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上年与秦观告别后,苏轼父子由海康赴合浦,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桥梁皆坏,乘舟渡河,于七月间到达廉州。
苏轼一赦,量移永州,即今湖南零陵县。
这一日行将过大庚岭,日暮投宿村店,有一老翁问从人:“官为谁?”答:“苏学士”。老翁惊喜道:“苏东坡乎?”众人点头称是。老翁即上前,向苏轼敬酒道:“苍天有眼,保佑善人。苏公过岭七年矣,年年梅花开时,皆盼君归也。”苏轼为谢岭上老人,题诗于壁:
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亲栽。
问翁大庚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
途中再赦,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任便居住。朝廷三降恩命,苏轼在广东广西、岭上岭下、赣水长江之间,往来奔波一年之久。
苏轼家人从惠州赶来相聚,一家在赣州候船,停住四十日。此间接到弟弟苏辙的书信,他已在许州等候,邀兄同居颍昌。此时苏轼已听到京城多事,甚于元祐之事,乃不敢北行,回书道:“北方事,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决计向东,至当涂时,老友钱济明派人来迎。
此年六月,苏轼到达京口。章惇的儿子章援也在那里,他没有见到苏轼前,先写了一封长信,为父亲求情。因为当时有一种传说,苏轼将被起用。章援的信哀凄动人,不亚于李密的陈情表。
自元祐决裂之后,章惇与苏轼之间再无书信往来,二人之间的联系大多通过对苏轼的贬书。现在苏轼得书大喜,对其子苏过说道:“斯文,司马子长(司马迁)之流也。”
苏轼立命随从准备纸墨,作书答之:
伏读来教,感叹不已。某与宰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以往者更说何益,惟论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鱼可知。建中靖国之意,又恃以安。海康风土不甚恶,寒热皆适中,舶到时四方物多有,若昆仲先于闽客川广舟中准备家常要用药百千去,自治之余,亦可及邻里乡党。又宰相知养内外丹久矣,所以未成者,正坐大用故也。
七月十五日,苏轼乘船赴常州,此时他热毒之病已更加严重,到常州时,自度无法再往前走了,乃致信老友径山惟琳和尚:“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细故尔,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七月二十八日,弥留之际,钱济明和苏过均随侍在旁,此外还有闻讯赶来的惟琳和尚。
最后时刻,苏轼听觉逐渐丧失,惟琳和尚叩耳大呼:“端明勿忘西方!”
——苏轼曾任端明殿学士,所以惟琳和尚如此称呼他,告诉他前面就是西方极乐世界,想着,就能达彼岸了。
苏轼答:“西方不无,但个里著力不得。”
——我不知道有没有彼岸,但我不想用力到那儿去。
钱济明也凑近说:“固先生平生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你这辈子笃信佛法,刻苦修行,这会儿加把劲,就功德圆满了。
苏东坡莞尔一笑,留下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着力即差。”
——加把劲,就全错了。
语毕而终,享年六十六岁。
苏轼曾经多么渴望建功立业,在被贬谪黄州之时,苦闷至极,曾作《赤壁赋》,更是写出了千古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可惜的是,苏轼只羡周公瑾所建功业,却没有政治家的变通,在北宋两位有为之君——神宗、哲宗前,苏轼没有发挥建设性作用,而是成了时代的祭品,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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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诀》
13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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