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健强将一叠材料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拿在手中，走回了自己办公室，打开保险箱，将之放入，锁上。

　　王健强叫来刘主任：“按照刚才推荐的名单下任命书。”

　　刘主任像是有话要说，迟疑了一下。

　　王健强：“立即！”

　　那些参会副经理还没有缓过劲来，有些还在路上，人事任命书已经先他到达了，高效得令人眩目，也令人喘不过气来。

　　忙完这一切之后，王健强对刘擎说道：“晚上订一个包厢，宴请新上任的经理。”

　　刘擎：“什么规格的？”

　　王健强：“人生四大喜事中，这也算是金榜题名吧，总得达到结婚酒席这个档次吧。”

　　安排完后，王健强问刘擎：“下面有什么议论？”

　　“王总，您这手起刀落，快得太令人目不暇接了，大家都还反应不过来呢。”

　　“这就像皇上驾崩了一样，你不快速将太子扶上位，就有人趁机要起事。大位已定，人心也就定了。”

　　“王总，您真高！”

　　“高什么高，我跟省长商量好的。就凭我，有这样的本事吗？”

　　晚上宴会，与会新任经理早早就来了，在各自位置上坐着，等着总经理到来。他们既觉得侥幸，又觉得危机重重，所以，人人都是正襟危坐，内心里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到手的金饭碗砸在地上。

　　走廊外响起清脆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王健强走进包厢。所有人一下都站起来，齐声叫道：“王总好！”

　　王健强来到自己的位置上，示意大家坐下后，他才坐下。

　　王健强自己给自己倒了三杯酒，说道：“这第一杯酒敬我们国家，我们做企业之人，一定要有国家情怀，无论我们处于哪个位置，都应该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样的豪情壮志；这第二杯酒，敬我们的企业，与其空谈爱国，不如实实在在从自己本职工作做起，发扬螺丝钉精神；这第三杯酒敬我们的未来，希望大家不要灰头灰脸地进监狱。”

　　喝了这三杯酒之后，王健强就坐下吃菜了。有人上来敬酒，王健强说道：“我们定个规矩吧，以后别给领导敬酒，别给领导戴高帽，更别给领导送礼。实不相瞒，坐在我这个位置，我比你们更容易就进去。当然，你们一不小心也就进去了。所以，咱们大家都小心一些，把心思多放一些在工作上，少放一些在人事上。有人就要说了，我们当经理的，就那点工资，不拿点好处，不是白干了吗？我告诉大家，我们采取私营企业一样的奖金制度，这个奖金根据业绩来定，可能没有，可能就一点，可能是一倍或几倍或十几倍的工资。你们敢拼，就跟着我拼，不敢拼就主动退下，主动退下了，我把检举你的那些材料通通烧掉。跟着我干的，我不会看那些材料，也不会让别人看那些材料。但如果你敢动歪心眼，对不起，我会将那些材料寄给纪检。我们是站在同一战壕的，一旦我们当中有人出幺蛾子，就势必导致我们的阵地被敌人突破，一点即破，全线溃败。所以，我不允许你们犯错误，我也不允许你们退缩，敢犯错误、敢退缩，我立即执行战场纪律。你们也得这样要求你们的部门，你们的手下。凡是有问题，凡是不能用的人，你们提出来，一律不用。”

　　有人问：“王总，这样行吗？我们以前可是辞退一个工人都不行啊！”

　　王健强：“我们要进行工资改革，一切都跟效益挂钩，基本工资低到全市最低工资标准。一切都量化，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凡是违法犯罪的，公司不包庇，不私自解决，交司法部门解决。我们聘请的法律顾问将多达数十个，对每个违反纪律的、违法犯罪的，都由法律顾问来解决，而不是人事部门来解决。此外，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用人机制改革，以前都是晋升制度，以后都是像电梯一样有升有降制度，所有的人不升就是降，没有在原位停留的道理。”

　　又有人问到：“半道就被停下来怎么办？”

　　王健强：“工资、奖金核算精确到日，你在位多长时间，创造多少效益，你的工资、你的奖金就多少。”

　　大家纷纷鼓掌。

　　又有人问：“部门经理有人事任命权吗？”

　　王健强：“部门内的各岗位每年进行一次竞争上岗轮换制度，参与竞争者，不仅包括本部门所有人员，还包括本公司其他人员，甚至还将引进一些外来人员参与竞争。沉降下来的人员，如果没有适当的岗位，就对其进行岗位培训，在此期间，它只能拿最低工资。理论上来说，在座诸位，如果不努力进取，也有可能沉降为待岗员工。”

　　见大家都不吃，王健强就劝道：“吃啊，怎么不吃！我可以给你们交个底，在你们在职期间，虽然会有人检举揭发你们，打击你们，但不用担心，我会把这些材料收了，不让它影响你。时间是最好的沉降剂，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是个干事业的时代，干吧，同志们！”

　　大家放下担心，开始吃了。

　　吃到后面，就一些剩菜剩汤了，王健强一人还是在很认真地吃着。大家只好跟着，将这些剩菜剩汤分吃干净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

　　“吃饱了就走吧。”

　　服务员进来时，看见盘子上被猫舔了一般，干干净净。

　　王健强坐上车时，问道：“李师傅，晚上吃啥呢？”

　　“吃了两包子，回去再吃媳妇做的饭。”

　　“这一天忙得，一身臭汗。”

　　“你这一天，干了人家十年都干不了的事。”

　　“别给我戴高帽，连你都给我戴高帽，我就危险了。我就问一句，你怎么就帮不了以前那些老总呢？”

　　“他们把我当作敌人了。”

　　“那你是怎么把自己给保住的？”

　　“我看过那些被拉去枪决的人，再勇敢的人，到那个时候，站都站不稳。知道为何死刑犯裤腿都要用绳子绑着吗？怕他们屎拉下来。但他们最终都拉出来了，掉到裤管里。”

　　6

　　几天之后，那些被双规的经理们有些交代问题了，有些依然死撑着。

　　由于改革之风已经吹出，全集团上上下下，有人高兴，有人自危，对王健强的态度也分为两极：强者认为王健强是好领导，弱者认为王健强是坏领导。

　　公司内部吹出一个风声，要杀掉王健强。

　　这一风声，很快就席卷全集团，甚至传到社会上去，传到省长那里。

　　省长把王健强叫到办公室。

　　“我给你安排两警员，轮流保护你。”

　　“没事，咱这没有黑社会。”

　　“我们这个社会，现在不是黑社会问题了，落后才是最大问题。你的改革措施，将极大地伤害了那些落后人群的经济利益，就怕他们因怒生恨，做出冲动的举动。当然，这里面肯定有别有用心之人煽风点火，这一点尤其要特别注意。”

　　“是啊，处理干部容易，解决群众问题难啊。”

　　“从长远来说，你的改革于国有利，于企业有利，于职工也都有利。但是，改革是要产生阵痛的，有些人能承受得了，有些人承受不了，有些人甚至被淘汰。所以，你们内部传出这样的风声，不能说是空穴来风，要引起充分注意。如果是死于坏人手里，我们可以将之绳之以法，怕就怕不明不白地死在不明事理的群众手中。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王健强听了这话，有些黯然，叹道：“这把岁数了，死了就死了。我如果死了，您可千万别动摇，您若动摇了，我可就白死了。”

　　“胡说八道，谁让你死了！”

　　“我说万一嘛。”

　　省长深沉地说道：“‘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王健强问道：“您这是给我提前开追悼会吗？”

　　省长拍着王健强的肩膀，说道：“我怕的是，如果你出了问题，无人再敢走这条路了！”

　　王健强：“大胆使用三十多岁的干部，他们有不畏一切的勇气和胆魄。”

　　省长：“我决定让公安同志协助你们，以完成这次改革试点工作。你自己不要冲到太前面。你的司机李政信是我们自己的同志，你可以信任他。”

　　王健强：“他告诉我他的身份了，老检察了。”

　　省长：“派他去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同志，可是贪腐猛如虎，八匹马都拉不住。”

　　王健强：“钱，就像金水一样，菩萨的真身都挡不住啊！你看哪个庙不收香火钱？哪个菩萨面前不放一个功德箱？这个社会风气太差了，干部也不好当啊！”

　　省长：“你别成为第八个。”

　　几日之后，王健强将改革方案交给发改委。发改委审核研究后，同意了改革方案。经省委批准后，决定在远达试点改革。

　　王健强回到远达，将改革方案公布下去，组织集团全员学习。

　　这次改革方案，对既得利益的中高层影响最大，但是中高层人员都默不作声，暗流涌动。中下层职工大部分人接受改革方案，但小部分人不理解、不想改变，有人就当场发难，大闹学习会场，喊着要打倒王健强的口号。

　　王健强在总部办公室看着监控录像，见会场已经被闹成一团糟，无法再进行下去，不由皱着眉头。

　　刘擎：“是否让公安同志去维持一下会场？”

　　王健强：“不需要，我自己去。”

　　刘擎：“您怎么能去？”

　　王健强：“他们的怒火是冲着我发的，我不去，他们是难以平息怒火的。”

　　刘擎：“这里面煽动不满的不少是被撤经理的亲信，如果您去了，反而中了他们的奸计。要去，我去。”

　　刘擎到了会场之后，走到主席台，拿着喇叭，说道：“工友们，请冷静，请安静听我说两句。”

　　大部分人见是总经理助理，都安静下来了，还有小部分人依然情绪高昂，大声说着，见旁边没有迎合的，他们才安静下来。

　　刘擎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了，才说道：“这次我们公司被选为改革试点企业，是因为我们公司一直以来是省龙头企业。改革方案，是根据中央精神、根据我省改革要求拟定的。王总只是改革的执行者，你们将不满发泄在他身上，部分人是出于不理解，部分人是受人怂恿。你们要求见王总，可以，你们先登记报名，然后安排你们一个个去见他。当然，你们也可以派出代表去见。在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王健强同志作为我省厅级干部来领导这次改革试点工作，是肩负国家、省政府使命的，谁如果胡闹、动粗，法不容情；谁如果怂恿肇事，严刑以待。有意见的、要见王总的，来登记吧。”

　　结果，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上来登记。

　　“我们要王总来这里跟我们说清楚，难道王总不敢来吗？”

　　这一句话，立即引起许多人呼应。

　　刘擎：“你要王总来说，你要他说什么？”

　　一人说道：“为何要降我们的工资？为何要撤我们的职位？”

　　刘擎：“这个问题，我就可以说得清楚。以前我们是以工资为主，奖金为辅的薪酬制度。现在改为以基本工资为辅，以奖金为主的薪酬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有人喊道：“如此一来，我们的工龄工资呢？我们的职务补贴呢？我们的等级差额补贴呢？”

　　刘擎：“这些全部都转化为以业绩为考核标准的奖金内。你觉得一个高级工程师干着与普通技工同样的工作，高级工程师应该得到更多的收入吗？”

　　一人怒喝道：“这是对知识的不尊重！”

　　刘擎：“这次改革的重点就是改变同工不同酬，实现同工同酬。通过岗位竞争，给有知识、有技术、有上进心的人提供上岗的机会。如此一来，不是不尊重知识，反而是提升知识、技术工种的薪酬待遇。”

　　又一人喊道：“工龄工资呢？”

　　刘擎：“同理，一个老员工干着与新员工一样的工作，老员工应该获得更多薪资吗？有人说应该，因为老员工为公司做出更多贡献。同志们，你们想想看，农民大哥种植土豆，有时候土豆一块多钱收购价，有时候几毛钱收购价，农民大哥能说，‘去年都一块多呢，今年凭什么就几毛？’农民大哥能说这样的话吗？不能！为什么？这就是市场经济！同工不同酬，这是计划经济的产物；同工同酬，这是市场经济的产物。这次改革虽然是同工同酬，但是，同工同酬下又细分又量化，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一人喊道：“难道就不能照顾照顾我们老员工吗？我们老员工如何跟年轻人竞争？”

　　刘擎：“二十多年前，有一次下岗大潮。诸位虽然没有赶上那次大潮，可是父母、亲戚，想必是赶上了。如果我们要将企业办得像机关，像疗养院，这样的企业还能生存于当下吗？不能！结果怎样？诸位就成为了下岗员工，重蹈上辈人的命运。国有企业为何一个又一个倒下，就是因为国有企业办得像机关、像疗养院，养了一大批颐养天年的老员工。如果没有年轻力量加入企业，企业能活吗？所以这次改革就是打破既有利益结构，包括工龄、包括职务、包括等级，启动竞争机制，激活企业活力。有句古语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就是大浪淘沙，谁都阻挡不了这一趋势，顺之者成为弄浪儿，逆之者只能被浪卷走。同志们，不要抱着大树底下好乘凉这种落后思想了，再不改革，我们就要与大树化为腐朽了。”

　　7

　　王健强见刘擎竟然将局势稳住了，不觉赞道：“是个人才！”

　　一旁的刘主任说道：“刘擎本来是要离职的，是您把他留住了。”

　　王健强颇为好奇，问道：“我怎样就把他给留住了？”

　　刘主任：“您一天之内，就将公司高层全部更换，谁有这样的魄力？公司的人都很佩服您，当然也有人恨死您。王总，您要小心！”

　　正说着，刘擎还真带来几位老员工。

　　老员工一身油污，刘主任一见，就说道：“王总，去会议室谈吧。”

　　王健强问道：“你们是愿意在这里谈？还是去会议室谈？”

　　老员工们一见总经理办公室如此干净、敞亮，站立不安，就说道：“去会议室吧。”

　　王健强带着几位老员工来到会议室，亲自给每人递了一瓶矿泉水，他自己也开了一瓶，喝了一口，然后微笑着面对众人。

　　老员工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王健强：“在这里，你们可以畅所欲言，骂我都可以，因为影响不大，就我们几个人。在会场一骂，就容易引起别有用心之人趁机闹事。好吧，说说你们的困难。”

　　“我们年轻时起就在这企业了，工资就像蜗牛爬树一样慢慢爬，爬到现在这个水平。现在家里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没有退休金，小的没有工作。企业一改革，我们收入大减，我们的家庭立即就将陷入困难之中。”

　　“这些年，我们踏踏实实在岗位上待着，就像螺丝钉一样，现在机器不用了，我们这螺丝钉也生锈了，你们也不用我们了。”

　　“我们老了，脑子不好用了，重新学习很难，想学也学不进，我们怎么跟年轻人竞争？”

　　“我是搞管理的，离开管理岗位，我还能干啥？总不能让我打扫卫生吧？我的面子，我的腰，都不允许我干这活了。”

　　几位老员工一一说出了自己的困难。

　　王健强：“我们的企业就像一棵大树，这棵大树现在不是枝繁叶茂，而是快枯死了，年年都得财政扶植着。像我们这样的企业，社会上有一种称呼，叫‘僵尸企业’，死而不僵，年年都要吸财政的血。不改革，下场只有一个，企业破产，员工下岗。你们是愿意破产再就业，还是愿意大家努力一把，把企业救过来？”

　　一位老人说道：“可这一改革，完全是杀弱济强啊！难道就不能照顾一下弱势群体？”

　　王健强：“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不再是计划经济了。一九九二年开始市场经济，已经快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时间，我们思想还没有转化过来，还是计划经济思想。这是别人的问题吗？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市场竞争从来都是优胜劣汰，我们的企业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由一批敢闯敢拼的人杀出去。当然，敢闯敢拼的不一定都是年轻人，也有老者。我将人生划分为几个阶段，你们看看是不是这样。十岁以下，是苗；十岁到二十岁，是木，这个年龄段获取知识就像获取养分、水分一样重要；二十岁到三十岁是铁，这是锤炼自己的年龄，百炼才能成钢；三十岁到四十岁是钢，这是个什么硬茬都敢啃的年龄；四十岁到五十岁是铜，铸鼎器者必用铜，这是成就大事的年龄；五十到六十岁是玉，六十岁到七十岁是石，七十岁到八十岁是草，八十岁以上是泥。我们在自己的各个年龄段中错失了什么？我不是想打击你们或说服你们，我只是想告诉大家，现实是残酷的，我们的社会还没有达到扶弱济贫的发展水平，我们都必须靠自己的努力来迎接各自年龄段的挑战。”

　　一位老人问道：“就是说，只能牺牲我们老员工的利益了？”

　　王健强：“不是牺牲，而是激发每个职工的潜力。你们属于五十多岁的年龄段，你们是玉，你们不应该忘记你们这个年龄的品质：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你们具有其他年龄段人所不具备的沉稳、耐心、意志。如果你们能像廉颇一样，谁敢说你们老呢？”

　　另一位老人问道：“真没办法照顾了？”

　　王健强：“我们是企业，企业就得按企业的生存法则运作。”

　　几位老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位说道：“你会让很多家庭陷入困境之中，我好意提醒你，你还是少来基层，要不发生什么意外都有可能。”

　　王健强：“谢谢你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