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元明帝孛儿只斤·和世㻋长子。

　　一三二九年，正月，孛儿只斤·和世㻋继位于漠北草原，八月在南下大都的途中暴死，年仅三十岁，在位仅一百八十四天。

　　九岁随父南下的妥懽帖睦尔随即被先后流放到高丽、广西。

　　元文宗、元宁宗相继驾崩后，作为元宁宗长兄的妥懽帖睦尔被太后卜答失里下诏迎回，一三三三年六月八日即位于上都，此即元惠帝，即位时他年仅十三岁。

　　此后，元政权实际掌握在丞相伯颜之手。

　　伯颜一身兼三十八职，二百四十六字：元德上辅广忠宣义正节振式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秦王、答剌罕、中书右丞相、上柱国录军国军事、监修国史、兼徽政院侍正、昭功万户府都总使、虎符威武阿速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忠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奎章阁大学士、领学士院知经筵事、太史院、宣政院事，也可千户哈必陈千户达鲁花赤、宣忠干罗思扈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提调回回汉人司天监、群牧监、广惠司、内史府、左都威卫使司事、钦察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宫相都总管府、领太禧宗礼院、兼都典制、神御殿事、中政院事、宣镇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调宗人蒙古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提调哈剌赤也不干察儿、领隆祥使司事。

　　所以伯颜出行，单单是官职旗帜就有三十八面。

　　脱脱贴木儿，蒙古蔑儿乞人，出生在一个地位显赫的贵族家庭里。脱脱自幼养于伯父伯颜家中，稍长之后，就学于浦江名儒吴直方。少年时代的脱脱膂力过人，能挽弓一石，是一位显见的将才。但经吴直方的循循善诱，他接受了儒家文化。

　　伯颜为了让自己的侄儿脱脱监视惠帝，于是给了脱脱出入内廷的权力。

　　从小在伯父家生长的脱脱，深知伯父擅权，与生父马札儿台进行商议。脱脱对其父说：“伯父骄纵已甚，万一天子震怒，则吾族赤矣。莫若于未败前图之。”其父虽然也感到事态严重，但不敢贸然付诸行动。

　　脱脱乃问计于吴直方。

　　吴直方：“《左传》有言‘大义灭亲’，大夫知有朝廷耳，家固不宜恤。”

　　脱脱：“事不成奈何？”

　　吴直方：“事不成天也，一死复何惜？即死亦不失为忠义耳！”

　　脱脱顿足道：“吾意决矣！”

　　惠帝虽然年轻，但并不甘心做傀儡。伯颜矫旨擅杀郯王彻彻秃，贬走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威顺王宽彻普化，帝益忿之。伯颜胡作非为，帝常不能平。

　　至元四年，即公元一三三八年，脱脱获知伯颜与太皇太后卜答失里谋立太子燕帖古思而欲废妥欢帖睦尔，遂把此事告诉了吴直方。吴直方教他：“密告帝，令帝知而预为防备。”

　　此时，惠帝年仅十八岁，听了此事后大惊，问道：“如之奈何？”

　　脱脱早得吴直方指导，遂告诉帝：“愈加骄纵之，使其懈怠。”

　　此年，高丽人奇贵妃因生皇子而被册封为第二皇后。这位高丽贡女便由奉茶宫女，一跃而成为皇后，权倾后宫。

　　奇皇后身边还有一个从高丽带来的贴身太监朴不花。

　　由于伯颜一再阻止奇氏当皇后，所以，奇氏亦对伯颜恨之入骨，夜晚不断在惠帝耳边吹枕头风，构陷伯颜。

　　惠帝只能一次次叹道：“丞相权倾朝野，根系庞大，奈何？”

　　每一次，朴不花总是掀开龙床帷幔，对皇帝、奇皇后说道：“有奴才在，谁都伤害不了皇上。皇上想杀谁，就尽管下旨。”

　　惠帝虽然知道此太监忠诚，但每一次总是说道：“你一小小太监，能帮上什么忙？”

　　朴不花总是答道：“奴才的本事，皇上还不知道呢！”

　　至元六年二月，伯颜约帝去柳林打猎。脱脱密告帝：“伯父久有异志，兹行率诸卫军马以行，往必不利于社稷。”帝遂托疾不去。

　　伯颜遂邀太子燕帖古思同往。

　　脱脱遂与世杰班、阿鲁合谋以所掌士兵及宿卫士控制京师，先收京城门钥，由亲信列布城门下。

　　当夜，帝在玉德殿诏近臣汪家奴、沙剌班及省院大臣先后入见；中夜二鼓，命太子怯薛月可察儿率三十骑抵柳林太子营，连夜将燕贴古思接回京师；即起草诏书，命中书平章政事只儿瓦歹奉诏前往柳林。

　　只儿瓦歹对帝说道：“丞相见此诏书必反，臣死不足惜，就怕误了陛下大事！”

　　帝听了问道：“众爱卿，谁愿率兵前往？”

　　朝中无一人敢答，御前太监朴不花答道：“奴才愿意前往！”

　　帝又扫了众人一眼，问：“众爱卿，谁愿前往？”

　　结果，还是朴不花一人答道：“奴才愿意前往！”

　　无奈之下，帝只好说道：“准！”

　　朴不花谢恩之后，说道：“皇上让奴才去，奴才还请皇上赠奴才一柄宝剑。”

　　帝问道：“你要宝剑何用？”

　　朴不花答：“敢不遵旨者，杀！”

　　这句话让所有在堂之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帝虽觉得这个太监口气太大，但勇气可嘉，于是也准奏了，将自己身上宝剑解下，赠给朴不花。

　　宫门外，上千禁卫军正整装待发，不料，朴不花却说道：“不必兴师动众，由奴才陪丞相同往就行了。”

　　两匹马朝柳林疾驰而去，半夜抵达柳林。

　　此时，柳林灯火通明，所有兵甲都枕戈以待。

　　只儿瓦歹双手捧着圣旨走在前，朴不花双手怀抱着剑走在后。

　　满眼望去，都是刀枪剑戟，只儿瓦歹抖抖索索来到中军帐营。

　　伯颜虽然听了“圣旨到”，却坐着并没有起身跪迎，而是斜坐着冷冷地看着二人，见皇上就派一个平章政事和一个太监，不由气恼地问道：“你们半夜三更不睡觉，来此何为？”

　　只儿瓦歹颤抖地说道：“圣旨到。”

　　按道理，这个时候伯颜应该跪下，但是他依然坐着不动，因为营外探子来报：就来了这两人。

　　“皇上想说些什么？”伯颜轻蔑地问道。

　　只儿瓦歹见伯颜依然不跪，无奈之下，只好颤声读道：“上天眷命，皇帝圣旨：丞相伯颜不能安分，专权自恣，欺朕年幼。变乱祖宗成宪，虐害天下。今命伯颜出为河南行省右丞相。钦此。”

　　伯颜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我是想遵旨，可我门外将士不想我遵旨，怎么办？”

　　只儿瓦歹听了，只能这个那个了。

　　朴不花走出营帐外，半炷香之后，他又抱着剑而入了，说道：“现在没有人再影响大人了。”

　　伯颜见了脸色大变，起身，跪下，双手伸出，接了圣旨。

　　天亮之后，只儿瓦歹、朴不花二人步入朝堂。

　　这个时候，只儿瓦歹已说不出话了，他浑身颤抖着，一双鞋沾满血，裤脚亦是殷红一片。反观朴不花，他身上脚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帝颤声问道：“可有抗旨者？”

　　只儿瓦歹想答，可是答不出。

　　帝又问了一声，“可有抗旨者？”

　　朴不花上前答道：“没有！”

　　整个朝堂顿时哗然，因为没有抗旨就是最大抗旨，接下来就是兵戎相见了，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帝颤抖地问道：“为，为，为何？”

　　朴不花淡然答道：“因为抗旨之人已经被奴才全杀了。”

　　果真，不一会儿，伯颜就命人送来上疏：“罪臣获罪于天，无颜见帝，即日赴任南省，以不负皇恩浩荡。”

　　帝又惊又喜，问道：“朴不花，你是如何杀了那些兵甲？”

　　朴不花自豪地答道：“就是用皇上的宝剑杀的。圣剑一出，谁敢不尊！”

　　听了这话，朝堂众臣不由自觉地弯下腰，冷汗涔涔，无人敢说一句话。

　　为了不给伯颜反扑的机会，帝再次下旨，改河南省为南思州，也就是如今的广东省，像宋朝一样，将之贬谪岭外。

　　过了几日，帝还是觉得不放下心，就对众臣下问道：“伯颜现在到了何处？”

　　没有人能回答。

　　还是朴不花站出来说道：“奴才愿走一趟，看看他到了何处。”

　　帝摸了摸宝剑，朴不花却视若无睹，低着头弓着背，后退着走出朝堂。

　　几天之后，朴不花回来复命了：“伯颜病死在江西。”

　　2

　　伯颜死后，帝命脱脱之父马札儿台为太师、中书右丞相，脱脱为知枢密院事，脱脱弟也先帖木儿为御史大夫。

　　原来，元廷设三个中央最高机构，即是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分掌行政、军事、监察之职。

　　如此一来，伯颜之后，朝廷权力又掌握在伯颜之弟马札儿台父子三人手中。

　　不到半年，脱脱又大义灭亲，命人举报其父贪赃枉法，自己顶了自己父亲的职位。

　　伯颜擅权以来，排斥汉人，废除科举，采取一系列民族压迫政策。

　　脱脱担任丞相之后，采取儒术治天下，得帝支持。

　　脱脱出任中书右丞相后仅一个多月，即正式宣布恢复科举，笼络了汉族士大夫；又置宣文阁，开经筵，遴选儒臣以选讲，宣扬以儒治国；又恢复太庙四时祭，以礼治天下。此外，整顿吏治，开马禁、减盐额、蠲负逋（‌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或债务‌）。

　　在消除伯颜旧政影响之后，脱脱第一要做的就是解决京城大都粮食问题。元大都的粮食大多从南方由京杭大运河运到北方。高峰期，供应元大都的运粮船队规模高达每年三百万石以上，但是由于河道淤堵，到至正年间，漕粮规模不断下降，额度甚至降到了二百六十万石左右。脱脱遂下令征集大批民夫来疏通运河，以提高漕运。

　　至正三年开始主持修撰辽、金、宋三史，以利民族团结。

　　至正四年，因黄河决堤，惠帝便以病由罢去脱脱相位。

　　此后，河患如脱缰野马，年年泛滥成灾。至正九年，脱脱再次被启用为相，提出了治理黄河的大政方针。

　　治理黄河本是好事，但是治理黄河就必须增加民众赋税徭役。

　　针对这一矛盾，脱脱请教吴直方。

　　吴直方劝说道：“当初，苏秦劝秦王勿修长城，说：‘民力罢敝，虽有长城，恶足以为塞！’今丞相要治理黄河，所耗财力民力不啻于修筑长城，若强于施行，必激起民变。现在已经有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等谣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脱脱：“若不治理黄河，年年河患，国弱民孱，此诚不可持续也。”

　　吴直方：“古语言，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秦不可谓不强大，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若增加赋徭导致民变，强秦灭亡之鉴，不可不慎也！”

　　脱脱：“皇帝方忧下民，为大臣者职当分忧。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也。然事有难为，犹疾有难治，自古河患即难治之疾也，今我必欲去其疾。”

　　除了河患之外，元庭早已陷入财政危机。黄河水患，不仅造成民生凋敝，还冲走了元廷主要收入来源——盐田。

　　解决办法只好印钞。

　　原来，元廷以金银、蚕丝、铜铁为准备金，发行相应宝钞，禁止金银在市场上流通。有敢于私自伪造宝钞者，或者参与制造伪钞者，斩。自元世祖忽必烈发行宝钞，宝钞都是元朝民间主要流通货币。宝钞虽然略有通胀，总体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然而从至元后期以来，纸币发行猛增，不断贬值，以后历代大量印钞，再加上伪钞横行，到至正年间，钞法已经败坏不堪：货币市场上伪钞过多，朝廷准备金严重不足。

　　至正十年四月，左司都事武琪建议变钞，吏部尚书偰哲笃支持变钞。脱脱会集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及集贤、翰林两院官，进一步商议，最后决定变钞：将至正钞与至元钞的比值定为一比二，但名称仍叫作中统元宝交钞。

　　此后，朝廷在准备金不变下——其实国库已空，加紧印新钞。

　　这一办法与后世蒋介石国民政府的金圆券改革如出一辙。

　　对于此，吴直方当着丞相的面将手中一碗酒倒入水桶中，然后用葫芦瓢一瓢又一瓢地往水桶里添加水，说道：“酒不变，徒增水耳！”

　　至正十一年四月初四日，惠帝正式批准治河，下诏中外，命贾鲁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发汴梁、大名十三路民十五万人，庐州等地戍军十八翼二万人供役。

　　白莲教教主韩山童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布教。

　　韩山童背着一个布袋，挨家挨户宣传白莲教教义，宣传“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等等教义，主张推翻元朝统治。

　　“行吗？”这是几乎所有农夫都会问的一句话。

　　“怎么不行，有弥勒佛护佑，有明王领导，有什么不能实现！”韩山童总是用这一句话释疑。

　　大家都信了，因为那个时候，家家户户最常贴的年画就是大肚子弥勒佛，谁不信弥勒佛，谁就要遭雷劈，谁家的鸡鸭鹅兔都是要死光光的。

　　另一个众人关心的问题是，“谁是明王？”

　　“天下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韩山童说这话时，声音既低又神秘，仿佛不想让第二个人听到。可是，实际上，由北向南，他已经向数百人说过这句话。口口相传，于是，全国上下尽人皆知。这是当时最盛行的一首民谣，加上方言、加上各地不同的戏曲曲调，这首民谣就有不同的唱法，但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造反。

　　朝廷终于在黄河边抓住了伪装为役民的白莲教教主韩山童，并将其杀害。白莲教副教主刘福通率领役民为韩山童挖掘坟墓之时，在黄河边挖出了单眼石人，验证了那句流传已久的民谣：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白莲教副教主刘福通遂率领教众发动起义。

　　至正十一年五月，丞相脱脱派枢密院同知赫厮、秃赤率领六千阿速军以及汉军，又命河南行省的徐左丞协同，一起去围剿叛贼刘福通。

　　阿速人卷发碧眼，被称为碧眼回回或绿睛回回，是色目诸族之一。

　　几十年未征战，无论是阿速军还是枢密院的赫厮、秃赤，他们都成了酒囊饭袋，一路行军，一路喝酒，与义军相遇，看到乌泱乌泱的、红彤彤的义军，身为主帅的赫厮不是带头奋勇出击，而是扬鞭高呼：“阿卜！阿卜！”

　　这个“阿卜”可不是“杀”，而是“快跑”。

　　刘福通率义军占朱皋，据仓栗，连破罗山、真阳、确山，又克舞阳、叶县等地，横断豫南，所到之处是开仓放粮，吸收丁壮，义军队伍越发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