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序

　　对于他来说，记忆中的冬天都是寒冷的，但是，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特别冷。他脚上穿的是草鞋，衣裤也都是单层的麻布，为了御寒，他用草裹住了全身，用枯草扎成草帽。如果站在野地里，你会以为他是稻草人。

　　这一年，他十八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件足以影响自己一生的事，他将家里地窖挖了，将储藏在地窖里的番薯取了，他离开了亲人，离开了村子，离开了大山。

　　他曾问过父亲，山外的世界是怎样的？父亲说，山外还是大山。他问过村里最老的老人——他的师父，老人说，山外是另一个世界。

　　老人在岩壁上用刀刻了一首诗。

　　少年从小到大看着这些既像行云流水又像鬼画符一样的字，慢慢猜测，现在终于能读全篇。读了无数遍这首诗后，有一天他特意来找老人，当着老人的面，背出了这首诗。老人极为惊诧，因为这是一笔写成的诗，就像八卦一样，无人能窥破乾坤。但是，这小小少年竟然勘破此诗，一字不错。

　　“为何你不留在山外世界，而要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过一生？”

　　“对岩羊来说，老死在崖壁之间是它的福分。”

　　“都是死，死在崖壁之间和死在山外，有何不同！”

　　“一个能闭上眼睛，一个闭不上眼睛。我希望我死的时候能安然闭上眼睛，即使是饿死、冻死。”

　　“你教我读书，为何不教我武功？”

　　“读书是让人明理的，而武功则是让人不讲道理。”

　　“我想去山外看看，告诉我出山之路。”

　　“没有路，路，是靠人走出来的。”

　　“几日行程？”

　　“也许几天、几月，也许一辈子。”

　　说到这，老人举目望着屋外白雪皑皑的世界，好像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老人满脸皱纹，眼眶深陷，艰难的生活、流逝的岁月，在脸上、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已老得走不动了，他的腰弯得与地面平行了。也许等不到布谷鸟的歌声，他就将告别这冰雪的世界，告别这片大山。

　　“外面的世界会比这更寒冷吗？”

　　少年的问话打断了老人的思绪，老人喃喃答道：“冷，无比地冷。”

　　“我还想到京城看看。”

　　“那不是我们的京城，我们的京城在汴梁。”

　　有一天，少年偷了家里的种粮——番薯，他来向老人告别。

　　“等春天吧，冬天你是走不出大山的，也许你会冻死在森林里，或者成为黑熊的果腹之食。”

　　“等不到春天了，我们还有春天吗？”

　　“冬天总会过去的。”

　　“我已经等够了，我等了十八年了！与我同岁的森林中的树已经高耸入云了，可是我依然像猴子一样又瘦又小。”

　　“你不应该跟树比，你应该看看地上的小草。”

　　“我要做树，我不要做任人踩的小草。”

　　“树总有枯死的一天，可是小草总是一岁一枯荣。”

　　“我要做树，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

　　少年双手稍一用力，抓住老人的双肩，就将瘦小的老人提了起来，因为这样，老人才能看到他坚定的眼神。老人确实看到了他坚定的眼神，一个少年无所畏惧的坚定眼神。

　　“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叫什么吗？”老人问，虽然被提着呼吸不畅，但并没有影响到老人的声音语调。

　　“叫什么？”少年感兴趣地问。

　　“江湖。”

　　老人从豁了牙的嘴里吐出了这个词。

　　“江湖！”

　　少年最终走了，走时，他拿走了老人倚放在门口的一把刀，他留给老人的是一个番薯，一个刚露出细牙的番薯。这些番薯是种子，雷鸣断了家人的生路。但是，雷鸣必须这么做，因为出山必须有食物。至于家人，他们活着只是冷冻挨饿，日日如此，年年如此，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老人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番薯，他走出屋外，抖抖索索地把它拿回了屋内。老人坐在火堆旁，这是他唯一的食物，放进火里烤烤，不久立即就会散发出迷人的香味。但是，老人没有，而是将它放在篮子里，悬吊于房中，春天来了，它一定会长出细长的牙。

　　春天，留给有希望的人吧，而他，该走了。

　　老人在火堆旁，终于闭上了眼睛。正如他自己所说，死时能闭上眼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福分，他享受到了这份福分。

　　死前，老人喃喃吟咏着那首刻在岩崖也刻在他心里的诗：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