”
周昌元:“经营企业,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严:“生产、销售,两者兼顾吧?”
周昌元:“企业最重要的既不是生产,也不是销售,而是现金流。现金流就像是人体的血液。停产,那些矿产企业立即就死了,职工下岗,矿产设备成为废铁,银行立即来进行破产清算;减产,那些矿产企业就像僵尸一样,虽死了,但还挺立着。但僵尸是要吸血的!德盛为了集团的整体利益,不得不往矿产企业不停地输入血液,让其死而不僵。这不是德盛一家情况,这是所有实体企业普遍存在的现象。这种企业被称为‘僵尸企业’。地产那块,这几年也不好,房价上升乏力,资金周转时间长,融资困难,昔日的金饽饽,现在也已经成为窝窝头了。几年时间,德盛不断在失血。在此情况下,沈德盛只能打肿脸充胖子,依靠销售原始股输入血液,依靠拆借不断挪西墙补东墙。实在没办法了,就筹集几个亿资金以高杠杆率炒期货,结果一夜之间输了十几个亿,企业最后一点血流尽了,他也走到了生命尽头。他一死,各大股东都逃往海外了,一副烂摊子全扔给银行了。”
顾严:“如果沈德盛不死呢?”
周昌元:“不死?生不如死。”
顾严:“他的死,是否还有一种可能,被人谋害?”
周昌元:“谋害,这时候谁会谋害他?大家都巴不得他活着顶雷呢!”
叹息一番后,周昌元说道:“他一死,没人愿意顶雷,董事会当即就决定申请破产。企业破产清算优先债权顺序,银行是排在第一位的,银行首先要冻结任何抵押资产,清算有盈余之后再来偿还债务。在这过程中,持股人是排在最后一位的,包括那些自然人股和法人股。结果不难猜测,这些原始股持有者,都将血本无归。”
顾严:“你知道原始股总金额吗?”
周昌元:“保守估计,至少不低于一百个亿。”
顾严:“你是原始股持有者吗?”
周昌元:“我和沈总有一个君子协定,我不参与他的融资,我也不要他的原始股,我只要年薪。所以,我是清白的。”
顾严:“你在这公司有多少年了?”
周昌元:“有二十年了。”
顾严:“你年薪多少?”
周昌元:“这是个秘密,不过,我保证,都是税后的,合法的。”
顾严:“在你看来,德盛就这样结束了?”
周昌元:“作为僵尸,死亡,是最好的结局。”
周昌元送顾严到电梯口,说道:“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就像守灵者,将德盛火化、安葬,我才离开。”
在电梯内,顾严看着那位女士,问道:“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有八年了。”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喜欢。”
顾严沉重地走出了德盛大厦,抬头一看,就像一个巨人,矗立在繁华闹市街边,遮阳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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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罪》-贪婪之蛇
80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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