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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脱脱先被安置于淮安路，不久即命移置蒙古。但哈麻还不放心，他一定要置脱脱于死地。于是，在至正十五年三月，他又指使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人上奏惠帝，说对脱脱兄弟的处分太轻，请求严加惩处。惠帝遂下诏将脱脱流放到云南大理宣慰司腾冲，将脱脱的弟弟也先帖木儿流放到四川碉门，脱脱的长子哈剌章安置于肃州，次子三保奴安置于兰州，所有家产全部没收。

　　至正十五年四月，雪雪由知枢密院事拜御史大夫。五月，哈麻拜中书左丞相。国家大柄，尽归其兄弟二人。

　　脱脱到了云南腾冲之后，腾冲知府高惠从未见到如此高级别的官，心生巴结之意，欲将其女嫁于脱脱，还许诺送一栋府宅作嫁妆。但是，被脱脱拒绝了，脱脱的托词是：“吾罪人也，安敢念及此！”高惠巴结不成，恼羞成怒，将脱脱监禁。

　　十二月八日，哈麻听说脱脱安全抵达云南的消息，矫诏派使者命他饮鸩自尽。

　　脱脱想都没想，就喝下了这壶酒。

　　吴直方闻脱脱死讯，叹曰：“元气数已尽，不可救也！”

　　次年，吴直方亦辞世。

　　吴直方长子名叫吴莱，浙江浦阳人，延祐间举进士不第，在礼部谋职，与礼官不合，退而归里。他以布衣之身，教书为业，辅以游历赋诗，先后在诸暨白门义塾、浦江郑义门东明精舍执教，为家乡培育了不少栋梁之材，宋濂便是其中之佼佼者。

　　宋濂祖籍金华潜溪，因慕吴莱声名，先到诸暨白门拜在吴莱门下，后随吴莱就读东明精舍。

　　吴莱因病辞教后，由宋濂主教东明精舍二十余年。

　　以东明精舍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历史上最负盛名的文化圈——浙东士人集团，内有宋濂、刘基、章溢、叶琛、王袆、张孟兼、苏伯衡、胡翰、吴沉、桂彦良、乌斯道、朱右、唐肃、谢肃、郑涛、方孝孺、王绅、刘刚、郑柏、郑楷等。

　　宋濂后来修撰元史，对脱脱评价道：“脱脱仪状雄伟，颀然出于千百人中，而器宏识远，莫测其蕴。功施社稷而不伐，位极人臣而不骄，轻财货，远声色，好贤礼士，皆出于天性。至于事君之际，始终不失臣节，虽古之有道大臣，何以过之。惟其惑于群小，急复私仇，君子讥焉。”

　　自脱脱被逐杀以后，惠帝更加堕落，声色犬马，沉溺密宗，修炼男女双修之术，还在宫中建清宁殿，绕殿一周建百花宫，每五日一移宫，朝政则交给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

　　至正十六年二月，哈麻既为相，就将以前所进西蕃僧之事视为耻，对其父说：“我兄弟二人位居宰辅之位，宜导皇上入正道。今秃鲁帖木儿专媚上以淫亵，天下士大夫必讥笑我，将何面目见人？我将除之。且皇上日趋于昏暗，何以治天下？今皇太子年长，聪明过人，不若立以为帝，而奉皇上为太上皇。”

　　哈麻的妹妹听了这话，归告其夫秃鲁帖木儿。

　　原来这皇太子年长后，对引其父皇入邪道的秃鲁帖木儿极为憎恨。

　　秃鲁帖木儿知道，一旦皇太子登基，自己肯定要被处死。他赶快去见皇帝，却不敢说哈麻因淫亵事要皇帝让位给太子，而是说：“哈麻谓陛下年老故耳。”

　　惠帝大惊，说：“朕头未白，齿未落，遽谓我为老耶！”

　　惠帝即与秃鲁帖木儿合谋罢去哈麻、雪雪，计已定，秃鲁帖木儿不敢回家，躲到尼姑庵。

　　原来，这惠帝看似荒淫无度，不理政事，却极有手腕。

　　惠帝要杀，必假手于人，表面上看去像不得已，内心实必杀之而后快。他的手段一，先是挑拨离间。对甲说：“乙与汝甚不许也。”对乙则说：“甲与汝甚不许也。”

　　“甚不许也”这个词非常模糊，大抵是“非常不赞同”之意。

　　等到甲有力量足以去乙，惠帝则对甲说：“乙尝欲图汝，汝何不去之邪？”如果是乙有足够力量去甲，则亦如是如此：“甲尝欲图汝，汝何不去之邪？”

　　是故，大臣死，该大臣则说：“此权臣杀我也。”

　　就如，伯颜死，不怨皇上，怨脱脱；脱脱死，不怨皇上，怨哈麻。

　　用这种办法，惠帝前前后后弄死五百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怨恨皇上的。

　　而且，惠帝还有一个特点：利用乙打倒甲，则提升乙。比如，利用脱脱打倒伯颜，晋升脱脱为相；利用哈麻打倒脱脱，晋升哈麻为相。

　　惠帝将御史大夫搠思监叫到御书房，对他说道：“哈麻兄弟欲图汝，汝何不去之邪？”

　　搠思监性情温和，几次当御史大夫都当得很不称职，大抵都没有听懂惠帝的弦外之音，后来就被派出作战，脸上留了一道疤，惠帝一看，够凶狠了，于是又让他当御史大夫。

　　翌日，惠帝遣使传旨哈麻与雪雪，不要入早朝，在家候旨。

　　这天早朝，御史大夫搠思监率先弹劾哈麻与雪雪罪恶。

　　惠帝：“哈麻、雪雪兄弟二人虽有罪，然侍朕日久，且与朕弟懿璘质班皇帝实同乳，可姑缓其罚，令其出征。”

　　虽然将哈麻、雪雪兄弟撤职了，让其效命疆场，但是却难解皇帝欲杀之恨。

　　原本事情解决了，应该退朝了，但是，皇帝却没有下朝之意，太子也不敢宣退朝。

　　中书右丞相定住很怕被划入哈麻一党，为了自保，于是也弹劾哈麻、雪雪之罪，由于准备不充分，所以只用风闻等词。

　　皇帝耳根子就是软，又加一道圣旨：哈麻、雪雪兄弟出城受诏，发配哈麻于惠州，雪雪于肇州。

　　见皇帝还没有退朝之意，平章政事桑哥失里也跟着弹劾——打落水狗也是有功劳的，这次言辞甚为激烈，不讲证据，就讲他篡逆之心。

　　于是，惠帝又追加了第三道圣旨。

　　哈麻兄弟二人接了第二道圣旨，戴上枷锁，正要离京赴岭南之时，突然又来了第三道圣旨：杖死。

　　哈麻兄弟被杖毙城外之时，惠帝还没有下朝。

　　于是，众臣纷纷弹劾哈麻兄弟不已。

　　惠帝追加第四道圣旨：抄家。

　　这个时候，惠帝才满意地站起来，哀叹道：“众卿家如此憎恨哈麻兄弟，朕不得已而为之，念昔日君臣之情，痛哉也。”

　　因弹劾有功，搠思监被拜中书左丞相。

　　5

　　再说，陈野先儿子陈兆先收其父部众，屯集庆城东南方山，与驻兵采石一带元军蛮子海牙互为犄角。

　　朱元璋终于于次年二月向元军发动攻击，这是他第三次攻打集庆，与前两次不同，这次是由他亲自统率，说白了，这次是动真格了。

　　首先，派常遇春率军进攻驻屯在采石的蛮子海牙部。此时蛮子海牙率水师于江上，兵锋甚锐。常遇春避敌锋芒，设疑兵以分元军势，尔后率水师直冲其中间，将元军分为两部，以另两军左右夹击，采用石炮，击败元军，俘获万计。蛮子海牙率余部逃进集庆，加强城池防守。此战破元军江防。

　　朱元璋乘胜率师由太平水陆并进，至江宁镇。朱元璋分兵袭毁方山元军营，俘陈兆先，降其兵三万六千人。这些降兵大多数都是陈野先属下，原先跟随陈野先降朱元璋，后又跟随陈野先叛杀郭天叙、张天佑，心里都很不安，怕朱元璋打击报复。

　　朱元璋看出了这些降兵的心思，军心不稳，是临敌决战的大忌。如何安抚军心，这是关键。

　　郭子兴旧部纷纷要求杀掉陈兆先，以为郭天叙、张天佑报仇。朱元璋力排众议，不仅不杀陈兆先，还从降兵中精选五百名骁勇者为宿卫。他身边除了一位亲兵统领冯国用外，所有执行保卫任务的亲兵都是降卒。

　　很显然，朱元璋不要命的玩法赢得了降兵的信任，于是，这些人立志跟随这位新大王打天下，个个态度端正，思想积极。

　　集庆城内元军见军情紧急，不断向朝廷求救。

　　朝廷命将军阿鲁辉率军前来解救。可是，阿鲁辉同样不幸遇到一支奇怪的军队——苗兵。与张天佑、陈野先不同的是，阿鲁辉是蒙古鞑子，鞑子几乎都是不要命的，阿鲁辉也一样。阿鲁辉不仅不要命，而且还嘴欠。蒙古原本是个很厚道的民族，但是，统治中原上百年后养成了一种不好的习惯，那就是看不起汉人，尤其更看不起南方的少数民族。阿鲁辉见一群不穿鞋的人，手里甚至还拿着鸡毛箭，就觉得好笑，于是，忍不住就笑了。可是，只笑了一声，就不笑了，因为脑袋搬家了。其实，他死得很痛快，因为对方下手实在太快了，他丝毫感觉不到痛。当他的脑袋下坠过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蓝天。

　　由此，集庆外援断绝。

　　集庆城内守军又派一拨人快马出城求援，常遇春见了，撘弓正欲射，一只手放在常遇春箭弦上，只见朱元璋说道：“不必了，现在谁都救不了集庆了！”

　　此时朱军已达十五万人，集庆城内仅有三万元军。按兵法所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朱元璋下令总攻。

　　因为是冯氏兄弟最先提出攻占集庆，所以这一回朱元璋没有问谁愿当先锋，而是指定冯国胜担任攻城先锋。

　　守城将领福寿，唐兀族人，自幼英俊，好读书。刘福通颍州起兵之时，惠帝在上都，如何应付，廷臣们犹豫不决，主张先奏报皇上等待决定。福寿则认为事情紧迫，等待皇帝决定就来不及了，提议调兵讨伐，然后上报皇帝。后来，惠帝认为福寿措置得当。

　　集庆危急，福寿上疏求援，然而，朝廷却杳无音信，原因自然是因为朝中巨变。

　　自古以来，文死谏，武死战，作为文官的福寿，他选择背水死战，拒绝了弃城而逃的各方劝谏。

　　第一天，冯国胜率军攻城，激战一天，双方伤亡惨重。

　　朱元璋决定增加一军攻城，他毫不犹豫就选择常遇春。

　　第二天，冯国胜与常遇春各率一支大军，同时展开猛烈的进攻。经过一天的浴血奋战，常遇春的部队终于杀上了北楼。

　　福寿命令火枪手、弓弩手对突到北楼的朱军进行猛烈的射击，将其歼灭。

　　此后，又连攻七天，冯国胜、常遇春组织大军，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虽屡屡攻上城墙，可后援不继，又被元军歼灭在城墙上，死伤惨重。

　　原来，福寿提三尺剑亲自指挥督战，又发动民众支前，城内团结得如一股绳。

　　朱元璋召集将领商议对策。

　　徐达提出，以水军秘密从水上绕道西门城下，轰炸城门，毕其功于一役。

　　翌日，随着西城门被炸开，元军被引到西门方向。冯国胜、常遇春率数万军架起云梯，爬上城墙，与元军搏战。

　　元军渐不支，转为巷战。

　　见城门四破，城中百官皆狂奔逃命，唯福寿仍坐于凤凰台下指挥，有人劝他逃走，他说：“我是国家重臣，城存则生，城破则亡，向哪里逃！”遂自刎而亡。

　　集庆遂被克，朱元璋得军民五十余万。

　　朱元璋进城后，下令安抚百姓，布告曰：“元政渎扰，干戈蜂起，我来为民除乱耳，其各安堵如故。贤士吾礼用之，旧政不便者除之，吏毋贪暴殃吾民。”

　　朱元璋与众将领观览城郭，对徐达等人说：“金陵险固，又占长江天堑，真形胜之地也。仓库廪实，人民富足。吾今占有之，诸公又能同心协力地辅佐，何功不成！”

　　徐达说道：“成功立业，非偶然。今得此，殆天授公也。”

　　朱元璋当即改集庆为应天府，寓“顺应天命”之意。

　　又厚葬福寿，表彰其忠。

　　朱元璋取得应天后，无论是元廷还是中原诸雄立马对朱元璋侧目，纷纷打听他的家庭背景。结果是，没有背景。

　　中国有一句成语，叫英雄不问出处。在乎背景的人，往往都是自己有背景的人。所以，元廷一听说朱元璋只是个农民孩子，而且还当过几年和尚，甚至有人说他还讨过饭，于是就像玉帝对孙悟空说的那样，“原来是只石猴啊！”

　　此时，尽管朱元璋拥有十几万兵力，但是占有的地盘仍然很少，而且四面受敌。应天南面是元军，东面是张士诚张皇帝，西面是徐寿辉徐皇帝，北面是自己的兄弟部队韩林儿韩皇帝。韩林儿、刘福通率领的红巾军大大牵制了元军主力。这也难怪，谁让韩林儿是朱元璋领导，所以朱元璋所有罪过，元廷都将账算在韩皇帝身上。这足以证明朱元璋找一领导当挡箭牌有多英明。

　　小明王韩林儿获报后，升朱元璋为枢密院同佥。

　　枢密院为最高军事机构，同佥位在院使、知院、同知、佥院之下，而在院判之上，为院使或知院的佐官。官品为正四品。

　　朱元璋还是命人将这裱了，挂在中军。

　　朱元璋在应天则设天兴建康翼大元帅府，以廖永安为建康翼统军元帅，李善长为左右司郎中。

　　是时，元将定定扼守镇江，别不华、杨仲英屯扎宁国，青衣军张明鉴占据扬州，八思尔不花驻守徽州，石抹宜孙守处州，其弟厚孙守婺州，宋伯颜不花守衢州。而池州已经被徐寿辉据有，张士诚自淮东攻陷姑苏后，转而侵掠浙西。

　　朱元璋既定集庆，考虑到张士诚、徐寿辉势力强大，江左、浙右各郡已被他们所吞并，于是派徐达为大将，率军进攻镇江。

　　大军行前，朱元璋告诫诸将领：“吾自起兵未尝妄杀。今汝等将兵往，当体吾心，戒戢士卒。城下之日，毋焚掠，毋杀戮。有犯令者，处以军法，纵之者，罚无赦。”

　　镇江一日被攻克，遂授徐达为淮兴翼统军元帅。

　　夏六月，邓愈攻克广德，被授广兴翼元帅。

　　秋七月初一，诸将欲拥朱元璋为王。

　　朱元璋谢绝道：“元贼未除，天下未安，裂土封王，非善也，吾辈切不可为之。”

　　李善长劝谏道：“明公欲以同佥率众人打天下乎？”

　　朱元璋只好说道：“不可称王，称公可也。”

　　于是，众人拥戴朱元璋为吴国公。

　　当了吴国公，可不能闭门当着，得让韩皇帝确认。

　　于是，朱元璋派出使者，持书到亳州国都觐见韩皇帝。

　　使者到了亳州之后发现，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大宋国建立不久，就发生内讧，刘福通将杜遵道杀掉，自封丞相，加太保，从此刘福通掌握了大权。不久，元军在太康大败刘福通，进一步包围亳州，刘福通挟持韩林儿退守安丰。

　　使者又赶到安丰，刘福通看了朱元璋的信，说道：“我尚不敢称公，朱元璋乃何许人也，敢自封吴国公？”

　　使者遂对刘福通说道：“朱将军率部攻打江北、江南，有精兵数十万，不仅元廷忌惮，徐、张二人多有拉拢。朝廷授朱将军四品武官，岂不是将他推向别方？”

　　刘福通遂授予朱元璋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总领省事，设僚协助。另授郭天爵为中书右丞，位朱元璋之下。

　　令朱元璋想不到的是，他令人写给张士诚的一封信，却引起兵戎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