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乐元年春正月初一,朱棣御奉天殿受朝贺,大宴群臣及属国使。
封王妃徐氏为皇后。恢复周王朱橚、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旧封。朱允炆的弟弟吴王朱允熥、衡王朱允熞、徐王朱允尚未就藩,皆降为郡王。封有功之将公、侯、伯,其中丘福为淇国公、朱能为成国公、张辅(张玉之子)英国公。
因献金川城门有功,谷王朱橞封驻长沙,加俸二千石。
开金川门的可不止谷王朱橞一人,李景隆也是有份的。朱棣不忘其功,封李景隆为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朝廷有大事,以他为首主议。
当然功劳最大的是宁王朱权,他是靖难合伙人,虽然本人在北平待着,但是手下将领几乎参加了所有战斗,是主力军。
该封王的封王了,该降爵的降爵了,但是对于朱权,朱棣始终不封不降。
朱棣命人将朱权从北平召来,见面就问一句话:“如今,你服不服?”
朱权叹道:“父皇说你善谋,果不其然也!”
朱棣笑道:“父皇说你善谋,说我善战!”
朱权大惊道:“到底哪句为真?”
朱棣冷冷地答道:“此句为真!”
朱权叹息道:“抑人所长,扬己所短。你骗我就为了这个?”
朱棣:“要不你以为呢?说吧,你想到哪里就藩?”
“大宁我也不想去了,那地方贼拉冷,鞑子还多,要不,北平封给我吧?”
“那不行,我准备以北平为北京,改北平为顺天府,说不定哪天还得移都北京呢。别的你想要什么地方,你说。”
“要不,我去镇守辽东吧。”
“那可不行,你住那么远,想你了,想看你一眼多不容易。你再想想,想要什么地方,你说。”
“姑苏可好?”
“离京城太近。你再选别处。”
“钱塘可好?”
“不行,那是朝廷税赋主要来源地,被你划去了,朝廷用钱,哪里要去?再想想,想要什么地方,你说。”
“我还说啥,这里不行,那里不行,哪还行?”
“除了这些地方,全国各地,想要什么地方,你说。”
“要不,长安、洛阳、开封?”
“这些地方给你,你敢要吗?这都是旧国古都,大臣们会弹劾你的。你再想想,想要什么地方,你说。”
“我不说了我,你说吧,你想给我什么地方。”
“兄弟间说这话就生分了,想要什么地方,你说。”
“你说。”
“你说。”
···
“好吧,既然贤弟这么谦逊,皇兄就封你一块好地方。洪都可好?”
“洪都?皇上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要不,想要什么地方,你说。”
“好吧,洪都就洪都吧。”
洪都是个光辉之城,当年朱文正在此与陈友谅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洪都保卫战,之后,这座城市就沉寂了,成了光灰之城。
见宁王一家人哭丧着脸赶赴洪都封地的时候,另一个人心里凉了半截。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明成祖朱棣的二儿子朱高煦。朱高煦一边举杯给宁王饯行,一边低声问:“十七叔,您没向父皇要啊?”
“要了,要不到啊!”宁王一脸无奈地说道。
“父皇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十七叔是有功劳的。”朱高煦打抱不平地说道。
“皇上就一个字,抠,贼抠!唉,算了,没被撤藩就不错了。贤侄,保重!”说完,坐上马车,一家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地走了。
兄弟间可能有些话不好说,但是,父子间应该知无不言。于是,朱高煦迫不及待来皇宫找父皇。见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改奏章,侍奉皇帝的是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朱高煦一看,眼睛就舍不得移动了。朱棣“嗯哼”一声,朱高煦才缓过神来,走到父皇身前,溜须拍马道:“父皇,您眼力见真好,品位真高!这对双胞胎姐妹,那简直是天上少有,人间难求,想不到竟然被父皇得到,真是艳福不浅啊!”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对姐妹。
“素质,注意素质!”朱棣拿毛笔敲了敲御案,不耐烦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父皇,大家都封赏完了,您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您儿子我了?”朱高煦一边说着,一边取墨条为父亲研墨。
“轻一点,你这样磨出的墨,还是墨吗?简直成渣了。”
“父皇,您看您多有文化啊!”停了一会儿,朱高煦小心翼翼问道:“父皇,您当初在浦子口说的那话,‘勉之!世子多疾!’啥意思啊?”
听了此话,朱棣收住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你说是啥意思?”
“我,我,我,我以为是那意思!”在父皇的逼视下,朱高煦没勇气直说。
“那意思?”朱棣板起面孔问道。
“那您说是啥意思?”朱高煦觍着脸问。
“你说,是啥意思?”朱棣亦笑着脸问道。
“就那意思呗,还有啥!您是我亲爹,您总不会糊弄您亲儿子吧?”朱高煦知道虎毒不食子,虽然怕自己的爹,但为了太子之位,也只能豁出去了。
见儿子这副嘴脸,朱棣终于理解徐辉祖之叹了。这么难缠一个人,莫说亲舅舅,就是亲爹都厌烦他。可是,他实在是太难缠了,再纠缠下去,估计手头上这些奏章是干不完了。于是放下脸色,对其说道:“你皇兄不是身体好好的吗,你着什么急?”
朱高煦一下语塞。是啊,虽然大哥虚胖,可是,离挂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朱高煦不能再纠缠了,按以往的经验,再纠缠,父皇就不是放下脸的问题了,而是拿脚往他屁股上踹的问题了。
走的时候,朱高煦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这两妞一眼。
经这混蛋儿子一闹,朱棣心情糟糕到极点。但是,儿子的话也提醒了朱棣,该选个太子了,双重巩固才叫牢固。自己抢来的皇位,得罪的人自然不少,鸡蛋不能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得选个太子,分担风险。
于是,朱棣召来武将,一探问,大家的意思都是选次子朱高煦比较好,因为其英武类父。再召来文臣一问,大家的意思是选长子朱高炽,因为,立长不立幼是亘古不变的规矩。由于双方争执不下,这事就只好先放下再说。
其实,让朱棣忧心的不只是谁当太子之事,而是,自己的三子朱高燧生死未卜。
好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找到朱允炆次子朱文圭了,他被一宫女抱着外逃,但还是不幸落到官兵手里。于是,朱棣将这两岁的孩子幽禁于凤阳中都广安宫。
“皇上,中都防守不密,恐为奸人所乘!”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小心提醒道。
“朕有意为之,这是鱼饵,朕要钓的可是大鱼。密令下去,疏于防范。”知道纪纲办事严密,必会暗中监视,所以不必多加指导。
回到中宫后,朱棣将立储之事与徐皇后谈,徐皇后说道:“高皇帝有训,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
“可高炽有疾,高煦英勇善战,多立战功。”
“煦儿生性骄横,难当大任,且其多生是非,需派僚属予以监督劝诫。炽儿虽有小疾,然其生性端重沉静,言行识度,且喜好读书,仁慈善良,正适合太子之位。”
“且观察一段时间再议吧。”朱棣累了,他需要好好休息,只有来到中宫,他才能安然入睡,因为徐皇后是他最信任之人,世上再无第二位能让他如此信任了。
皇上就寝后,皇宫内各就其位,无人敢于走动。
然而,黑暗中,总似有黑影在移动,每一次总是向皇上就寝的宫殿逼近。黑影越来越清晰,声响也越来越大,在灯光下,黑影拉着长长的影子。为何没人发现?周围的人呢?周围的人呢?朱棣想大喊有刺客,可是,他张不开嘴;想起身,可是,浑身动弹不得。这是恶梦,是噩梦,赶紧醒来,可是,始终醒不了。黑影终于来到窗前,朱棣努力睁开眼,想看看它的面目,可是,他睁不开眼。挣扎!再挣扎!
远远的,铁晞看到皇上又在做噩梦了,他的头不断翻动着,左边右边,右边左边。她几次想上前杀了他,可是,她知道一时还杀不了他。
也许,让他一直做噩梦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离铁晞姐妹不远的门外,就站着数名护卫,别看他们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他们的耳朵比猫头鹰还灵,一定程度上,刺客能逃过他们的眼睛,却难逃他们的耳朵。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四处张望,他们靠的正是他们的耳朵,甚至鼻子。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感觉极其灵敏,能感觉一切杀气。因为,他们十多年来一直是朱棣的护卫,一直是朱棣的黑夜守护神。再远处,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根本没人能够靠近。
如此严密防护,皇帝为何还要做噩梦?他梦中所惧又是何事?
第二天醒来,朱棣依然精神抖擞,毫不受噩梦影响。当然,没人敢提他做噩梦的事。皇帝的一切都是机密,跟哪位妃子就寝,甚至吃哪些东西,或打个喷嚏,所说的话,都是秘而不宣的,没人敢谣传。
谣传是要砍头的。
铁晞、铁湄发现皇帝很忙,天未亮就起来了,起来后跟常人是一样的,先洗刷,然后舒展几下胳膊,然后吃早餐,然后喝几口茶,然后再看看折子,最后,准备上朝。皇帝的早餐很简单,简单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当然,午餐、晚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这是老朱家的传统,所以铁湄得出的结论是,守财奴!皇帝总是急匆匆来,吃完午饭,又急匆匆地走。晚上也一样,吃完晚饭后,继续加班。
虽然皇上有三宫六院数百个妃子,但,皇上好像没时间搭理她们。实际上是,很多人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如果不是皇上穿的工作服,没人认识皇上。
铁晞、铁湄虽然是近侍,但是,不能跟着皇上上班,毕竟朝堂之上是不能允许有女子出现的,当女子出现时,这个朝堂早已是岌岌可危了。
在铁晞、铁湄看来,皇上比最忙的太监还忙。然而,整个后宫却是懒洋洋的,因为实在无事可做。
有一天,皇上递给铁晞、铁湄一本剑谱《玉女心经》,并说这是前朝武林绝学,希望她们空暇时好好学习。
“我们学这干嘛”铁晞问。
“你们要想杀朕,正好有所用。”朱棣知道,要让她们好好练,也许这个理由最有效。
果真,铁晞、铁湄在后院开始练剑了。
这是后宫唯一御批的练武之地,两把宝剑也是皇上御赐的,铁晞、铁湄也是唯一御准可以随身佩戴的。
有一天,朱棣站在身后看她俩练剑,练完之后,朱棣说道:“练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练剑应先练气,只有修养到了,才能达到剑随心动。”
“你懂吗你?”铁湄不服气地说道。
“朕的手拿剑的时间比拿笔、拿筷子多得多,别不相信。”说完,朱棣走了。
再忙的人,总是需要放松一下的,朱棣看到铁晞、铁湄,精神就得到了彻底的放松,虽然她们视自己为仇人,虽然十年之后,她们要杀了自己。可是,十年毕竟未到。
没人能理解,为何朱棣要将敌人放在自己的身边。
2
虽然新朝已经开工一段时间了,但是朝廷文武大臣们始终盯着一个位置,丞相之位,能上不能上的人都盯着。不能上之人,自然是想着谁能上,送礼送在前头,不仅效果好,而且也是最节省的方式。
李景隆比较受到追捧,原因是,朝堂之上,皇帝一开口,便是先咨询李景隆。叛徒、内奸是李景隆身上贴的标签,然而,李景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认为自己是士择明主而事之。
洪武时期,自胡惟庸事件后,皇帝朱元璋就撤掉了中书省,撤掉了丞相之位,丞相承担的工作,朱元璋一人包揽了。朱棣也想学学父亲,可是,忙了几个月后,朱棣发现坐着比站着累,尤其是胳膊、脊椎、腰椎哪哪都酸痛。后来,他看到奏章都想吐。
于是一天早朝,朱棣终于提了一个问题,自己工作太过辛苦的问题。
“天子,天下之主,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掌百官,控全局,如果忙于末梢,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所以,国家除了六部之外,还设左右丞相,正是为天子分忧,以减轻天子之劳,便于天子将精力放在重大决策方面。皇上不如恢复中书省、恢复丞相制度。”提出建议的,正是李景隆,因为他觉得自己堪当丞相之职。
“诸位大臣认为李爱卿建议如何?”朱棣放声问道。
“臣等认为,李大夫所言不失其理。”
底下哗声一片,议论纷纷,但是,却没有一人敢独自表达意见,因为洪武期间,没有一位丞相是善终的,除了挂个右丞相空职的徐达外。如果万一朱棣跟他老子朱元璋是同一脾性呢?
“诸卿认为谁堪当丞相之职?”朱棣意味深长地问道。
众人一听,都纷纷推举李景隆。李景隆不知众人之意,正美着呢,突听皇上朱棣问道:“李爱卿,众人皆推举你任丞相一职,你可愿意?”
“臣不才,臣愿意为陛下分忧!”李景隆鞠了九十度的大躬,心想,只要自己一抬身,就是一人之下,众臣之上,难怪家里喜鹊叫不停,原来有这等好事等着咱老李家。
“说到分忧,朕倒想起了一件事。安南国派人前来朝贺,可是在朝贺文书上,安南国王却改陈为胡了。文书上自称陈氏无后,自己是陈氏外甥,被百姓拥护为国王,正等朕册封其为王。朕看这事蹊跷,恐安南内有政变,正需要一人去探个虚实。既然李爱卿愿意为朕分忧,不如李爱卿去安南国跑一趟吧。”
听了此言,李景隆一下跌倒在地,顺势一跪,说道:“臣身体有恙,头昏脑热时而有之,恐负圣望。”
“既然如此,你就回家歇息去吧!”
“谢皇上隆恩!”李景隆爬起身,小步快跑地赶紧逃离朝堂,不敢再看表叔一眼。一边跑一边想,安南什么地方,多瘴气之地,去了,还不得死那!
“除李大夫外,谁堪任丞相之职?”朱棣口气和缓地问道。
大家都不是傻子,一听皇帝这话的意思是,谁适合谁去安南国,结果,寂然无声。
“好吧,既然没人愿意当这个丞相,那以后就不提这事。朕今天要议的是,成立一个新部门,所选之人,必须是有文化的,官品只需五品,原因是,这是个苦活,早晚都得有人值班,一品、二品大员是吃不了这些苦的。朕挑选的人物分别是: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杨溥。本来,朕选了八个人,其中一位便是洪武三十三年的探花李贯。可是朕翻阅了洪武三十二年至洪武三十五年的奏章,其中在座大臣都不乏有贬斥朕的,唯有一人例外,那人即是李贯,他片言不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贯作为君主近侍,竟无片语,这样好吗?所以,朕的文渊阁首任内阁只有七人。这七人虽都只是五品,但是,他们都是朕的辅臣,是朕的左膀右臂,是朕的双眼、双耳,是朕的大脑。你们说得没错,全天下就朕一个人忙,忙得过来吗?忙得有用吗?所以,朕需要这七人分担职责。至于首辅之位,朕认为解缙堪当其职。解缙是第一个来面见朕的,有人说他投机、抢了先。非也,今之人才,皆高皇帝数十年所培养,岂建文二三年间便能成就?像解缙这样的人才不用,不重用,难怪建文覆灭。朕所用之人,无一非前朝旧臣,臣是旧臣,君是新君,如何用人则大相径庭。朕要告诉你们的是,从即日起,没有新臣旧臣之分,更无亲疏之异。国家安危,武将赴汤蹈火;国家兴盛,文臣呕心沥血。如此,国家方能强盛!”
由此,朱棣将原来宰相拥有的决策权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议政权分给内阁,行政权分给六部。地方上分三司,分管司法、军事、行政,直接对六部负责。
朱棣回到后宫时,皇后见皇上今日来早了,不由好奇,问道:“陛下与什么人一起治理国家?”朱棣答道:“六卿管理政务,翰林研究问题、草拟文告。”
徐皇后因此请求召见所有这些人的夫人,赐给她们冠服及钱币,并对她们说:“妻子侍奉丈夫,哪里只是为他准备饭菜、衣服而已,应该还有别的帮助。朋友的话,可以依从,也可以违背,而夫妇之间的话,则委婉顺耳,容易听进去。本宫朝夕侍奉皇上,惟以百姓生计为念,你们也要鼓励你们的丈夫。”
得知铁晞、铁湄乃铁铉之女,徐皇后不仅不避讳,反而更加厚待之,待之如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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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永乐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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