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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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诞(上)
《江湖诀》-教主
7758字

  1

  五年后。

  一匹快马扬尘而至,他的身后跟随着数位随从。来到一座宏大的宇观后,汉子跳下了马,他将马鞭扔给门前迎候的小厮,快步而进。小厮牵着马跟在后头,随着主人走过一道道院落一个个长廊,终于来到一扇门前站定。

  屋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汉子脸上露出了笑靥,他一把推开门,强烈的阳光瞬间照进屋里,飞尘乱舞。屋里的接生婆见是主人进来,赶紧起身,将手中婴儿抱给汉子看,婴儿眼睛睁不开,手脚乱蹬。

  “是公子爷!”

  雷鸣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后,直步走到妻子慕容雪身前,蹲下身,用手心擦拭了妻子脸上的汗水。妻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神情憔悴。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雷鸣并没有答话,而是将自己的手掌在自己衣裳上不断搓了几下,又用嘴哈了几口气后,再用手掌心将妻子额上、脸上、脖子上的汗水擦拭干净。慕容雪任其擦拭着,她闭上了眼睛,只要丈夫在,她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雷鸣走出房间时,翁弘正站在门外。一见雷鸣出来,翁弘上前恭喜道:“恭喜教主!”

  “男孩,是个男孩!”雷鸣欣喜地对翁弘说道,说完,手掌又在衣裳上擦拭了一回。

  这么多年来,翁弘知道雷鸣有一个习惯,一紧张,手心就出汗。在任何危急情况下,雷鸣始终面不改色,然而,他手心却会出汗。翁弘没有告诉任何人教主这个特征,因为这对敌人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这也是为什么雷鸣的刀柄上缠着一层麻。

  庭院里站着一群人,各堂堂主,唯独王大狗不在,他的任务是专门侍候教主夫人的饮食。烟雨飞站在一边,她手里牵着雷霆,她让雷霆叫她姨娘。

  “恭喜教主!”众人齐声恭贺。

  雷鸣抱拳相谢。雷鸣走到雷霆面前,对着雷霆说道:“霆儿,去看看你娘和你弟弟。”雷霆回头看了一眼烟雨飞,烟雨飞微笑着点了点头,低声吩咐道:“别玩闹,你娘刚生下你弟弟,累着呢。”

  雷霆点头,小跑着进入了屋里。

  “教主,今儿高兴,不如把打的猎物煮了,再暖几坛酒,让兄弟们一齐高兴高兴,如何?”潘驿丞眯着笑眼问道。

  还未等雷鸣答应,烟雨飞上前,说道:“吃喝之事不劳教主决定,本尊说了算。去翁老那儿取些银两来,到集市上再买些酒菜,大伙儿今日不醉不归。”

  翁弘一看又是要钱的事,他赶紧假装耳聋没听见,转身就走。潘驿丞动作快,一把就抓住翁弘的两只小胳膊,将他提到众人中间,放下。翁弘见大家都盯着他,说道:“过日子,得精打细算,细水长流,这样才能顿顿有酒喝,有肉吃。像你们那样吃法,从嘴里吃进去,又从嘴里吐出来,值吗?”

  马齐天听了,上前说道:“如果不是你怂恿教主取消了打劫这一营生,大家需要过这般苦日子吗?俺带兄弟们走一趟,回来够大家伙吃半年八个月。”

  “就是,这几年不打劫,每当想起过去的峥嵘岁月,就不由手心痒痒。可惜,这么好的手艺!”白面阎罗罗七也上前撸着袖子,一副欲操旧业的模样。

  “得,得,还是听教主的!”翁弘知道这些人肚子里都缺油,而且也有一段时间滴酒未沾,早就盼着教主早生贵子,可以趁机喝个痛快,想不到还真生了一位带柄的,这样的机会,他们岂肯错过?

  “兄弟们这样赏脸,雷鸣我感激不尽。这样吧,从我的账上支出一些银子,到镇上买些酒菜,再把今天打的猎物一齐下锅煮了,让大家伙吃顿称心如意的。不过,翁老说的也是对的,今晚可以放开喝,但是,就一个条件,谁都不许喝了又吞;谁吐,谁屁股挨板子,如何?”

  “我同意!”烟雨飞双手叉腰说道,因为长这么大,她还没醉过。

  教主倡议得到副教主支持,这样的提议就基本等于通过,众堂主纷纷举手通过。

  “别急着通过,我还有一个要求。谁堂下兄弟喝了吐,不仅香主要挨打,堂主也免不了,而且要加倍。如何?”

  听了教主这话,堂主们犹豫了,喝酒这事,管得了自己,哪管得了别人,而且喝高兴了,连自己也管不着。

  “不就屁股挨板子嘛,算个球!”说此话之人是关东三雄老二马齐山,原因很简单,他堂下兄弟来自关东,个个好酒量,只是,喝酒没数,要说打屁股,他是第一个免不了。但是,关东人豪爽,所以一口应承。

  见马齐山应承,其他人也不认怂,于是,大家纷纷应承。待众人走后,翁弘对雷鸣说道:“教主,你这一要求,不仅不能减少喝醉的,反而会使众人更容易醉。”

  “高兴,就让兄弟们高兴一回。”雷鸣淡淡地答道。

  “你好像有心事?”翁弘见雷鸣脸上挂着一层愁云,不像是喜得贵子的模样,故而问道。

  “翁老,你最清楚我。我其实只是一个荒野小子,根本不适合当教主,更无法带领大家伙过上好日子。这些年来,幸好有你帮衬,才让兄弟们勉强吃上一口饭。他们原本都是日日酒肉不离口的,现在却过上了粗茶淡饭的日子,我内心实在不安。”

  “兄弟们中虽然有些闲话,但是,这些年来却没一人愿意离开,你可知为何?”

  “不知。”

  “原因很简单,之前,他们虽然过着酒肉不愁的日子,可是,个个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既怕朝廷逮捕,又怕仇家追杀。现在,他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虽然不是那么称心,可是,大家吃了这一顿还有下一顿,知道自己睡在何方。这种安全感,正是教主你领导有方。”

  “这正是翁老的功劳!”

  “真正的领袖,并不在于自己提出什么方略,而在于招贤纳士、广纳谏言,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其位置,让每个人都能看到未来,让每个人发挥其作用,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我们的未来在哪?”

  “我们大家都在寻找,不是吗?”

  “可是,我们谁都看不到未来,包括我本人。让一个瞎子带着一群瞎子在黑暗中寻找出路,这不是荒唐可笑吗?”

  “不,这并不可笑。瞎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瞎了之后就再也不能、不敢走道了。而你,是永远敢往前走之人,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是那样一个人。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吗?不知道。可是,这并不能阻止你往前走,相反,吸引你往前走。”

  “可五年过去了,我们坐在这里,并没有移动一步。”

  “我们至少认识了对方,不是吗?”

  “可我们变得更加团结了吗?”

  “是的,我们变得更加团结了,至少,大家认可了你这位教主。”

  2

  大家伙正在忙碌聚餐一事,搬桌椅的搬桌椅,洗碗碟的洗碗碟,切肉的切肉,炖肉的炖肉,温酒的温酒。

  自从自己家的酒变成陈醋之后,李半仙就再不沾酒了,每日,他就喝半碗醋。喝到后来,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红润。白肉蘸醋,是最好的一道菜。李半仙负责的是一大锅水煮白肉,精肉少,肥肉多,要煮到肥而不腻,烂而不糜,筷子能夹得住,入口即化,则刚刚好。

  另几口锅里炖的是狍子肉,加上秋天山林摘来的野蘑菇,味道最为鲜美。

  蒸笼里蒸的是几十笼大白馒头。

  米酒在一口瓷缸里用木炭温着,酒里加了些许红糖。这些红糖还是祁夫人送给慕容雪坐月子用的,不知在谁怂恿下,雷霆偷了一些出来,答应的条件是晚上雷霆也可以喝一碗酒。

  孩子们围着餐桌跑来跑去,不时撞到大人身上,抓住了,屁股少不得一顿胖揍,有些哭,有些不哭。雷霆属于永远不哭的那位,谁都爱在他屁股上来两巴掌,而且是脱下裤子打。打完了,大人还得问一声,“痛不痛?”雷霆总是说声“不痛”,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又去追别的小伙伴。

  雷霆玩累了,就会找他娘去。他娘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个婴儿躺在他娘身边。雷霆用他的小手去摸小弟弟的脸,嘴唇,小家伙探出了舌头,舔了雷霆的小手一下。

  “娘,娘,弟弟肚子饿了!”

  慕容雪醒来,她转头一看身边的婴儿,果见他伸出小舌头。慕容雪解开衣裳,用手挤了挤奶,见到奶水挤出,甩掉第一滴奶,然后将奶头伸入婴儿嘴里。婴儿含着娘的奶头,轻轻地吸吮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感瞬间传遍全身。

  雷霆呆呆地看着他娘喂弟弟吸奶,不知不觉中,口水从他嘴角流下。慕容雪见了,笑着问道:“霆儿,你是不是也想吸一口?”

  雷霆听了,咧着嘴傻笑几声,跑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头探脑进来,走到他娘身边。

  “来,躺到娘的身边。”慕容雪吩咐道。

  雷霆爬上床,刚躺上去,嘴就咧了一下。

  “咋了?”

  “被打了。”

  “翻过身给娘看看。”

  雷霆翻过身,慕容雪一把掀起儿子衣裳,拉下裤子一看,小屁股通红。一滴泪立即从慕容雪脸上滚落,她赶紧挤些奶水在手心,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揉着他的两个小屁股蛋,一边揉一边问道:“痛不?”

  “不痛。”雷霆咬着牙答道。

  慕容雪将奶水抹在屁股蛋上,又是轻轻揉着。揉完后,给他穿好衣裳,交代道:“莫要淘气,小心再挨揍!”

  “嗯。”雷霆一翻身,又滚下了床,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虎子娘端着一碗蛋进来,她将食盘放在桌子上,上前扶起慕容雪。然后,端来鸡蛋,一口一口喂慕容雪吃下。

  恰好这时,雷鸣进来,虎子娘一见,立即站了起来。雷鸣看了虎子娘一眼,没说什么,而是坐到慕容雪身边,从虎子娘手里接过碗,他亲自喂自己的妻子。虎子娘在一旁欠身站着,不敢言一声。

  “你退下吧。”

  虎子娘听了,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她怎么这么怕你?”

  “不是怕,是恨。”

  “这事不怪你。”

  “可是,终究五年了,上官先生却音信全无,生死不明。如果你是她,你不恨我这个教主吗?也许,有件事我该去做了。”

  “你要去救上官先生?”

  “是!”

  “什么时候去?”

  “过几日。”

  慕容雪不再说话,男人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是不允许女人插嘴的,即使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可是,他更是教主。

  虎子娘在门外,她听到了屋里的对话,两行泪从她眼眶流下。

  3

  宴席上,永远一个位置空着,但今日却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教主夫人位置,一个是上官右使的位置。上官右使位置五年以来一直空着,但是,他的位置上始终有酒有肉。

  酒过三巡,雷鸣立身说道:“今天,我又增加了一个儿子,你们也多了一个侄儿。咱们这里,翁文化最高,我想请翁老给我儿取个名字。大伙说,好不好?”

  众人应声道:“好!”

  翁弘站起身,说道:“昔日上官右使替教主长子取名为雷霆,正是源于‘雷霆万钧’之意。不如,次子叫雷钧,可好?”

  “雷钧,好!”雷鸣听了大赞。

  “不过,这还得教主夫人同意方可。”翁弘小心提示道。

  “正是,若雪儿同意了,还得送一道谢礼给翁老才对!”

  “岂敢,岂敢!”

  雷鸣给翁弘斟了一杯酒,然后端起酒敬道:“谢先生给小儿赐名。”

  翁弘举杯,众人亦举杯陪饮。

  饮完这杯酒后,雷鸣端起一杯酒,按惯例来到上官赟空桌前,说道:“上官先生,这杯酒是敬你的。雷鸣不才,五年来让你委屈了。从我第一次敬你酒时,我就告诉自己,有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可是一等就是五年,不是我雷鸣无心,而是我无力。今天,也许我依然是蚍蜉撼树,但是,我不能再逃避了。请共饮这杯酒!”说着,雷鸣将酒洒于地上,木子上前,再给教主添了一杯。雷鸣端起酒杯面对大家,仰头一饮而净。

  潘驿丞上前,说道:“黑鹰乃江湖第一大帮派。他要的人,没有要不到;他关的人,没有救得出。教主如何才能救出上官右使?”

  “实不相瞒,我实在不知如何才能救出上官右使。但是,如果我不去救,不仅少了江湖道义,也让黑鹰小看了咱们。”

  “如此的话,众兄弟一齐随教主前去,是死是活,大家一起拼了!”

  “众位兄弟不必随我一起去冒险。守好教坛,即是对我的最大支持。我走之后,由烟副教主全权负责教内事务,其他各位兄弟各司其职。我只需一人跟我前去。木子兄弟,你可愿意随我前去?”

  李木子正端着酒壶,给众人添酒,一听此言,酒水溅出,他紧张地一欠身,激动地答道:“小的愿意随教主前去。”

  王大狗见李木子一副熊样,心中甚是鄙夷,上前请道:“教主,我王大狗虽不才,但是,从未怕过死。不如,让我跟随您前去,饿了,我给您做吃的。如何?”

  “夫人的月子怎能少了你?你照顾好夫人,我就感谢不尽了。烟副教主,今后要辛苦你了。”雷鸣端起酒杯冲烟雨飞说道。

  烟雨飞二话不说,走到储酒处,左右手各抓一坛酒,放在雷鸣桌上,双掌一拍,酒坛口黄土震裂,拔去封口,用袖子擦了擦坛口。抓起一坛酒递给雷鸣,自己也举起一坛酒,说道:“你若把这坛喝了,我一辈子就干一件事,保护好你的妻儿。如何?”

  雷鸣二话不说,将酒举到头顶,酒坛稍微一倾,一道酒柱从坛口而下。雷鸣仰起头,用嘴接住酒柱,只喝了一口,差点喷射而出。他斜眼看烟雨飞,见她也正扬脖接酒,一口又一口咕噜吞下。雷鸣再无迟疑,亦是一口接一口喝下。

  烟雨飞率先将这一坛酒喝干,喝干后,用她的袖子擦了擦嘴,一旁斜眼看着雷鸣。越是喝到后来,雷鸣的脸色越是变得青绿,两颗眼珠好像要爆出眼眶。当最后一滴酒滴入雷鸣嘴里,雷鸣将酒坛放在桌上,一只手护住桌子,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弓着背,好像要将呕出的酒咽回肚子里。烟雨飞上前一掌欲拍向雷鸣的后背,一边的翁弘伸掌一把抓住烟雨飞的手腕。

  “怎么了,翁老要给我把脉?”

  “烟副教主这一掌拍下,教主必定要将喝下的酒原封吐出,烟副教主岂不是将承诺推卸得一干二净?”

  “小人之心。”

  烟雨飞白了翁弘一眼,拍拍手,笑着坐回座位。

  过了一会儿,雷鸣缓了一口气,终于慢慢抬起了头。他的脸又由绿变红,像是喝醉了酒,他踉跄了几步。翁弘上前一把护住,将他扶入后堂。

  走了一段路后,见无人,翁弘问道:“怎么了?”

  “醋,无比酸的醋。”雷鸣一边说,一边捂住嘴,唯恐胃里闹腾的那些东西一下涌到脖子上来。

  “醋?”翁弘终于明白为何教主脸色变绿,喝一坛的酸醋,任谁都受不了。

  4

  喝了一坛子酒的烟雨飞脸有些红,她撤下来后,不是直接回自己的闺房,而是来到雷鸣夫妻住的房里。这是济雷方丈曾经住的禅房,一推门,门开了。走进屋里,一张大床,床上睡着两个孩子,一个女人,三人都睡着了。烟雨飞看着床上三人的脸,她的脸露出了微笑,似喜非喜,似恶非恶。她一转头,发现背后站着一个人,雷鸣,烟雨飞就势倒在他怀中。

  雷鸣抱着烟雨飞走出了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关上。烟雨飞任其抱着,心中暗暗窃喜。抱到无人处,雷鸣一把将烟雨飞放到地上,转身即走。

  “你敢走,你走之后,谁照顾你妻儿?”

  “这里兄弟都会照顾。”

  “可是,你允许他们进入你夫人之房吗?”

  雷鸣停住了脚步。烟雨飞走上前,将手放在雷鸣的胸口上蹭了蹭,说道:“今晚这坛醋味道可好?”

  雷鸣并不答话,也没有阻止她的手。烟雨飞的手越来越肆无忌惮,一边却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你吃的醋可不止这一坛。”

  听了此话,雷鸣迈步向前走去。烟雨飞想要拉住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烟雨飞没有生气,反而是叮铃铃大笑。

  雷鸣推开房门,走近床边,他深情地看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人当了父母之后,心肠就会变软了,尤其是今天。雷鸣害怕自己,害怕自己有一天软弱得像一只毛毛虫。他不能再等,因为越等他的心会变得更柔软。

  雷鸣提上刀,最后看一眼妻儿,便走出了房间。他来到另一房间,这是李木子住的地方,他的房间干净整洁、俭朴。一见教主,李木子赶紧从床上滚落下来。提起行囊,李木子就跟随雷鸣上路了。

  两匹马,借着月光而行。虽然月光朦胧,好在,他们走到哪里,月亮就跟到哪里,好似月亮是他们家的灯笼。

  次日,慕容雪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慕容雪转动头一看,房间里不见雷鸣的身影,再一看刀架,大刀不见了。慕容雪的脸瞬间变得无比伤悲,眼泪随即流下。雷霆是被他娘的抽泣声吵醒的,他抹着眼睛问道:“娘,你咋哭了?娘,你咋哭了?”

  慕容雪抹了一把泪,对儿子强颜欢笑道:“娘没哭,你再陪弟弟睡一会儿。”

  “嗯!”雷霆乖乖地躺下,身体形成弓状,侧着身扶着自己的弟弟雷钧。慕容雪亦侧着身,身体形成月牙儿壮,她与雷霆拱护着自己的幼子。

  烟雨飞正站在铜镜前打扮自己,她的身旁站着的是侍从王二狗。这些年来,王二狗始终是烟雨飞最贴心的侍从,他就睡在烟雨飞的隔壁,打个喷嚏,王二狗即会入室替烟雨飞掖掖被子。王二狗今天穿得特别整齐,而且精神特别好。

  烟雨飞看了王二狗一眼,打趣道:“咋的,要娶媳妇了?”

  “奴才一辈子侍候主子,一辈子都不愿离开主子,一辈子都不娶媳妇。”

  “你又不是太监,能一辈子不娶媳妇?”

  “主子如果需要,奴才甘愿为太监。”

  烟雨飞露出凶相,看了一眼王二狗的裤裆,冷冷地问道:“真的吗?”

  王二狗内心打了个寒战,但面不改色答道:“真的。”

  “难道你不喜欢女人?”烟雨飞上下打量着他问道。

  “在奴才看来,天下除了主子外,再无女人。”说完此话,王二狗低下了头。他可以想象此句话的效果,但是,他实在无法保证自己如何应对主子的欣喜,所以只好低着头。

  论相貌,论品相,论名字,王二狗都不如李木子,王二狗唯一的优势是他的嘴。他总是能逗烟雨飞开心。烟雨飞听了这话,果真开心。她转过头看了王二狗一眼,说道:“你今天打扮不错,符合本尊近侍的身份。今日,本尊坐教主之位,你在身侧站着,一定要彰显本尊威严。”

  “是!”王二狗躬身应道。

  烟雨飞穿着拖地长裙而入,她的裙摆好似扫地一般,沿路扫了一遍,到教主之位时,也不知脏成什么样。她的身后跟着王二狗,他双手交叉摆放在前腹部,一只手刚好挡住另一只断指之手。坐上教主之位后,烟雨飞横扫了众人一眼。众人张目看着她,人人皆觉得她的妆画得太浓了,衣裳头冠太过夸张,好似皇后娘娘一般。再看她身边的侍从王二狗,两片嘴唇红得像鸡屁股,脸白得像下了一层霜。王二狗微笑着脸,始终一旁站着,一动不动,这倒引得众人啧啧称奇,觉得他真像戏里演的宫里太监。

  “教主走后,本尊暂代教主之位,任何人都得听从本尊号令,任何事都得请示本尊!”说完,烟雨飞一甩后摆,就势坐下,举目望着众人。见众人也是望着自己,无一人说话,烟雨飞放下威严,柔和问道:“众位兄弟,有何事要向本尊禀报?”

  “报告烟副教主,昨夜有几位兄弟喝多了吐,要不要按教主之令责打屁股?”

  “以后任何人称呼本尊,不许多个‘副’字;为了彰显教规的威严,还是将这些喝多了吐的兄弟各打三十大板。”

  众人一听,哗啦一片。

  “肃静,肃静!”一个尖厉的声音喊道。

  5

  到了柳镇,就听到一个消息,黑鹰教主柳铉正值八十大寿,所以,各地黑白两道纷纷前来祝贺。柳镇本就不大,平日里很少有外地人前来,要来也是前来拜会黑鹰。这世上,绝没有人会不要命到闲来到柳镇溜达。所以,如同马平镇一样,镇上没有客栈,只有几间酒肆,酒肆里坐满了客人。

  酒肆外车水马龙,车上尽是大箱。雷鸣和李木子拴好马走进酒肆时,发现,已无空桌,甚至连一张空椅子都难找。酒肆里拥挤不堪,然而却无杂音,大家安安静静坐着,井然有序。

  “两位客官,本店无座了,请另择他店。”店小二上前,很有礼貌地说道。

  “本镇还有客栈吗?”木子问道。

  “本镇无客栈,只有三间酒肆,镇东、镇中、镇西各一家,不知二位客官从何而来?”

  “东。”

  “看来,其他店也是满了,实在对不起二位了。”

  木子还要再说时,雷鸣阻止了他,问道:“可否买些吃的,我们就外食之?”

  “这个可以,您要什么?”

  “来八个馒头,两碗清粥。”

  “清粥我们这儿没有,馒头倒是免费供应的。请稍候。”

  过了一会儿,小二端着一盘大白馒头过来,恭恭敬敬将馒头呈给雷鸣。雷鸣单手接过了,另一只手则将一锭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谢道:“馒头是免费,客官不必支付银两。”

  雷鸣收回银子,道声谢谢,转身即走出店外。两人找个无人的角落,自顾自地吃着馒头。雷鸣吃了四个馒头时,木子一个尚未吃完。雷鸣又替他吃了两个。木子端着空盘子进店,并向小二要了一壶水。

  喝完水,两人牵着马在镇上走着。街道两旁是人家,很少有店铺。家家户户门庭都贴着对联,门板洗得清黄,地上石板更是一尘不染。儿童在门槛上坐着嬉戏,老人在门外竹椅上坐着看人来人往看岁月流逝。二楼阁楼窗户外竹竿上晒着衣裳,偶尔能看到晒衣的女子,她们半身探出窗外,见到陌生人,赶紧缩回窗内,站在阁楼中偷看两眼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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