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王健强推行岗位竞争，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忧愁。失去岗位的人，都跌落到待岗位置，只能拿最低基本工资。因此，这批人没事就天天写材料，写检举信。

　　企业检举揭发新任经理的举报信如雪片一般，王健强将所有的信都放入文件柜中，一律封存。

　　见无效，这些人就将矛头集中到王健强身上，开始向省纪检投匿名信，检举揭发王健强。

　　纪检委书记面对着每日厚达一尺的信件，就一个意见：“对于王健强的检举信，匿名的一律不予处理。”

　　实际上，记名检举的一封都没有。

　　当企业按照新的规章制度开始运营之后，王健强召开了一次待岗人员工作会议。数千愤怒的人群坐在会堂之中，就像火山爆发前岩浆在翻滚。

　　原本要公安、保安进会场维持秩序，王健强最终决定不用，他自己一人走进了会场。

　　一见只有王健强一人来开会，所有与会人员都站立起来，高声喊道：“打倒王健强！打打倒王健强！”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王健强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底下汹涌的人群，那种激动场面不亚于一场演唱会。直到这个时候，王健强才明白现在年轻人为何要花几百上千元去看一场演唱会，不是冲着歌有多好听，也不是冲着歌星有多喜欢，而是冲着集体狂欢去的。这就是放纵自己的狂欢，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住。王健强也理解为何明星出场需要那么多保镖了，因为一旦一个人冲上来，就势必引起一群人冲上来。

　　王健强不能让这最坏的情势发生，所以他对着话筒说道：“各位同事，请你们安静下来，要骂，肚子里骂也是一样的，别把嗓子喊坏了。我今天来，就是来给大家骂的。如果骂能解决问题，我愿意让你们骂三天三夜。我保证不眨眼睛，不上厕所。”

　　底下有人大声喊道：“那不憋死你！”

　　王健强：“当然，你们不能不允许我用尿壶。”

　　此话一出，有人想笑，更多人则是骂。

　　王健强：“你们虽然现在待岗培训，可你们别忘了，你们当中很多人不是因为能力不行下来的，而是为了更好的岗位在竞争中失败下来的。这就像高考一样，你们不能因为考不好就骂高考制度，对不对？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吗？除我外，一共有八千七百六十三人。有人缺席吗？我估计没有。因为谁都不想放弃骂我的机会。有人甚至还心里想着，是不是有机会趁机打我。告诉你们我坐在这里是什么感受，就像美国总统一样的感受，被人骂！所以我似乎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何美国需要一个总统？因为美国需要有一个让民众发泄怒气、挨骂的总统。为何美国总统只能当两届？因为整天挨骂，总统身体和精神都扛不住啊！虽然你们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听，但我还是要说，我是来救这个企业的，我是来救你们的。”

　　有人喊道：“你滚蛋，就是救我们。”

　　王健强：“不瞒说，我接受这个职务之前，我是要求省委给我解职一万职工的权力的。你们想不想知道省委有没有给我这个权力？”

　　全场一下安静下来了。

　　王健强：“省委给我的指标不是一万，而是二万。我坦白地告诉你们，你们的队伍还会增加人数，增加到二万左右。问题是，我为何没有解职你们？原因有很多，如果你们想听的话，我可以一一列给你们听。想听吗？”

　　底下有人骂道：“滚犊子！”

　　也有人叫道：“想听！”

　　王健强：“你们待岗了，在岗人员的工作量就增加了，收入也相应增加了。在岗人员工作量要慢慢增加，不断有人离岗，待岗人员也会随之慢慢增加。如果待岗人员增加到两万人，那么在岗工作人员的工作量基本会与私营企业员工工作量持平。但是，我们的职工工资收入会比私营企业工资高百分之十以上，甚至百分之二十。告诉你们这些，就是方便你们做出选择：是选择留在公司待岗培训，还是选择离开公司寻找新路。”

　　有人问：“二万人？我们还有机会上岗吗？”

　　王健强：“这是个好问题！每个季度，我们保持着百分之一的末位淘汰制！也就是说，每个季度有二千余人下岗，有两千多个岗位可以竞争上岗。当然，参与竞争上岗的，不仅是你们，还包括在岗人员。所以能不能再上岗，得问问你们自己，你够优秀吗？不够优秀怎么办？待岗培训！你们如果出去接受培训，需要高昂的培训费用，而在这里，你们一分钱都不用出。了解了这些，相信你们也就能理解我不解雇你们的原因：原因之一是，你们是公司宝贵的人力资源，但是需要技术培训；原因之二是，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在岗人员的巨大威胁，激励着在岗人员提高工作效率；原因之三是，这种待业培训实际上是促人上进的，有利于提高员工素质。这种待岗培训与在岗培训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一个是有压力的，一个是毫无压力的。当然，肯定有一部分人再岗不了，因为他们不想去改变自己，只想骂人，甚至想打人。我们这种竞争体制，就像海洋生态系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土，残忍、残酷，但是高效。不需多久，我们的员工会像狼一样凶狠、高效。我们的企业一定会焕发生机。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一点的是，我们企业不养懒人，也不会给走歪门邪道的人开绿灯。所有的工作都是量化的，就像高考一样，按分数高低排名。因此，对自己没信心的人，不想上进之人，你们可以选择提前下岗，下岗津贴比在这里待岗的最低工资还高。当然，谁如果想在这里混日子捣乱，对不起，法不容情。我们这次改革的最大特点就是，将法律引入公司管理，一切破坏行为、一切贪污受贿行为、一切违法犯罪行为，公司绝不内部处理，一律交给司法部门处理。”

　　一人问道：“一定要保持两万人的待岗状态吗？”

　　王健强：“你们是老员工，公司为了照顾你们，只要不违纪违法，公司一直培训你们，直到你们能够再上岗。但是，一年之后，这种状况是要改变的，我们要实行百分之一的淘汰、引进机制。待岗培训会保持在百分之二的水平上。”

　　又一人问道：“那么这一万多人是被开除了吗？”

　　王健强：“这位同事很细心，发现了这个问题。我相信，公司经过一年的发展，市场占有率一定会上升，产能一定要增加，一定会增加就业岗位，待岗的人员一定会降低。所以你们要以积极的心态面对这次大调整。同志们，知识就是力量，技术就是力量，决心就是力量，态度就是力量，你们如果不紧紧抓住这次培训机会，以后的道路恐怕会更加难走。我还要告诉大家一点的是，我们这次改革，重点就是人事改革，我们要将完全没有战斗力的队伍变成有强悍战斗力的队伍，我们必须流汗！军队上有这么一句话，不流汗就流血。我们这里改一下，不流汗就下岗！”

　　王健强说着站了起来，从主席台上走下，走到职工队伍中，说道：“同志们，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保证三年之后，你们所有人都会感谢我！感谢我什么呢？感谢我在你们慵懒的年龄，拿着鞭子抽你们的屁股！”

　　此时，会场外紧张无比，大家害怕出现意外，保安严阵以待。

　　王健强更深地走入人群，对着老同志说道：“前几天有几位老同志来找我，说了他们的困难，我们也确实觉得年龄是最大的挑战。经过研究决定，允许五十岁以上老同志提前下岗，换他们的子女来待岗培训，但是他们的子女是没有最低工资保障的。这种以一换一的方法，是以前旧体制的办法，旧病用旧药治，大家看行不行？”

　　有老人就问道：“如果我们孩子还不能上岗呢？”

　　王健强答道：“能不能上岗，靠自己的本事。我的意见是，别给自己留后路，给自己留后路的，往往都没有后路。”

　　一位老人说道：“我看行！”

　　讨论声四起。

　　待大家安静下来之后，王健强说道：“人不能安逸，一安逸就完了；企业也不能安逸，一安逸也就完了。我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危机感，面临着一定的竞争威胁，这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企业来说，都是好事。同志们，省长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改革一定是要出现阵痛的，就像分娩一样，不痛，怎么让一个新生命诞生！”

　　王健强走回了主席台，说道：“同志们，端正心态，迎接挑战，相信自己，相信明天！”

　　王健强鞠了一躬，走出了会场。

　　所有人都沉默着。

　　门打开了，王健强走了出来。

　　9

　　坐上车之后，王健强将领带解开，对司机说道：“回一趟家。”

　　车开到小区后，王健强急匆匆往家里走着，打开门，就往卧室走去，推开门，眼前一幕顿时让他呆住了。

　　王健强退到阳台，抽了一根烟，等他抽完烟，俞泽芳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刚开完职工大会，一身是汗，想回家洗个澡。”

　　两人都选择看着天空，眼前一切似乎都模糊了。

　　“多久的事了？”

　　“从你升到副厅开始。”

　　王健强又点了一根烟，抽着说道：“原来都是你在后面帮着忙。”

　　“我也只能帮这点忙了。等你退下来后，我们就离婚吧。”

　　“真可笑，我还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时代大英雄呢。你把我送到前线，不会别有所图吧？”

　　“我能有什么所图？”

　　“没有所图就好，我要向组织交代我的问题。”

　　俞泽芳一听，大惊，怒斥道：“你疯了？”

　　王健强叹了口气，说道：“我原本想当一个廉洁奉公的人民公仆的，也想冒着生命危险走地雷阵的。刚才，也就刚才，我一人面对着八千多群情激愤的待岗职工，他们高声呼喊着‘打倒王健强’。是什么让我有勇气一人走入会场？”

　　俞泽芳：“英雄主义。”

　　王健强：“对，英雄主义。可现在没了，我不是英雄了，即使是，我也是戴着绿帽子的英雄了。我心中激荡着的正气没了，我憋犊子了。”

　　俞泽芳：“你说吧，你讽刺吧，我不在乎。”

　　王健强：“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值得自豪的就是你对我好。你那么认真地捣饰我，将我打扮得人模人样的，让我一度产生错觉，觉得自己真的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俞泽芳：“在官场混，没有资源行吗？就我这点资源了。”

　　王健强：“我生气的是，你为何要做这种牺牲！”

　　俞泽芳：“为了你的理想，你的抱负！”

　　王健强：“我不知道当哭还是当笑，可我心痛如割。既然是为了我的理想、我的抱负，我必须马上向组织汇报这件事。”

　　俞泽芳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低声说道：“你疯了！你这么一说，你完了，他完了，我们大家都一起完了！”

　　王健强转过身，面对着妻子，冷冷地说道：“你知道吗，司机老李是纪检派来监督我的，他就在楼下。”

　　俞泽芳大惊：“你怎么不早说？”

　　王健强笑道：“我他妈哪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俞泽芳急说道：“我们去求老李，你不求，我去求！”

　　王健强摇了摇头，说道：“老李给七位老总当司机，七位都进去了，他愣是没事。他的组织性、纪律性，岂是你能说得动的？算了吧，这个国企老总我不当了。”

　　王健强要走的时候，俞泽芳死死拉住，说道：“你敢去说，我就敢跳！”

　　王健强抬起头，沉思着，低下头时，冷漠地说道：“我们的缘分已尽了，你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我的尊严，我自己来维护。”

　　王健强还没有走出门时，俞泽芳大声喊道：“王健强，你这个王八蛋！”

　　说着，俞泽芳纵身跳下楼。

　　老李正在车内，目睹了俞泽芳落地那一刻。他下了车一看，见地上之人竟然是王健强的妻子俞泽芳。

　　王健强跑下楼，着急地对老李说道：“老李，赶紧报警！”

　　李默来的时候，王健强对李默说道：“我要见纪委书记。”

　　李默留下现场勘验人员，自己开着车带王健强来到省政府，带着他走进纪委书记办公室。王健强一见纪委书记，就说道：“书记，我是来交代问题的！”

　　纪委书记听完王健强的讲述之后，来到省委书记办公室，向书记汇报了王健强的问题。省委书记又叫来省长，就此问题三人展开了讨论。

　　省长听了，苦笑道：“竟然有这等狗血之事，不迟不晚，恰好发生在远达改革进入节骨眼上。他为什么要回家？”

　　纪委书记：“刚开完待岗职工大会，一身是汗，想回家洗个澡！”

　　省长气得说道：“这大把年龄的。”他想骂人，见省委书记看着他，只好改口道：“这大把年龄的，大白天咋有这个兴趣！”

　　省委书记：“党的纪律不容触犯，王健强应立即停职检查。”

　　纪委书记：“那，那位老同志呢？”

　　省委书记：“我先去找他谈谈，了解一下实际情况再说。”

　　开完会后，省委书记驱车前去见那位退休老干部。老干部一见书记来了，就将家里人、保姆都叫出去，泡了两杯茶，隔着茶几坐着。

　　“俞泽芳跳楼自杀了。”

　　“这不关我的事。”

　　“王健强已经到纪检自首了，也将情况说明了。”

　　“我和小俞之间纯属个人感情方面的事，不牵涉权色交易。再者，我已经离开一线多年，退休也多年了。对于小王晋升之事，我也没有施加什么影响。”

　　“我来就是为了跟您说一下，没别的意思。”

　　“这事怎么处理，你们不必顾虑我的态度，也不必担心对我的影响。我既然犯了这样的错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吧。”

　　省委书记回到省政府，立即作出指示，成立重案组，对王健强案件进行彻底调查。

　　纪委书记来找顾严，将王健强的案宗递给他。顾严戴上老花眼镜，当着纪委书记的面，细细看着案子。看完之后，放下老花镜，问道：“想让我查这案子？”

　　“这个案子难就难在涉及老领导。远达以前是老领导主管的，里面的人事安排大多与老领导有些关系。王健强一上任，就将所有经理全部双规，有些人交代了，有些人死挺着。远达事件挖下去，难免得挖到老领导。若非如此，老领导也不至于亲自出马，使出这么一招，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目的就是把王健强拿下，或至少让他离开远达。”

　　“您来找我，什么意思？”

　　“你是老检察官，由你来调查，能掌握分寸。再者，我看也只有你有胆量、有智慧去摸老虎胡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呗。”

　　“你看你说的。当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这个案子牵涉的都是大鬼，对付大鬼，没有你这个‘阎王爷’，能行吗？远达是我省重点整治的试点企业，一旦整治失败，后面的就难以进行了。王健强上任不到一个月，就被这种办法拿下，你觉得正常吗？”

　　“我接这个案子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王健强恢复原职。”

　　“书记已经明令停职。”

　　“那就让书记自己去查，我不管这事。”

　　“行，你说个理由，我好跟书记商量商量。”

　　“老领导不会承认权色交易这事吧？”

　　“书记找他谈了，他说纯属私人感情，不存在权色交易。”

　　“既然不存在权色交易，王健强就没问题。”

　　“这倒也是。”

　　“让王健强官复原职，既可以推进远达改革进程，也是对不法分子的一种震慑和反击。当然，也表达了省委对王健强的信任和支持，这对王健强本人也是一大鼓舞。”

　　“行，只要你肯出马，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可我已经不是检察官了。”

　　“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了，你在纪委还挂着职，你忘了？我还是你领导呢。”

　　“行，领导发话了，让干啥都行。”

　　“那行，明天就来纪检上班，这个大案由你主持。”

　　纪委书记回到省政府，将顾严的意见向省委书记汇报了。省委书记听了，笑道：“老检察官，脑子就好使，就按他说的，恢复王健强同志的职务。”

　　纪委书记低声说道：“书记，老顾还提到了一点，得鼓舞鼓舞王健强，别让他觉得他是靠权色交易上位的。”

　　省委书记听了点了点头。

　　10

　　王健强被关了一天一日，在这一天一日里，他整个人头发白了一半。人也颓废不已，一生的理想、抱负，就此打了水漂。

　　门打开了，来接他的是司机老李，身边还有刘主任，刘主任递上了一套西服、衬衣、内裤、袜子、领带。

　　王健强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不会打领带，手里捏着领带，心里阵阵酸楚。

　　刘主任上前，帮王健强打好领带，又蹲下身，替他将皮鞋擦干净。

　　王健强一身整齐地走出酒店，坐上了车。

　　司机一句话都没说，而是将车直直开往省政府，到了之后，说道：“王总，省长找您。”

　　王健强走进省长办公室，一言不语。

　　省长看着他，说道：“还记得那句话吗？‘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你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王健强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说道：“代价是我的妻子死了！”

　　省长上前，拍了拍王健强的肩膀，说道：“现在需要你去正视淋漓的鲜血。”

　　王健强沉重说道：“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勇气。”

　　省长直视着王健强，久久直视着，就像一把刀顶在王健强的视网膜上。

　　省长：“推荐你去远达的，不是别人，是我！原因只有一个，我认为你不是那个派系的。他们在这个时候，使出这样下三烂的手段，何止是在逼你？也是在逼我，逼书记！书记决定，搭上我们两人二品顶戴，也要让你把远达的改革推进下去。你有没有勇气！”

　　王健强颤抖着，久久不答。

　　省长：“这一回，大鬼小鬼都出来了，以为我们害怕了。告诉你一个最新内部消息，我们请‘阎王爷’来对付这些大鬼小鬼。”

　　王健强不解地问道：“阎王爷？”

　　省长：“对，我们请顾严来对付他们。”

　　王健强一听，转忧为喜，说道：“老顾重出江湖，够他们焦头烂额了！”

　　省长：“老顾从来就没有退出江湖，他这把达摩利剑一直悬在我们头顶。怎样？有信心，有勇气吗？”

　　王健强立正答道：“有！”

　　省长：“有就好，我带你去见书记。”

　　二人走进书记办公室，见书记正跟顾严谈话。

　　书记走上来迎接王健强，表扬道：“王健强同志，这次事件，你表现了很强的党性、组织性、纪律性。”

　　王健强低着头答道：“我并没有那么强，我的内心也是备受煎熬的。”

　　省长笑道：“你们看，头发都白了一半。”

　　书记：“你的头发让我想起了伟大无产阶级革命家陈毅元帅一首诗，‘大雪压青松’，你是否挺直、是否高洁，现在还不能下结论，需要‘待到雪化时’。我们理解你面临的困难，也理解你受到的‘羞辱’，我们一定要将这一‘羞辱’还给他们！你们来之前，我跟老顾谈了一会儿，认为反腐最有效的还是制度反腐，建立健全的制度，才是反腐的根本之道。现在行政单位、事业单位，各级领导基本碰不到钱了，只要斩断权钱交易、权色交易，我们的行政单位、事业单位就会变得干净起来。但国有企业不一样，不能把钱袋子控制得死死的，控制死了，这个企业也就死了，所以国有企业反腐更加难。建立健全企业的会计制度、独立审计制度、企业经营决策制度、岗位自由竞争制度，这是国企制度反腐的关键。这些制度性建设必须在远达推行下去，排除一切困难和干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健强：“我现在深感势单力薄，需要各方面专家来参与制度建设。”

　　省长：“这个你放心，我们会派出得力人手来帮助你。”

　　王健强：“企业经营就像打仗，决策既要体现民主，又要体现高效，执行起来很难。”

　　书记：“既然你说企业经营就像打仗，那我就谈谈打仗。打仗不仅要打胜仗，还有更难的地方，弹药粮食的储备、运输，伤员的救治，敌情的变化，等等。如何一人指挥百万人大战呢？关键一点就是各尽其职。所以选用干部很重要的一点是，能否尽职尽责，能否达成目标，不能，换人。”

　　王健强：“远达现在的量化管理在企业生产、经营中的推行运用，在考核干部方面起到很好的作用。某一部门，一个季度达不到目标，就亮起黄灯，下一季度再达不到目标，就换领导，新任领导更换员工。这样一来，从上到下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中，改变了以往不作为、不上进状态。”

　　省长：“管理总结起来就八个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以往的企业，以人管人。现代化的企业，以制度管理企业，用制度的办法高效达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王健强：“企业管理可以迅速改变过来，但企业经营决策依然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作为国企老总，责任大、风险高，这个权力过于集中的问题，也得解决。”

　　省长：“我是从国企做过来的，当国企老总比当省长还难，难就难在，国企需要创造效益。”

　　书记：“国企与我们政府面临的困境是一样的，要不就是决策缓慢，要不就是一言堂！发扬真正的民主，人尽其责、人尽其才，是解决这一困难的唯一办法”

　　三人在讨论时，顾严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书记就说道：“老顾，你也谈谈。”

　　顾严：“有句古语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书记要我说，我就说说。权力产生腐败，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然而，权力又与决策又是息息相关的。因此决策腐败是当前面临的很严重，但又很难根治的问题。决策腐败，既是经营不善的重要根源，也是腐败产生的重要根源。这个问题不重视，不解决，由下而上的反腐最终是雷声大雨点小。”

　　书记：“决策本身就存在高风险，正确的决策还需要正确的执行才能实现，决策腐败问题难就难在主观性、非主观性非常难界定。”

　　省长：“我们现在有些决策者，正是因为怕承担责任，与决策腐败相对应的是不作为，这种不作为放在企业中，尤为致命。”

　　书记：“如何解决决策腐败问题？我认为，一是民主，二是责任。民主必须是真民主，不能一言堂；而责任也必须是真责任，居其位必担其责。所以，我们必须把腐败、渎职行为用法律手段来解决，而不能用干部人事管理制度来解决。对腐败、渎职行为，零容忍、零纵容、零隐瞒、零包庇。由于决策在企业经营中起到关键性作用，同时又承担着巨大风险，因此作为企业的决策者，其收入要与之相适应，其承担的责任亦要与之相匹配。”

　　省长：“现在无论是我们的国企，还是行政、事业单位，都是头重脚轻。高工资居上位，低工资居下位，上面不做事，下面做了半死。”

　　王健强：“我们这次改革，就实行以工计酬制度，同工同酬，无论你是什么级别，遭遇阻力非常大，不少技术工种和中高级人才流失严重。但是在下岗压力面前，普通职工还是勉强接受了。”

　　书记：“不要怕人才外流。从单个企业来看，人才外流是损失，但是对全省乃至全国来说，这不是外流，而是流通。人才流通就像血液流通一样，只能使经济更具活力。”

　　一番讨论之后，书记说道：“推进远达改革，这个是我们第一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们务必将干扰因素一并铲除，无论遇到多大阻力。对于远达问题的调查，上不封顶，调查到谁，谁就停职查办。”

　　顾严：“如果涉及老领导呢？”

　　书记：“没有老领导，任何人都必须遵纪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