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此时,燕军的形势是:前有堵截,梅殷在淮河南岸陈军四十万;后有追兵,平安率领四万精骑日夜追击。
朱棣率军至宿州,不入;至蒙城,亦不入。再往前,一条大河横亘于前。
涡河,流经开封、通许、扶沟、太康、柘城、鹿邑、亳州、涡阳、蒙城,于怀远注入淮河。
此时正是春江水涨之际,虽然野鸭子在河上扑腾,但人马将脚伸入河里,还是冷得直打哆嗦。人马能不能过河是一回事,过了河上岸会不会感冒又是一回事。
朱棣站在涡河边,很是为难。
燕军被涡河阻拦,探马来报:平安领马步兵四万为前锋,紧蹑我后。
朱棣环视左右,见河岸树林茂盛,堤岸深隘,说道:“彼必疑此有伏,闻淝河平川少树,彼必不疑,可以设伏。”朱棣遂亲率精骑二万人,带三日干粮,至淝河,沿岸设伏。
数日,不见朝廷军来而粮且尽,诸将咸请回军。
朱棣:“再等一二日,彼必至。”
明日,诸将又请:“兵缺粮马缺料,人马困乏,未遇敌而先自困。”固请回军。
朱棣:“彼引众远来,锐意求战,岂可舍而离去?但破其前锋,彼自夺气。”朱棣又用手指摸着刀刃,说道:“刀再重,只要钝其锋刃,即无所用也。我按兵于此,待之至,则有必擒之势。”
诸将:“不来奈何?”
朱棣:“我断其必来!”
黄昏,派探马去查探,四鼓天而返,报道:敌营距此四十里,旦必至矣。
朱棣令王真、刘江各率百骑前去诱敌,沿途设伏,又让王真把束草包裹起来,伪装成束帛,对方来追时,假装掉到地上,让对方误以为是金银细软等贵重物品,等对方下马去捡时,伏兵趁机出动,发起突袭。
午时,王真等与平安兵遇。
原来平安弃辎重,率轻军直线南下,追击燕军,不想竟然追上了燕军。
平安对其部众说:“此游骑也,乃引我入其伏击圈,亟击勿纵。”乃舍步卒,率骑兵疾驰来追。王真等佯走,弃囊于地,诱之,其众果下马取弃物。王真率军回杀,两军酣战时,朝廷军后军赶到,外围燕军,燕军盼援军未至,王真被困重伤,大呼“我义不死敌手”,遂自杀。
王真,燕之骁将,后来朱棣回忆说:“奋武如王真,何功不成!不死,功当冠诸将。”王真与张玉、朱能并列燕军三杰。
平安以骑兵三千驻北岸高坡,朱棣亲率数十骑冲杀过来。
平安的部将火耳灰十分骁勇善战,曾是燕王府番骑指挥,被召入京师后,隶属于平安麾下。见朱棣亲率数十骑兵迎战,火耳灰持槊向前,向朱棣猛冲过来。朱棣令胡骑指挥童信射其战马,战马中箭跌倒,火耳灰被擒。其麾下哈叁帖木儿亦骁勇,见火耳灰被擒,持矟冲上前来救,童信复射其马,人马俱仆,并擒之。
平安见势,令弓弩手劲射,击退燕军,引军入宿州。
朱棣爱惜火耳灰的才能,当天夜里,让火耳灰带刀宿卫,火耳灰深受感动,遂为燕王所用。
前有涡河、淮河阻道,后有平安率军伺机而动,朱棣对诸将说:“我师深入,利于速战。今敌驻宿州,积粮为持久计,若断其粮道,则彼饥窘,不战将自溃。”
朱棣遂命刘江将兵三千往徐州,断敌粮道。刘江徘徊不前,朱棣怒,欲斩之,诸将叩头固请,乃得释。别遣谭清领百余骑行。谭清至徐州,遇朝廷军运粮兵,击败之。又循河而南,至淮河五河,水陆烧朝廷运粮舟车不可胜计。谭清还至大店,遇敌战,且战且行。朱棣遥见谭清旗帜,引兵驰援。火耳灰跟随朱棣,杀入敌阵中,将谭清解救出来。
四月间,平安驻于小河。
十四日,朱棣率师来到小河,双方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朱棣命都督陈文于河的冲要处架桥,先渡过去步兵辎重,接着再渡去骑兵,然后分兵固守这座渡桥。
十五日,朝廷军缘河而东列阵十余里,张左、右翼迎击燕军。朱棣率骑兵发起冲击,朝廷军总兵何福麾步兵直冲渡桥,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战,何福将燕军的守桥军击溃,俘获数百人,斩陈文于阵中。在另一边,平安将燕王团团包围。朱棣的马被射死,平安见之,持枪杀了过来。情况十分紧急,幸赖番骑指挥王骐跃马入阵,救起燕王,侥幸得脱。
朝廷军夺占渡桥后,勇气倍增,渡桥而北,直冲燕军大营。这时,燕将张武率领一支生力军从林中冲出,与燕王的骑兵合兵一处,齐力反击,这才使朝廷军稍有后退。朝廷军的指挥丁良、朱彬被俘,燕将都指挥韩贵也力战而死。
此战,双方战死和溺死的兵士不计其数,尸积而河水为之不流。
此战后,平安驻军于桥南,朱棣驻军于桥北。相持数天,平安军粮尽,军士采野菜而食。
朱棣留军千余于桥北与平安军相持,潜移诸军辎重东行,离敌营三十里。夜半,渡河而南,绕出敌后,冲杀过去。
正此时,突然听到一声炮响,一军杀来。朱棣一看,见是为魏国公徐辉祖率军至,大惊,遂引军驻齐眉山。
徐辉祖与平安汇合一处,派军守住齐眉山各处要道,率主力与燕军鏖战,自午至暮,胜负相当,遂各引军还营。
朱棣对诸将说道:“平安尚难对付,今又增徐辉祖,奈何哉!”
翌日,大雾朦胧,朱棣率军走,不及十里,突然炮鸣鼓响,双方又是厮杀一阵,各安营扎寨固守。
此时梅雨季节来临,军中疾病开始流行。
诸将皆劝燕王回军,或者转移到小河以东,那里土地肥沃,牛羊多,小麦也将成熟,可以到那里就食,在那里择地休整兵马,然后再相机而动。
朱棣见将士气绥,不知当如何提振士气时,却见朱能按剑而起,说道:“汉高祖十战九败,最终夺得天下。而今我们连连得胜,岂能稍有挫折便退兵而回!”
朱棣亦拔剑说道:“将不畏死,兵不惜命,战至一兵一卒,方为王者之师!本王一定带领诸位走向胜利!”
众将士军心重振,高呼:“前进,前进!”
但这之后,朱棣却一动不动,天天蹲在地上看野花。
不日,一则消息传至京城:徐辉祖率大军三万,与燕王相持半月,怯而不战。
朱允炆大怒,命徐辉祖率军回京城。
徐辉祖接军令后对平安说道:“今围困燕军半月,再半月,燕军不战而降,奈何朝廷急令我回师!”
平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请将军再坚持半月或一月!”
徐辉祖:“我若不引师回,朝廷必误解于我,徒增纷扰。汝等据坚固守,不可轻易出动。”
徐辉祖遂引军归。
探子来报后,诸将劝燕王乘机杀出。
燕王不动。
又过数日,探子复来报:敌粮且至!
朱棣大喜道:“天助我也!”
诸将不解:“敌粮至,困益久矣,何喜之有?”
朱棣:“敌粮且至,虑我扰之,必分兵往护,留其半坚壁自守,因其兵分,势单力弱,我以兵击之,彼不能支,必弃而走。”
朱棣命朱荣、刘江等率轻骑去截粮道。
平安命何福守营寨,亲率马步军六万护之,为方阵,负粮者居中,其营二十里。
朱荣、刘江率骑兵杀出,护左则击右,护前则击后。运粮队进不能退矣不能,陷入进退维谷当中。
朱棣乘机率主力攻营寨,何福不能敌,率部退守灵璧。
朱棣遂率军而出,全力抢劫粮草。
平安被抢了粮草,遂与灵璧内的何福商议,约定移兵淮河就粮,相约当夜听到三声炮响后拔营出发。
听说平安遁入灵璧,朱棣对诸将说道:“平安不除,吾难抵京城也!”
当夜,燕军进攻灵璧,发射三炮以作信号。朝廷军误以为是出发的信号,争相奔往营门,于是营中大乱。燕军乘机进攻,朝廷军大败,何福逃跑,平安和陈晖、马溥、徐真、孙成等三十七人为燕军俘虏。在军中的文臣、宦官一百五十余人也被俘虏。
平安被押到朱棣面前,朱棣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保儿被抓,吾可以安心睡觉矣!”
原来,自从得知平安在后紧跟着后,朱棣从未卸甲。
朱棣问平安可愿为他效劳?
平安答:“先帝若允,我即为陛下效劳。”
诸将受平安苦久矣,皆劝杀掉平安。
朱棣:“高皇帝所遗武士,仅保儿一人矣!”
朱棣不忍杀之,将他遣送回北平。
剪除了尾巴之后,朱棣要面对的是淮河之南梅殷的四十万大军。
2
徐辉祖率军到长江边,这时接到朝廷命令,命令他防守沿江渡口。旋得知平安兵败消息,徐辉祖不由感叹道:“平安被擒,燕王无后顾之忧也!”
朱棣站在地图前对将领说道:“直线南下,不仅有淮河阻道、湖泊纵横,且有盛庸在淮水南岸排列战舰等候。若能折而向东,取道淮安南下,则我军将势如破竹。只是,防守淮安的,正是驸马梅殷,此人满腹经纶,满脑子忠孝仁义,要想借其道,不易啊。”
朱棣引军来到淮安城下,遣人晋见梅殷,说是到金陵是为高皇帝进香。梅殷闻之,严词说道:“高皇帝在世之时就曾说过,各皇子不许入京,违者就是不孝。”
朱棣闻讯大怒,复遣使下书说:“今兴兵诛君侧恶。天命有归,非人所能阻!”梅殷一改文人作风,竟然割去使者的耳朵和鼻子,然后放他回去,并说:“留下你的嘴,为燕王殿下讲讲君臣大义去吧!”
朱棣在淮安城下盘桓不去,每日与梅殷斗嘴,尽挑些带刺、无赖之言激之。梅殷又不好破口回骂,又气又恼,每日不知如何打发。
盛庸领马步兵数万、战舰数千艘列淮之南岸,与北岸燕军相持。燕军在对岸制作木筏,夜晚不时偷渡,皆被击退。
丘福、朱能率骁勇数百人西行二十里,以小舟偷渡淮河。夜晚分兵靠近敌营,点火烧之。朝廷军惊愕慌乱。朱能、丘福等突冲入敌阵,敌众弃戈甲而走。盛庸吓得双腿发抖,不能上马,被其属下夹着带上船,单舸脱走。
燕军遂渡过淮河。
盛庸逃到长江边,入徐辉祖营中,告之兵败之事,随后,与之讨论燕军行军方向。
盛庸:“今其行军方向,一者,可先取凤阳,趋滁州,取和州,在京城上游渡江;二者,经淮安,再向高邮,可在京城下流渡江。凤阳乃皇陵所在之地,燕王必不敢过也;淮安高城深池,积栗既富,人马尚多,燕王在此纠缠,欲借其道也!”
徐辉祖:“燕王在淮安?”
盛庸:“据探马报,燕王率军在淮安城下盘亘不去!”
徐辉祖听了大惊,说道:“燕王在淮安非借道也,乃牵制淮安军南下!如此看来,燕军即不走凤阳,亦不走淮安,必取道盱眙、扬州,渡江直取京都!”
盛庸:“燕军军中无主帅,乃乌合之众,不足畏也!”
徐辉祖:“燕王诡诈无比,或许淮安城外燕王乃是假的。”
盛庸:“如此,奈何?”
徐辉祖:“长江处处可渡,与其揣测,不如我直率军渡江,守卫京都,或可解一时之急也!”
正当此时,朝廷奏令道:“令魏国公徐辉祖率军守浦子口,以防燕军在此渡江。”
徐辉祖接奏令,大惊失色,问盛庸:“今我欲回师守卫京都,皇上却令我在江北守此渡口,若燕军偷渡过江,奈何?”
盛庸:“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魏国公当断则断,不断反受其乱!”
徐辉祖叹道:“我若是你,我一定挥军过江。可我身份特殊,若违令回京,必引起京城惊乱。”
连叹数声之后,徐辉祖只好将船给盛庸,令其防守扬州沿岸渡口。
盛庸率军乘舟到扬州之后,见燕军尚未到达,遂率军进扬州城中。扬州都指挥王礼出门相迎,邀至后堂饮宴。
盛庸难拒盛情,遂入后堂,即被王礼抓捕。
原来,王礼早降了燕军。
燕军遂换作盛庸军衣着,举其旗帜,乘其舟,渡过长江,引兵直抵京城。
3
燕军兵临城下,此时京城只有禁卫军。
朱允炆求教方孝孺。
方孝孺说道:“现在形势危急,应派人前去向燕王割地以作许诺,拖延数日。齐泰、黄子澄已到东南一带征募军队,梅殷所募军队正在集结,北方军队不善于驾舟操揖,决战于江上,胜负还是难见分晓的!”
“只是,该派何人为妥?”
“应派长辈前去为宜。”
朱允炆一听,这可不好办,因为爷爷辈中早年都饿死了,叔辈中朱棣自己最年长。姑姑群中,长公主临安公主受李祺之累流放在外,宁国公主其夫梅殷正与燕军抵抗,此时前去,岂不被抓为人质?想了许久,朱允炆还是派朱棣的堂姐庆成郡主前去议和。
到了城门外,见燕军列着整齐的队列,刀枪剑戟,寒光闪闪。庆成郡主从未见过如此阵势,不由心寒。
陪同庆成郡主一同去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宋忠,他手中提着一把用黄布包着的剑。
当卫士上前要收缴其剑时,宋忠褪去黄布,高举着手中之剑喝道:“高皇帝所赐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挡我者死!”
众卫士纷纷推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在那面朱字旗下,坐着一位身躯雄伟之人,他一动不动坐着,看着庆成郡主走过来。
庆成郡主走近了才发现,座中之人并非燕王,而是其世子朱高炽,不由问道:“原来是世子,你父王呢?”
朱高炽见前来议和之人是堂姑,再见其服饰,就知道这位堂姑日子也不好过,服饰都是东拼西凑的结果,不由脸色就放了下来。
朱高炽:“回郡主,如若所猜不错,父王还在淮安城下。”
庆成郡主气恼地说道:“你爹混蛋,你也跟着混蛋。你率这些大军来干吗,篡夺皇位吗?”
朱高炽:“父王率军前来,乃是为了清君侧!”
庆成郡主:“清君侧?你就列出奸臣,交给朝廷便是了。”
朱高炽桀骜地说道:“满朝皆奸臣!”
庆成郡主气得满脸通红。
朱高炽见庆成郡主被镇住,遂对她说道:“郡主见父王何为?”
庆成郡主只好说道:“我是来议和的!”
此话一出,身旁将领皆哈哈大笑。一位将领更是走到庆成郡主身边,歪着头看着她,说道:“难道,应天的男人都死绝了,让你一个妇道人家前来议和!你能说些什么啊?你说的话又能算数吗?”
庆成郡主被众人笑得没底,鼓起勇气说道:“皇上命我前来,说如果燕王退兵,皇上答应割地议和。”
“割地!议和!当初怎么不说啊?非等我们到他家门口了,他才说割地议和啊?这世上的事,若都这么好商量,那还有什么战争啊。”这位将领瞪眉毛吹胡子地说道。
“世子,你说怎么办?”庆成郡主问道。
“割地,可以,但是,是我父王割给他!至于议和嘛,我看就不必了,都是自家人,没有隔夜仇,你让皇上大开城门,亲自来迎接他四叔就行了。”朱高炽语气缓和,心平气和地看了看堂姐。
“那我这就回去了。”
庆成郡主正欲转身时,不想却被朱高炽叫住了。
“等等,我让下人去提些东西给你。”
路上回去时,庆成郡主打开包裹,发现是一包穿过的衣服和一些零碎银两,两行泪水从脸颊流下。
当庆成郡主将朱高炽原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带到时,朱允炆大惊,说道:“难道他们真要篡逆!”
卓敬:“皇上,难道您还对燕王心怀幻想?”
朱允炆:“那当如何是好?”
卓敬:“坚守待援!”
方孝孺:“城内仅有禁卫军,如何坚守?”
卓敬:“立即下诏让魏国公徐辉祖渡江进京。”
朱允炆:“魏国公里通燕王,不可诏之入京!”
卓敬:“谁告诉陛下魏国公徐辉祖里通燕王?”
朱允炆嘟嘟不能言。
卓敬跺脚说道:“如今能救京城者,唯有魏国公。陛下难道还不知奸人离间陛下与魏国公的关系吗?到底是何人向陛下说魏国公不可用?”
在卓敬一再进逼下,朱允炆方才说道:“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徐增寿。”
原来,徐增寿是徐达三子,是朱棣在京城的眼线,朱棣离间计都是通过徐增寿执行。朱棣受困齐眉山时,是徐增寿向皇帝密报其兄按兵不动;当徐辉祖率军要渡江时,又是徐增寿跺脚向皇帝谏言:“若让吾兄入城,岂非拱手相让京城耶!”
今徐增寿被召至,见卓敬、方孝孺等人,大约明白事发了,却极为冷静。
卓敬:“可是你向皇上建议,不用汝兄?”
徐增寿:“正是!”
卓敬:“你有何证据证明汝兄与燕王暗通?”
徐增寿:“今燕军已渡江,吾兄却按兵在隔岸不动,此非暗通耶!”
卓敬转头对建文帝说道:“大奸似忠,还请陛下圣断。”
朱允炆对徐增寿问道:“汝果真非奸耶?”
徐增寿:“陛下如不信,可囚臣。事情终有水落石出一天。”
朱允炆遂将徐增寿收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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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永乐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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