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提刑按察司是元廷设立在路一级司法机构，主管一路的刑名、诉讼事务，同时也是都察院在地方的分支机构，对地方官员行使监察权。

　　至正十八年三月，朱元璋沿袭元提刑按察司制度，命提刑按察司佥事分巡郡县，对各处囚犯再次提审减刑：凡笞罪者，释之；杖者，减半；重囚，杖七十；其有赃者，免征；有司有所稽迟重者，从轻典；轻者，原之；武将征讨有过者，皆宥之。

　　大臣们劝谏道：“法太宽，则人不惧法。法纵弛，无以为治。”

　　朱元璋：“用法如用药。药本以济人，不以毙人，服之或误，必致戕生；法本以卫人，不以杀人，用之太过，则必致伤物。百姓自兵乱以来，初离创残，今归于我，正当抚绥之。况其间有一时误犯者，岂可尽法？大抵治狱以宽厚为本，少失宽厚，则流入苛刻。所谓治新国用轻典，刑得其当，则民自无冤。抑若执而不通，非合时宜。”

　　这年十一月，朱元璋循元制设立管理民兵万户府，对中书省官员说：“古者寓兵于农，有事则战，无事则耕，暇则讲武。今兵争之际，当因时制宜。所定郡县，民间岂无武勇之材？宜精加简拔，编辑为伍，立民兵万户府统领领之，农时则耕，闲则练习，有事则用。事平，有功者一体升擢；无功，令还为民。如此，则民无坐食之弊，国无不练之兵。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虽然采取多种政策，虽然派军四处攻城拔寨，但是朱元璋却缺一战略定心，心里空荡荡的。

　　这一日，有一位游方之士在公府外摇铃，许久不去。

　　朱元璋好奇，命人将之请入公府，询问大名。

　　“姓朱名升，徽州休宁人。”

　　“原来是同宗，幸会幸会！”

　　朱元璋即赐座，又命人上茶。

　　朱升喝了一口茶，说道：“茗之带草气者，茗之气质之性也；茗之带花香者，茗之天理之性也。把鲜叶按压在一起，堆实，会使鲜叶发热，变柔软；鲜叶柔软就能使茶叶的草气渐渐消除，从而转化成花香。在一定时间后又簸动，向上播散鲜叶，经过一次又一次重复抑和扬，鲜叶的草气就逐渐消失并转化融合成花香。所以，鲜叶的草气能够变化成花香，就是因为制茶的过程符合了天工。制作茶叶是多么神奇而又绝妙啊。老夫将这一工艺总结为四句：一抑重教又一扬，能从草质发花香。神奇共诧天工妙，易简无令物性伤。”

　　朱元璋听了，说道：“淡淡一杯茶，竟然有如此多门道！”

　　朱升说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气，是故，吾平日除事师交友，读书听语，亦下至里巷山野，樵渔妇女，一言一事，于人有补者，莫不谨服而取之。”

　　朱元璋见其谈话高深，遂直接问道：“依先生看来，如今世道如何？”

　　朱升答道：“群生愁叹，四民废业，贫者弃子以偷生，富者鬻产而应役，倒悬之苦，日甚一日。”

　　朱元璋站起来，对朱升施礼，说道：“晚辈有心解民倒悬之苦，还请先生教我万全之策！”

　　朱升亦站起，握住朱元璋之手，说道：“公若有心救天下，我赠公九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元璋听了，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宗长金言相赐，此天助我也！”

　　十二月，朱元璋去徽州造访民事，召来老耆、儒士，询问之。有儒士唐仲实、姚琏等来见。

　　朱元璋：“丧乱以来，民多失业，其心望治，甚于饥渴，吾深知之。”

　　仲实：“自大军克复，民获所归矣。”

　　朱元璋：“邓愈筑城，百姓有怨言吗？”

　　仲实：“颇怨。”

　　朱元璋：“筑城以卫民，何怨之有？必邓愈所为迫促，以失人心。”朱元璋当即命人去调查此事，随之又问：“汝博古通今，必谙成败之道。汉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此数君者，平定天下，汝可知其道？”

　　仲实：“此数君，皆以不嗜杀人，故能定天下于一。主公英明神武，驱除祸乱，未尝妄杀；解民于水火，措之于衽席（使人民脱离苦难，过上安稳日子）。开创之功，超于前代。然以今日觐之，民虽得所归，还未得生息。”

　　朱元璋：“此言是也。我积少而费多，取给于民，诚非得已。然皆为军需，所用未尝以一毫奉己。民之劳苦，恒思之，何时敢忘！”

　　仲实：“诚如是，民之生息可待矣。”

　　朱元璋又取布帛赐诸父老，抚慰一番后才离去。

　　与朱升及诸儒士交谈之后，朱元璋决定采取韬光养晦之策，以暗集力量。

　　2

　　杨完者由千户一下提升到元帅，其队伍亦由上万人发展到二十万。不仅他的敌人忌讳他，就连他的战友、他的主子也都忌讳他。汉人不可信，这是上百年来统治阶级形成的共识，更何况他是苗人。

　　朱元璋连克徽州、建德两城。朝廷又派杨完者出兵，企图收复失地。杨完者率领数万军队来到建德城下，发现城门是打开的，城中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一个人。杨完者勒住了马，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虽然，以往杨完者多次遇到不少望风而逃的，但是，像这样全城空巷的，还真是头一回。这一定是一个阴谋，于是，杨完者率军攻击另一座城池徽州。

　　在半路上，在一处峡谷口，杨完者终于看到了一支一线排列的军队，为首站着的是一位将军，将旗上写着一个“邓”字。

　　杨完者勒住马，竖起右手，他背后的军队立即停止前进，该准备刀的准备刀，该准备箭的准备箭，就等杨完者右手用力一挥。

　　杨完者发现，他前面的军队有点奇怪，因为他们只有盾，没有矛，难道，他们是等着挨刺的？高高的峡谷，长长的盾牌挡住了杨完者的视线。再看对面这位将军也不一样，像雕塑一样站立不动，只是脸上表情甚是诡异，似笑非笑。

　　邓愈是有理由笑的，因为他终于用空城计引来了这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队伍。

　　空气凝固了，双方都在等待，等待最后一挥手。

　　杨完者看到了危险，于是取出一支竹笛，吹了起来。苗兵后背上竹篓内的毒蛇听了笛声之后，就从竹篓中爬出来，快速地朝敌阵爬去。

　　通常情况下，莫说是人，就是连以蛇为食的野猪看到这么多毒蛇，都吓得掉头就跑。

　　就在杨完者准备下令冲杀之时，他发现了可怕的东西，那就是对方的盾牌后是一杆杆长长的枪，从高大的盾牌后伸出来。这东西杨完者认识，叫火枪，你也可以叫它火铳。射程比弓箭远，且装有散弹，一枪能打倒一大片。苗兵为了进攻方便，特点是轻装备，甚至不穿铠甲头盔。很显然，朱军的火铳对付这些单薄衣裳的苗军，正是对症下药。

　　一声声枪响之后，苗军一排排倒下，倒下的时候，身上没血，只有灼烧的枪眼。

　　那些蛇闻到火药味，就像白娘子误喝了黄酒一样，顿时就失了分寸，看见草丛就往里钻，一时间跑得无影无踪。

　　正当苗军混乱不堪之时，李文忠率领骑兵从左翼杀过去，胡大海率领的骑兵从右翼包抄来。

　　此一战，杨家苗军损失过半。

　　此战，不仅朱元璋高兴，张士诚高兴，江浙行省右丞达识帖睦迩也暗自高兴，因为杨完者是奴才，主子可不希望奴才的风光盖过自己，且杨完者多有不敬之词。

　　至正十八年，达识帖睦迩命杨完者出兵浙东，张士诚出兵淮南。杨完者命部将杨通泰、杨通知、李才富、肖玉率主力分四路开赴浙东，自己则坐镇杭州。杨完者之兄杨伯颜城内巡逻时发现，大军出征后，城中应该清静才对，可是，他发现城中人群涌动，而且，很多是操着外地口音的。他立即将这情况向弟弟报告。杨完者听后，立即警觉起来，可是，大军已去远。

　　“逃吧！”杨伯颜说道。

　　“不急！”杨完者从来就不相信逃跑能解决问题，要跑，也得找个人质。

　　当天晚上，城门四处着火，城内更是喊杀声冲天。

　　杨完者见局面失控，兄弟俩往城外逃，可是，城门已被控制，于是，杨完者、杨伯颜转而来到帅府。不想帅府周围军士严整，一点也不慌乱，杨完者不由心生敬佩之意。走进帅府，只见大堂内坐着两人，一位是右丞达识帖睦迩，另一位是太尉张士诚。

　　杨完者隐隐感觉不对，因为，张士诚率军出征淮南，何以此时在此？

　　“丞相，外面士兵造反了！”杨完者一改往日傲慢神情，极其恭敬地汇报道。

　　“本相知道！”达识帖睦迩冷静地答道。

　　杨完者见丞相、太尉二人脸上表情似乎充满嘲弄和鄙夷，正当他狐疑的时候，一张网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杨完者、杨伯颜被困在网中央，被吊在半空中。

　　“我早就说过，城门一关，他必定来此，果不其然！”说完，达识帖睦迩哈哈大笑。

　　张士诚也跟着哈哈大笑。陪领导笑，也是一种附和，属于马屁的一种。

　　死的时候，杨完者一直听到的是笑声，蒙人的笑声，汉人的笑声。到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当走狗的下场，可惜太迟了。

　　解开杨完者身上绳索的时候，剥下他的衣服，发现他身上到处藏着柳叶刀，一片片藏在怀内，两袖子内各藏一把。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胸怀利器。

　　“你猜他长得怎么样？”达识帖睦迩问张士诚。

　　“丑陋不堪！帅的人是不可能戴着这么一副冷冰冰的面具的。”张士诚答道。

　　解开面具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惊讶了，这是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棱角分明，眉目清秀，皮肤白皙。

　　“他本可以考个状元，或许还能当上驸马。”张士诚感叹道。

　　达识帖睦迩上前踢了杨完者一脚。

　　后人一直怀疑惠帝给杨通贯取“完者”这个名字，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听说元军内讧后，朱元璋去看一个人，那是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冬天窖藏红薯的地方。黑暗中，朱元璋对一个人说道：“杨完者死了！”

　　“怎么死的？”

　　“他果真被你哥哥杀了。”

　　“哈哈哈，我早就说了，要除他就只有这种办法。”

　　“可是，你哥哥却真当了蒙狗，他已经放弃了当皇帝的理想了。”

　　“这只是权宜之策。”

　　“一个人当了走狗后，就如被抽了脊梁，他还有回头的可能吗？”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会劝说我哥哥回头，和你并肩作战，对付元军。”

　　“可是，外面的人都传你死了。”

　　“你，你，你想怎么样？”

　　“只好顺从民意了！”

　　朱元璋走出了地牢，吩咐卫兵将洞口封死了。

　　朱元璋蹲下身，从野地里采了一束花插在洞口。

　　正如朱元璋所说，一个人被抽了脊梁后，就再也站不直身了。原先，张士诚是个很贤明的领导，要不，施耐庵、罗贯中也不会投其门下。他废除了元朝设立的各项苛捐杂税，轻捐薄役，还努力发展农业、推进教育、整饬民风，因此，其所治的地区成为当时最富饶的地区，他本人也荣登全国首富。可是，投降元朝后，他染上了元末官场的腐败风，从此，将腐兵痞，腐化成风，而他自己亦是夜夜笙歌，俨然以大地主自居。

　　一次，张士诚率船队外出游玩，跟随的船是新漆金花施锦帆，张士诚的船上则是载美人泛此，列妓女于上，使唱《寻香采芳曲》。

　　有人因此上书劝谏：“明公杖马捶，下吴越数十城。望风请服者，皆苦元政，守令贪残，不恤其下也。今诚能反其政休劳之，乘胜进取，则大业可成。若自宴安湛乐，四方豪杰并起，明公欲闭城自守，其终能乎？”

　　按道理，人家辛辛苦苦寻词觅句写了这封对仗工整、词句优美、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书信。看了这封信，张士诚应该顿悟才是，可是，他是顿怒，拔刀要杀劝谏之人。于是，像施耐庵、罗贯中等文人纷纷离去，各自寻觅一草庐写书作画去了。从此，盐贩子变成土地主，跟着元廷盘剥贫民百姓，其贪婪较之元官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走狗的人，最讨厌的是另一个走狗，最喜欢的也是跟另一个走狗计较，于是，嫉妒羡慕恨就导致了张士诚必须设计杀了杨完者。

　　杨完者的死，引起了苗军的愤怒，苗军将士们聚集在杭州城外，要为杨完者讨说法。为了平息众怒，安抚苗军，朝廷赠杨完者为潭国公，谥忠愍。但这些并不能平息苗军的气愤，他们举起反元旗帜，归附朱元璋旗下。

　　当然，被名字害掉的远不止杨完者一人。那位取“天完”国号的徐皇帝也没好下场。

　　3

　　明玉珍，湖北随州人，身长八尺余，目有双瞳。徐寿辉起兵时，明玉珍集乡兵千余人屯青山，结栅自固。

　　徐寿辉称帝，使人招降明玉珍：“来则共富贵，不来举兵屠之。”

　　明玉珍引众归降徐寿辉，任统兵征虏大元帅，隶属于倪文俊部，驻守沔阳。与元将哈麻秃战湖中，右眼被流矢射中，伤愈后右眼失明，戴上了一个黑色的眼罩。

　　倪文俊攻克峡州（宜昌），命明玉珍率领五十艘水军在川、峡间劫掠粮食，结果因为倪文俊被陈友谅杀了，明玉珍就流落在这一带成为河盗船长了。

　　元四川行省右丞完者都在重庆募兵，义兵元帅杨汉率部五千人自西平寨来投，屯兵江北，完者都假意置酒招待，却于席间杀之，欲兼并其部众。杨汉部下将士皆怒，遂乘船来到峡州，在巫峡，见到了一艘河盗船，只见船上飘扬的是一面黑色旗，绣着白色骷髅头，一个独眼人站在船首，遂向其进言道：“大王在此当小贼，还不如到天府之国当大贼。重庆无重兵，完者都与四川行省左丞哈麻秃都是无能之辈，若出其不意地攻之，可轻易取之。”

　　明玉珍犹豫不决，部将戴寿建议机不可失，说：“攻重庆，事济据蜀，不济无损。”

　　明玉珍决定将水军分为两队，一队运粮回沔阳，一队汇合杨汉的部队攻取重庆，不成功则掠财物而还。

　　随之，明玉珍亲率大军从巫峡出发，攻克夔州、万州，进袭重庆，击败完者都，生擒哈麻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