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盟主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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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
《江湖诀》-盟主
7334字

  1

  沈庄,沈三万躺在床上。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斜斜照进纱窗,落在地板上。室内儿孙跪满一地。

  “世儿,世儿。”老人连叫了两声。

  沈泽永上前,俯身说道:“爹,二弟还未到,您有何话就跟孩儿说吧,孩儿转告二弟。”

  沈三万睁开眼,嘟了一句:“我要去见你娘了。”

  说完,沈三万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溢出。沈泽永跪下,大哭。后面之人更是失声痛哭,男人、女人、大人、小孩。

  听闻沈老爷子过世,白虞穿着素淡衣裳来到沈家。沈家人在堂内哭拜时,白虞站在门外。

  “老爷子疼你,你去给老人家叩个头吧。”父亲白济在女儿身后说道。

  白虞抽了一下鼻子,用白手绢擦了一下眼角,走进灵堂,对着沈老爷子的灵柩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沈泽永上前将白虞扶起,并对其说道:“白姑娘,你若有意与二弟结秦晋之好,不如穿上孝衣,也不枉父亲疼爱你一场。”

  白虞点了点,随女眷进内屋,换了一套衣裳,全素而出。只是在发髻上绑了一根小红带,表示尚未过门,不能全孝。于是,白虞跪在女眷群中。

  白济没想到少东家如此礼待白家,甚是感激,更是将沈家内外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留一丝纰漏。

  “再派人去迎接二弟,决不能错过出殡之礼!”沈泽永交代道。

  “是。”下人应声道。

  沈庄外三十里处一座石拱桥,桥两头两侧各有一棵上百年的榕树,桥下是一条河流,河流两岸是数丈高的石堤。

  一辆牛车翻倒在地,老黄牛也横卧在地,头上盖着一顶斗笠。一车黄豆散落一地,农夫、农妇正在一粒一粒地捡黄豆。沈泽世和白帆二人快骑而来时,正好赶上这一幕。

  “让开,让开!”白帆挥着马鞭叫道。

  农夫、农妇并不搭理,而是耐心地捡黄豆。沈泽世见之,翻下身,上前说道:“大叔、大婶,在下有急事在身,能否让让,让我们先过此桥。”

  “你走呗,就是别踩着我们的豆子。”农夫低着头说,一脸严肃,看不出丝毫玩笑的意味,但声音确实是当地吴音。

  沈泽世听到乡音,顿有亲切之感,不由用乡音说道:“大叔,家父重病在床,急忙赶着回去,您就让我们过去吧。我们赔你黄豆之钱。”

  “知道沈家不缺钱。如果,沈家人什么时候懂得不用钱处理问题的话,这段桥也就容易过了。”农夫的声音很低,好似在感叹。

  沈泽世听了,蹲下身,对农夫夫妇说道:“我们来帮你捡豆子,好吗?”

  农夫不置可否。沈泽世按对方模样,一颗颗地捡,捡完一把递给对方,老农接过了,放在地上,一颗一颗地一一摸过,然后,再放入身边筐内。身旁的白帆一见,拔出刀,架在农夫的脖子上,说道:“故意的吧?”

  “如果你认为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何必问别人呢?”农夫依然在捡豆子,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丝毫不予理会。

  沈泽世认真看农夫夫妇捡豆子,发现每捡一颗,他们都是用数根手指细细摸了一会儿,然后才放入筐内,并非故意刁难。于是,沈泽世也学农夫的样,每捡一颗豆子也用手指细细摸过。

  白帆见少东家如此,自己也不好意思站着,于是,他也蹲下身来捡。后面过桥之人,见前面之人都在捡豆子,也上前来帮忙捡。当身后之人将一把豆子递给沈泽世的时候,沈泽世也是把豆子放在地上,然后一颗颗地细细摸过。原来,沈泽世明白了为何农夫夫妇要费力气地一颗颗摸这些豆子。原来,豆子上沾了地上泥土,需一颗颗搓摸干净方可。

  直到所有豆子都捡进筐里。农夫才上前,取下黄牛头上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过了一会儿,老黄牛自己爬起身。众人将翻倒的牛车翻正,将两筐黄豆放到牛车上,农夫夫妇驾着牛车往前走。

  经过这么一折腾,又耽误了大半日。沈泽世、白帆二人赶紧骑上马,向前疾驰而去。经过农夫夫妇身前时,沈泽世让马慢下来,省得惊动黄牛,又将那两筐豆子弄翻。

  2

  沈泽世赶到家时,正在拜灵堂。灵堂里白茫茫一片,沈泽世风尘仆仆上前,对着父亲的灵柩长跪不起。沈泽永上前扶起他,对他低声说道:“二弟,二弟,去换衣裳,去换衣裳!”

  被扶到内堂,一个女子递来一套白色衣裳,沈泽世穿了;再递来一顶白帽和一段麻绳,沈泽世泪眼蒙眬中才看清对方面目,原来这位穿着孝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白虞。见她一身孝服,沈泽世只感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地。在大哥泽永的搀扶下,沈泽世回到了灵堂。

  此时,祭拜之礼开始。祭奠仪司高声念道:“长子泽永、尤氏;二子泽世、白氏;三子泽昌、张氏;四子泽盛、姚氏。上前跪拜。”

  兄弟四人以及妻子按长幼顺序跪于灵堂一侧第一排,第二排是子女。

  听到礼仪念道“泽世、白氏”时,沈泽世既惊又喜,惊的是这不可能,喜的是这成为可能。当两人并肩跪下时,沈泽世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虞。那一刻,沈泽世忍不住号啕大哭,他太感谢自己的父亲了,一定是父亲促成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子孙之手扶在灵柩之上,女眷跟随在后。道路两旁聚满了人,人们手里捏着白纸折成的花,为这位最受人尊敬的老人送行。这是一条拥挤的道,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道,人们自发来到这里。

  这一刻,沈泽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父亲的伟大;这一刻,白虞感觉到了成为沈家人的庄重。

  只是想着这么多年来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心,沈泽世伤心不已,不由哭泣道:“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按照沈老爷子生前的遗愿,将自己葬在妻子墓边。妻子去后,沈老爷子孤单一人过了二十三年,这一生他没有续弦,也没有偏房。晚年只有一位丫头小红陪伴他、侍候他。灵柩是香楠木,陪葬的只有几件旧衣裳,原本还有一件师傅送的木算盘,但是,沈老爷子还是把它留下了,留给二子沈泽世。坟墓也是普通人家的墓穴,只是景色优美,青山绿水相伴。这样的坟墓,绝不会有人来挖,这也是沈三万对妻子、对自己简葬的原因所在,因为,不想死后还有盗墓贼上门来偷窃,打扰自己的清梦。

  白宴开了数十桌,只是白菜、萝卜、豆腐,还有白米饭。没有迎客,也没有送客,谁都可以自由来吃一碗。远近之人送完沈老爷子,都会来白家吃顿白宴。据说,这顿白宴菜谱就是根据沈老爷子晚年的菜系而设置的,油少、盐淡,米饭稍微有点软。

  送走父亲后,沈泽世盛了一碗饭,随便在一桌前坐下,恰好对面坐着的一对夫妻,就是堵住路的那对夫妻。

  “我给沈老爷送了三十年的豆子,你看这豆腐做的,洁白无瑕、细嫩如玉。”农夫指着碗中豆腐对沈泽世说道。

  “原来,你认识我。那你为何还挡住我的路?”沈泽世问道。

  “挡住你的道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完全可以踩着那些豆子而过。你问我可以不可以,我当然说不行。因为我知道,这些豆子最终要做成豆腐,最终要吃进嘴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知矣!”沈泽世叹道。

  七日之后,沈家长子沈泽永召集兄弟四人于父亲灵堂内。先是对父亲灵位祭拜之后,沈泽永方才将父亲的遗书取出,当众宣读。

  遗书很简单,确定的继承人是长子沈泽永,他负责经营沈家所有生意,以及掌管沈家内外所有大小事。沈家所有收入一成由掌门人沈泽永掌管,以应付沈家大小内外费用,另外四成用于发展生意,亦由掌门人沈泽永掌管。收入中的五成则由次子沈泽世掌管。遗书特别规定,由沈泽永掌管的五成收入账目必须清楚、明细,账实相符。对于次子沈泽世掌管的另外五成收入,不需立账,不能查账,更不能干涉或查询。

  沈泽昌、沈泽盛看了,脸色瞬间变青。因为遗书最后一条是:如有不服者,净身出户。

  “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凭什么我和三哥一无所有?”沈泽盛质问道。

  沈泽永见四弟如此激动,放下脸问道:“四弟,你这是问我?还是问父亲?”

  “我谁都不问,我问自己,我问自己不行吗?”沈泽盛知道大哥的厉害,做什么都是不动声色,敢做敢当,家里兄弟除了怕父亲就怕他这位大哥。

  “父亲曾跟我说过,他这一生最后悔的是,越到晚年,越溺爱自己的孩子,三弟、四弟就受其害。父亲还说,论挣钱,我们四兄弟中,我最强;论花钱,二弟最懂得花钱。钱挣来是要花的,不懂得怎么花钱,钱越挣得多越受其害。父亲是公平的,而且也没有厚此薄彼。他给我们四兄弟的只有一成,我们只有团结一致,越做越好,这一成才能越来越多。如果大家不努力,这一成只能越来越少,少到只能吃白菜萝卜的地步。”

  “四成用于发展生意,我无话可说。凭什么我们四人只能享受这一成,另外五成让二哥掌管?如果二哥都装入他自己的口袋呢?”沈泽盛问道。

  “这些钱是父亲挣的,父亲有权决定他的钱怎么花。至于说,另外那五成,二弟的口袋是装不下的。莫说口袋,给你算盘,你也不一定算得清楚。掌控不好这另外五成,我们沈家就有可能毁于一旦。以前这笔钱是父亲亲自掌管的,我从未问过父亲。现在,这笔钱让二弟来掌管,我也同样没有权力过问二弟。这把算盘是父亲做学徒时师傅送给父亲的,父亲就靠这把算盘把生意做到如今规模。原本父亲想带走这把算盘,但是,最终他还是留下它了。二弟,你上前跪下。”

  沈泽世上前跪下,伸出双手,沈泽永将算盘放在二弟手中。沈泽世向父亲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从今后,我们兄弟团结一心,如有人敢离心离德,莫怪我当兄长的将他净身出户。”说罢,沈泽永走出灵堂。

  3

  沈泽世没有回到草庐,而是在沈宅住着,每日到父亲生前所在的书屋读书。屋内陈设一如既往,侍女小红打理着。见沈泽世前来,小红会搬把椅子,献上一杯茶,如同老爷在世时一样。在小红眼里,老爷依然在,所以老爷坐的椅子、躺的靠椅,谁都不能动。沈泽世理解这一点,所以,他总是面对着椅子或靠椅的方向读书,而不会背对着。

  来的时间长了,小红慢慢喜欢上这位二爷。他像老爷一样安静,总是低声读书,好似读给他父亲听。由于二爷的到来,这个原本冷清的书屋又有了生气。沈泽世在书屋读书的时候,小红总是在一处角落静静地站着,安静优雅。

  大爷沈泽永偶尔也会来这书屋,他经常是来看看,走的时候,喉头总是要蠕动一下。小红知道,大爷想他父亲了,就来看看,而看的结果是,他父亲真的走了。

  有些记忆总是要慢慢消散的,可是,小红不想让这些记忆消散。小红从小到大都在这屋子里,或是屋子外的花园里,在这里,她度过了半生。如今,她已经四十余岁,比沈泽永岁数还大。所以,沈家人从不叫她小红,而是一律叫她红姐。

  小红是个很优雅的女人,她穿戴朴素而高雅,她举止得体而高雅,她谈吐简练而高雅,她身形挺拔而高雅。

  沈三万在的时候,谈什么内容都不会避开小红。在外人看来,小红应该是一部活字典,她知道很多关于沈老爷子的事。

  白虞偶尔也会来书屋,在书屋里,她能见到沈泽世。实际上,这里是白虞唯一能遇到沈泽世的地方。白虞走路与别人是不一样的,她的脚步很轻盈,像神仙一般飘来。她来到书屋后,只是跟小红说说话,从不跟沈泽世说话,因为沈泽世正在守孝。

  小红注意到,每当白虞来的时候,二爷翻书的速度就会变慢了些。小红去端茶的时候,屋里只有沈泽世和白虞。白虞依然称呼沈泽世为“二哥”,虽然,她已经是白家的未过门的媳妇了。两人都没有笑容,因为这是父亲的书屋,沈泽世在此是守孝,容不得有半分儿女私情。小红走的时候,两人反而会更拘谨。小红回来的时候,脚步声会比平时大些。白虞不喝茶,她只喝清水。她喝完一杯水,自然就会离开。

  从窗栅看白虞离去,小红会觉得白虞就像寒冬里一树梅花,百花散尽,霜枝绽香。想当年老爷、太太也是如此。

  白虞虽然是管家的女儿,但是沈老爷在世时一直把她当作闺女看待,所以,沈家上下谁见了白虞,都称之白姑娘。沈老爷去世后,白济也退下了,现在由白帆当沈家大管家。白虞悄悄摸到白帆身后,拍一下白帆的肩膀。白帆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妹妹从小到大的习惯动作,他总是会转过头,但是,每一次都转错方向,然后惹得妹妹大笑。

  “嘘。”白帆阻止了妹妹爽朗的笑声。

  “怎么了,大管家?”白虞神秘地问道。

  “我现在是大管家了,可不能跟你嬉皮笑脸的,被下人看到了,成何体统?再者说,你是沈家未过门的媳妇,老大不小了,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来来去去。这成何体统?”白帆板着脸一板一眼地教育道。

  白虞正要批驳呢,见沈泽永从后走来,于是,她闭口不言,很诚恳地接受哥哥白帆的教训。白帆一看妹妹态度诚恳,更是以大管家的气派说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大哥。”白虞微笑着叫了一声。

  “叫大哥也没用,还有一句没训完呢。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女非善淑,莫与相亲。立身端正,方可为人。记住没?”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之声,白帆转头,见沈泽永正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后。白帆赶紧一转身,一欠身,叫道:“老爷!”

  “别叫我老爷。在这个家,只有父亲才是老爷。”沈泽永纠正道。

  “大东家。”白帆欠身叫道。

  “不错啊,道理一大套啊!”沈泽永表扬道。

  “大东家见笑了,这是我翻看妹妹的书籍,好不容易背下来的,并非我自己的,我哪有那文化啊。”白帆低垂着头汗颜地答道。

  “我说你小子出息了,出去一趟,回来啥都会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原来,你是背别人的东西。不过,敢在白虞面前舞文弄墨,也算你有出息了。”沈泽永笑话完白帆,对白虞一笑便走开了。

  “大东家在身后,你怎么不说?”白帆嗔怪道。

  “我不是喊‘大哥’提醒你了吗?”白虞无辜地答道。

  “我以为你是叫我呢。你看,丢人了吧?”白帆还要数落,这时看到妹妹正往他身后看,好似又有谁走来,白帆赶紧回头,没人。再回头时,发现,妹妹溜走了。

  4

  白济离开沈家之后,每天做的事就是侍候府院里的那些花草。当然,白济会时不时去看看自己的老友沈三万,坐老友坟前说说话。以前有很多话不敢说,现在敢了,每次去都有不同的内容。

  白济曾担任过大掌柜,年龄老了,就当沈家大管家。无论是大掌柜还是大管家,白济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家管沈三万叫老爷,管白济叫白叔。沈老爷辞世后,白济主动请求退下,因为,他辈分比沈泽永高。沈老爷在的时候,沈泽永每次见白济都得行晚辈礼。如今沈泽永成了当家的,再对大管家行晚辈礼,那就乱了规矩了。沈泽永于是让白帆代替他爹的位置。

  白济知道,沈家大管家可不是好当的,沈老爷在的时候还好。可如今,虽然说沈泽永在众兄弟中颇有威严,可是,沈家老三、老四绝不是省油的灯。当初辞呈之时,沈泽永放着两个职位让白济选:大掌柜、大管家。

  “让白帆当个小掌柜吧。”

  “那不行,要当就当大掌柜。”

  “那让白帆当大管家吧。”

  白济之所以替自己的儿子白帆做出如此选择,实在是因为,沈泽永就是沈家大掌柜。当年,沈泽永跟随白济学习,一学就是十年。十年之后,沈老爷问白济:“永儿可教否?”

  “教无可教。”白济谦虚地答道。

  沈三万从靠椅直起身,身体向前倾,对白济说道:“要不,让他试试?”

  白济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但是,没办法,白济必须让出大掌柜这个位置。白济点了点。

  沈三万坐回椅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说教无可教,实在是谦虚之言。永儿从你身上学会的、掌握的,恐怕不足一成。只是,我们都老了,沈家这点生意不能总靠我们老人撑着。趁我们还在的时候,趁我们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让年轻人去试试。即使发生什么事,我们也还能帮上一把。我们都老了,趁我们还在的时候,护送年轻人一程。”

  “老爷您当年将大掌柜位置让给我,不就是想让我带带大少爷。”

  “自己的瘌痢头得让别人剃啊。”

  在那十年当中,沈泽永只是看、只是学,很少插嘴,甚至,即使白济愿意听取他意见,沈泽永也是不言不语。即使提出意见,也是很保守的意见。白济看出,虽然沈泽永没有富家子弟的毛病,但是,天赋平平,恐很难望其父望项背。可是,令白济意外的是,当沈泽永担任大掌柜之后,每一项政策、决策,都堪为石破天惊。

  几年之后,白济不得不在沈三万面前夸赞大掌柜沈泽永。然而沈三万的回答却让白济惊讶。

  “携父之威,不足为赞。”沈三万淡淡地答道。

  “大少爷做了我们当年想做而不敢做之事,难得,真是难得啊!”白济诚恳地赞道。

  “这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沈三万拄着拐杖在房间走来走去,以活络经脉。走到白济身前时,指了指白济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说道:“这就好比,好比,我们两人肩膀让他踩着,他借我们两人的肩膀爬上一堵土墙。”

  “更上一层楼,难能可贵。”白济依然赞叹道。因为只有他明白,沈老爷所说的土墙,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土墙,而是像秦始皇筑的石墙。

  “其实,我一直希望他撞倒那堵土墙,而不是爬过去。”说完这个,沈三万坐回椅子,他拿起账簿来看。

  白济知道,沈老爷绝不是谦虚之言,而是认真的。他的意思是,自己的儿子沈泽永虽然是商业天才,但是,他依然是在规则内行事,并没有打破规则、建立规则的魄力。而这正是沈三万一直渴望见到的。

  如今,当白济坐在沈老爷坟墓前,再忆往事时,不得不感叹,原来,沈三万手里还捏着另一张牌。二子沈泽世才是沈三万手里的王牌。作为老友,白济非常清楚沈三万的经营之道:一成收益用于养家糊口;四成收益用于生意发展;五成收益用于战略发展。沈三万自己就掌握着战略发展权,如今,他把这权力转移给二子沈泽世。也就是说,沈家最有财富分配权的不是长子沈泽永,而是二子沈泽世。

  只是,白济永远看不透沈泽世,根本看不透。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外,沈泽世怎么也显露不出过人之处。有一天,白济问自己的女儿白虞。

  “你觉得泽世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高山流水。”

  “何意?”

  “知音难觅。”

  “在我看来,也许是与世隔绝。”

  “作为一个非凡之人,他的野心超过任何人对他的期望,他的耐心超过任何人难以想象。全世界人都可以看不起他,但有一个人永远不会看不起他,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你说的这个他,指的可是沈泽世?”

  “所有非凡之人。‘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首《咏菊》来自一位盐商的儿子。谁能想到一位盐商的儿子能带领十万大军攻下大唐长安?”

  白济看着女儿白虞,眼睛慢慢闭上,眼缝越来越小,他终于看到了年轻人的朝气。

  5

  一个月后,沈泽永按照他爹生前的嘱咐,将灵堂撤去,将家里白联撤去,将门前的两对白灯笼也一同撤去。全族上下,所有人都恢复了往日打扮。只是,沈泽永手腕上还戴着一条白丝带,白丝带上挂着一枚古铜钱。沈泽世也脱去了孝衣,只是,他脚上依然穿着一双孝鞋,手腕里戴着如他大哥一般的白丝带。

  子生三年,免于父母之怀。所以,守孝一般为三年,实为二十七月。然而实际行之,均以日易月,即二十七月孝期改为二十七日。灵堂虽然撤去,守孝改为二十七日,但是,三年内,家里不婚娶,孝子不出远门,依然按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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