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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九族，一般指的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四：父母、兄弟、姊妹、儿子；出嫁的姑母及其儿子；出嫁的姐妹及外甥；出嫁的女儿及外孙。母族三：外祖父一家；外祖母的娘家；姨母及其儿子。妻族二指：岳父的一家；岳母的娘家。

　　朱棣独创的十族，另加门生。

　　遭方孝孺连坐，牵连八百余人，整个刑场黑压压一片尽是插着牌子的人犯。刑场正前方竖立一个台子，台子上八个木墩，木墩旁站着八个刽子手，刽子手光着膀子，一身横肉，每位刽子手身边都另备两把大刀。

　　这回，是个累活！

　　先押上邢台的是八个远房亲戚，他们甚至连方孝孺是谁都不知道。当看到跪在刑台正中央的方孝孺时，他们怨恨地朝他看了一眼。方孝孺下身跪着，上身像粽子一样被绑在刑台正中央柱子上，他抬着头、闭着眼，他面对着的正是待杀的人犯。纵使方孝孺如何视死如归，他还是没有勇气面对那些无辜的人们，他无法直视这个黑暗的世界。

　　方孝孺想第一个死，但是，这是最美好，也是最难实现的愿望。

　　锣声一响，只听道：“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们端起身边的一碗酒，喝了大半碗，剩下的含在嘴里，提起刀，往刀背上喷了一口酒，然后吸一口气，将刀高高举起，调整一下身姿，稳定一下情绪，然后心里默念道“一、二、三！”八个刽子手、八把刀，像八人跳水般，下刀动作一致、脑袋落地时间一致、脖子上血喷出的高度一致，做到三个一致，这一组成绩才叫好。

　　下一组，上来的八个远房亲戚，她们已经走不动道了，但是嘴上功夫还在，被拉着一路哭一路骂，当然骂的是方孝儒，经过方孝儒身边的时候，无一例外向他身上吐口水。为了达到三个一致，刽子手们调了调下刀速度和力度，准备动作依然一样，“一、二、三！”又是八个脑袋滚落地上。

　　世间终于清静了，不再有哭骂声了，无论是台上正在执行死刑的，还是台下正在等待上台的，台下的“人犯”已经吓得哭不出声了，也无力再骂了。

　　“下一组！”

　　···

　　连杀七天。

　　方孝儒始终没有睁开眼，但是，泪水从他眼眶滚滚而出。他感谢朱棣，感谢让他跪着，“亲人啊、朋友们啊，不是我方孝孺无情，而是这个世界太无道！我愿在你们面前跪着，跪一辈子，跪数十辈子，可我实在不愿在这世道屈辱地活着！我并非不吝惜生命，然而我更吝惜的是气节！”

　　虽然很多人都不明白不理解气节是什么，气节又有何用。

　　数百年后，日寇侵占了大半个中国，有些人不抵抗，有些人投降，有些人甚至成为汉奸助纣为虐，但有些人抛头颅洒热血，与日寇战斗下去，顽抗十四年，直至将倭寇驱逐出中国。

　　那些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儿女，就叫气节！

　　文天祥在其《正气歌》中，慨然指出：“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轮到学生时，他们经过方孝孺身边时，齐齐向先生欠身致意！

　　“只要你叫停，就停，后面的人就可以因为你而活着。”

　　这是新政权给方孝孺的优待，然而，直到杀到最后一个人，方孝孺还是没有叫停。当轮到他的时候，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方孝孺发现，血流如注。

　　连杀七天，见方孝孺仍不屈服。

　　朱棣怒，命磔诸市，即施凌迟之刑。

　　就像当初在宁王府片羊肉一般，刽子手一片一片从骨瘦如柴的方孝孺身上片肉。

　　刽子手们发现，方孝孺身上的肉并不比别人硬，甚至在芸芸众生中显现不出丝毫特异之处。唯有对死的态度比别人坚决。

　　一个人的精神，往往不是因为他如何活下来，而在他如何坦然面对死亡。

　　行刑官核对人头时发现，方孝孺次子方中愈被人调包了。

　　作为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的主角齐泰和黄子澄，燕军攻破京城之时并没有在城中。

　　齐泰去外地招募兵马，城破之后，朱棣就急不可耐地下令要抓捕齐泰。齐泰将白马涂成黑色出逃，走出很远之后，白马出汗导致墨色脱尽。燕军士兵见了之后说：“这一定是齐泰的马。”于是被擒拿到了皇宫。

　　黄子澄亦由内奸出卖被抓。黄子澄被捕，妻子许氏和儿子黄圭、黄玉、黄润、黄泽从老家来到苏州府，决心要共赴国难。苏州知府姚善和黄子澄是故交，将黄子澄四子改名更姓，隐匿于人间。

　　结果是，齐泰、黄子澄被株连九族。另齐泰的姐姐、黄子澄的妹妹，以及齐泰的两个外甥媳妇被送到教坊司。

　　铁铉被押到京师，见朱棣时，骂不绝口，立而不跪。朱棣使其面北一顾，终不可得。愤怒的朱棣令人割下铁铉的耳朵、鼻子，煮熟后塞入他口中，问他滋味如何？铁铉厉声说：“忠臣孝子的肉有什么不好吃？”铁铉仍不屈服，遂受磔刑而死——割肉离骨。

　　朱棣还吩咐左右，架起油锅把铁铉骨头连在一起炸了，大殿上顿时充满了焦煳气。朱棣怒道：“活着叫你朝拜朕，你不肯；炸成骨头灰，你也得朝拜朕！”太监急忙把铁铉的骨架用夹子夹着令其转身，没承想此时油锅里一声爆响，铁铉的骨架碎裂，终究没有转身。

　　朱棣终于通过徐增寿知道向建文帝屡次献策之人是卓敬，将卓敬抓来，斥道：“原来屡次献毒计者是你！”

　　卓敬厉声说道：“可惜皇上没有采纳我的建议。”

　　朱棣十分生气，但仍怜惜卓敬的才能，下令将他下狱，派人以管仲、魏征之事相劝。卓敬流着泪说：“身为人臣，只有以死相报。皇上无过失，忽然被横行篡夺，我恨不得立即死去，到地下去见高皇帝，你们还想让我为他效力吗？”

　　朱棣还是不忍杀他。

　　徐增寿恨卓敬将他揪出，便进劝皇上：“卓敬之言如果真的被采用，皇上难道还会有今日吗？”

　　朱棣这才处死卓敬，并灭其三族。

　　有人可以不死，但他选择死。

　　胡闰，江西鄱阳，洪武四年郡举秀才，授都督府都事，建文时，官至大理少卿。

　　朱棣称帝后，传胡闰、高翔上殿，二人闻知建文帝已死，皆着孝服，面宫门而恸哭。朱棣令二人除去孝服，二人皆不从。

　　胡闰；“死即死，服不可更。”

　　朱棣震怒曰：“九族都该死！”

　　朱棣见胡闰不屈，乃命武士举金爪击其齿。齿落尽，但骂声不绝。朱棣下令缢死胡闰，并以石灰水浸脱其皮，然后又以草裹成人形，悬武玄门示众。处死胡闰后，朱棣即日又命人驰籍鄱阳，抄杀胡闰家族。胡闰族人共有二百一十七人皆缚东市斩杀。时胡闰家硕辅坊胡家桥附近，一路无人烟，夜人不敢行，雨夜常闻哀号彻晓。

　　处理胡闰之时，朱棣问一言不语的监察御史高翔：“汝为御史，有何言？”

　　高翔笑道：“吾死后去见高皇帝，当弹劾燕王殿下篡权、残暴之罪也！”

　　朱棣大怒，亦诛其族，并掘其祖先坟冢，亲戚朋友均被派往戍边。并给所有姓高者增加赋税，称：“使世代之人皆骂高翔也。”

　　2

　　时方孝孺被杀，王艮、胡广、解缙、吴溥四人相聚于吴宅，胡广、解缙慷慨陈辞，唯独王艮流泪不语。

　　三人离去后，吴溥的儿子吴与弼对父说道：“胡叔能慷慨就义，实在令人佩服！”吴溥叹了口气说道：“不然，独艮会赴难！”正在这时，听到隔壁邻居胡广大声对家人喊叫：“外面很喧闹，小心看好猪啊。”吴溥对子说道：“连一只猪都舍不得，难道舍得性命吗？”

　　再说王艮回到家后，闭门与妻子诀别道：“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说毕，服毒自杀。

　　那么解缙、胡广呢？

　　“若杀方孝孺，读书种子绝矣！”这句话响彻朱棣耳边。然而，杀了方孝孺之后，却来了一位读书人，这个叫解缙的人骑马飞速跑去投降朱棣。

　　——缙驰谒，成祖甚喜。

　　解缙，生于洪武二年，江西吉水人氏。洪武二十一年中进士，同年，官至翰林学士。皇帝朱元璋非常器重他，命其常在身边。一天，皇帝朱元璋在大庖西室，对解缙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次日，解缙即呈上万言书，主张应当简明律法、并赏褒善政。朱元璋读后，称赞其才。不久，解缙再次呈上《太平十策》进言。后为李善长辩冤，历陈御史袁泰蔑视朝纲，贪赃枉法，陷害忠良之罪。解缙多遭人忌。

　　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诏其父入京，直言说道：“大器晚成，若以尔子归，益令进，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解缙只好随父回归吉水。在老家八年，他闭门著述，校改《元史》，补写《宋书》，删定《礼记》。

　　然而，解缙等了八年后，洪武三十一年，皇帝朱元璋不幸驾崩。

　　——宾天之讣忽闻，痛切欲绝。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

　　解缙进京吊丧，建文帝临朝，前政敌袁泰乘机进诲言，攻击解缙：“诏旨，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舍以行。”朱允炆遂贬解缙为河州卫吏。建文四年，解缙被召回京师复职，任翰林待诏。

　　不得不说，朱元璋真乃神人也，因为十年后，朱棣新政，正需要解缙这样的文人。

　　朱棣问道：“有人说，若杀方孝孺，则读书种子绝诶。你认为呢？”

　　“文不随人而去，天不因人而停。陛下应重文兴教，如此，何谓绝矣？”

　　“方孝孺可谓忠矣，你为何不仿效？”

　　“非不忠也，一朝天子一朝臣。”

　　“很好，你是个明白事理之人。你可为朕举荐几位人才。”

　　于是，解缙向皇上举荐了同乡胡广。胡广闻之，早将昨日要死之誓抛掷九霄云外，急忙入宫应诏，跪在天子面前激动不已。

　　胡广，建文二年，胡广与同乡王艮在金陵参与殿试。建文帝主持的殿试，策问题目是：“尧舜之世，亲则象、傲，臣则共、鲧。”答题中，考生王艮回答得比胡广出彩，列为最优，应点为状元。可建文帝看中的却是胡广，因为他见王艮的相貌不及胡广，又因胡广对策中多斥亲藩，有：“亲藩陆梁，人心摇动”等语，甚合帝意，遂擢胡广第一。胡广成了建文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位状元。建文帝对胡广恩宠有加，不仅点了他状元，而且还赐了名字。建文帝认为胡广这个名字不好，有北方胡人广大之意，于是赐名为胡靖，意为北方敌国被肃清了。

　　如果说明代教育谁最强，肯定不是山东蓝翔，而是江西吉安。中国历史上，一届科举考试中由同一地区包揽前三名发生在明朝建文二年，来自江西吉安府的胡广、王艮和李贯包揽了一甲前三的状元、榜眼、探花。

　　李贯一听说同乡解缙、胡广都获得了新工作，于是，亦迎附新帝。

　　在解缙的老乡会中，还有一人也选择了不死，这个人叫杨士奇，这个人也同样是江西吉安人。

　　杨士奇一岁时丧父，其母改嫁罗性，杨士奇于是改姓罗。后来有一次罗家祭祖，年幼的杨士奇自做土像祭祀杨氏祖先，被罗性发现并赞扬他的志气，恢复其宗姓。随后，罗性因得罪权贵戍边陕西去世，杨士奇与母亲回到德安，他一边教学一边侍母。后又游走于湖北、湖南进行教学。建文年间，建文帝召集文臣修撰《明太祖实录》，王叔英以史才推荐杨士奇。之后，他进入翰林，充当编纂官。

　　解缙推荐的另一位老乡叫胡俨，洪都人。从小十分好学，对天文、地理、律历、医学、占卜方面的书籍，无不博览。建文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把胡俨推荐给朝廷，说：“胡俨具有的知识足以通达天人，他的才智足以参佐帷幄。”等胡俨被召来时，燕王的部队已渡过了长江。朱棣即位后，说：“胡俨懂得天文，就让钦天监考考他。”考完之后，钦天监官员上奏说胡俨确实通象纬、气候之学。

　　当然，与解缙等人同在文渊阁当值，并升为侍讲的还有一位叫金幼孜，他也还是江西人。当时，解缙讲《书经》，杨士奇讲《易经》，胡广讲《诗经》，金幼孜讲的则是《春秋经》。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永乐二年诞生了一个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科举奇迹：同样是来自江西吉安府的才子们包揽了此次科举考试前七名！

　　朱棣率领大军进入京城时，有一个人拉住了他的马，朱棣一看是一文人，心想，必定又是迂腐文人，正准备听其啰嗦时，不料却见对方说道：“殿下是先拜谒太祖陵呢，还是先即位？”朱棣一听，有理啊，便马上驱驾先拜谒太祖陵。

　　提醒朱棣的人，叫杨荣。杨荣，原名子荣，字勉仁，建安（福建建瓯）人。

　　建文元年，杨荣参与福建乡试中第一。建文二年，杨荣于礼部会试中第三，殿试中二甲第二，赐进士出身，授翰林编修。

　　这些人，都是文化人，在建文期间也都在朝廷任职，并没有以身殉国，所谓的“读书种子绝了”的说法看来似乎并不成立。

　　明朝亡后，顺治三年，一位福建人慷慨就义，死前，他撕裂衣服，咬破手指，写下了这么一句话：“纲常万古，节义千秋！”死后，人们从他的衣服中发现了七个大字“大明孤臣黄道周”。

　　时穷节乃现！

　　3

　　教坊司，原属六部之首的礼部，专门在庆典或迎接贵宾时演奏乐曲，它有众多乐师和多种历代相传的乐器，表演时蔚为大观。作为培养宫廷乐师舞者的地方，还有一特殊人群，妓女。这是官办妓院，妓源基本来自战争时俘虏的战败者的妻女，或战乱中强夺强掳的民间妇女，或是官员被诛杀后的妻女。这些妓女在乐师的教导下，精通音律，弹琴抚瑟、能歌善舞，不同于一般妓女。

　　能来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

　　这一日来了一位中年人，点名便要铁晞、铁湄两位姑娘。

　　“这可不行，瓜嫩着呢，还未熟。”老鸨一边说着，一边直往客人身上瞧，看人下菜是老鸨最最擅长的功夫。看这位主，不敲他万儿八千，那都叫赔了买卖。

　　“少啰嗦，迎我们去见这两位姑娘。”后面一位跟随大声叱喝道。

　　“爷，第一次来吧？不懂规矩吧？无论王公显达，来这儿，都是客人，都得客客气气的。哪有像你这般叫唤的？看你声音尖锐，没长毛吧？”老鸨上上下下看了这位跟班，年龄不小，可是，不见他长一根胡子，看那模样，像是公公。老鸨靠前，趁其不备，突伸鸡爪往其下身抓去，眼看就要抓到，不料她的手腕被两根东西夹住。低头一看，正是此人中指、食指。只见这人说道：“你干嘛？”老鸨瞥了一眼，答道：“看你底下有没有货。”此话刚落，只觉手腕似断了般痛，老鸨忍不住咧开嘴叫痛不已。

　　“行了，放开她。若再啰嗦，让她也去接客！”中年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随从松开了手指，老鸨一看手腕，两条深红色印痕，看来明日必定成紫。敢在这里耍横的，肯定是惹不起的主，看来发财梦落空了，说不定还要血本无归。老鸨无奈在前头引路，虽无奈，但是嘴巴仍是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上头有人的话。

　　推开房门，见两位长得一般模样，如雨后梨花般的少女，但两人手里各自举着一把剪刀，冲着门外来人。

　　“我早说了，还嫩着呢，你们就是心急！”

　　老鸨知道，来这里的姑娘若是想死，早就死在路上了，不死的话，必定有深仇大恨要报，所以也就不易轻生，故此对她们并不设防，剪刀、白绫满屋都是。然而，有些客人就是好骑这样的烈马，勇气和耐心大得令人惊奇。眼前这两位姑娘，更是贞烈，极难驯服。好在其质润如玉，貌美如花，两姐妹更是长得一般模样，由此招来了不少客人，虽都不能得手，却挣了人气，爱慕之客，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