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子澄、齐泰知李景隆兵败郑村坝，匿而不言。

　　朱允炆耳闻兵败消失，问黄子澄：“外间近传军中不利，果有其事？”

　　黄子澄：“交战数胜，但天寒地冻，士卒不堪其寒，今暂回德州，待来春再进。”

　　黄子澄遂遣人密语李景隆，命他不要将战败消息奏报朝廷。由是内外蒙蔽。

　　不料，朱棣却派快马上疏建文帝，数讥齐泰、黄子澄用人不明，更在信函中说道：“昔汉高止能将十万，景隆何才，其众适足为吾资也！”

　　由是郑村坝兵败消息大白于天下，朱允炆大惊！朝廷众臣纷纷谴责齐泰、黄子澄识人不明，举荐失策，要求其为大军失败承担罪责。

　　重重压力之下，朱允炆只好免去齐泰、黄子澄二人官职，暗地里，仍为参谋。

　　朱允炆苦闷，极其苦闷，于是他来到东宫，来看看自己的儿子。

　　太子朱文奎，朱允炆长子，生于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晦日。朱文奎出生时，朱元璋说：“日月皆终，大凶之象。”因此，朱元璋极不喜欢这个重孙子。然而，这位四岁的孩子却长得很可爱。每当看到他纯洁的笑容，朱允炆就会感受到当父亲的幸福和责任。陪这孩子读书的是朱棣第三子朱高燧。

　　“你父王连战连胜，你高兴吧？”

　　“朝廷非战之败，实乃用人不当，若让我舅舅上，我父王就不容易赢了。”

　　“你舅舅当真如此厉害？”

　　“举世无双，一战定乾坤。”

　　“吹牛吧？”

　　“不信，不妨试试。”

　　“要不要把你拉到前线，逼你父王接受城下之盟？”

　　“当年楚霸王欲煮刘邦之父，汉高祖刘邦曰，‘分其一杯羹’。如此可见，此举不仅无效，皇上若效之，有损朝廷之威啊！”

　　朱允炆嘿嘿两声，背手离去。一见徐辉祖，朱允炆即问何策可治燕王？

　　“如今燕王兵精粮足，有宁王相助，且占有幽燕之地，向东、向北、向西可纵横千里，要想幽困他，极是不易。然其终为叛逆，战事持久或战事不利，人心必变，故其求快、求战。国力、军力，朝廷皆强于他，时间亦站在朝廷一方。故，我军不可轻易决战，应以空间换时间，以小战束其足，集小成为大成，最终将之消灭。”

　　“何人可堪敌手？”

　　“当今之世，恐无人可堪敌手。”

　　“应于何地阻击之？”

　　“黄河之北，若其突破黄河防线，则一日千里，势不可挡。”

　　“若其突破黄河，当如何？”

　　“则我军与之决战淮海。淮海江湖纵横，不利于骑兵，且其长途奔袭，补给困难。我军阻击其于淮南、淮安两地，南北夹击，东西对进，如此，燕王必败也。”说完，徐辉祖将手指指到地图上一个地方：凤阳县。

　　凤阳县，正是高祖朱元璋的故乡。

　　北平，朱棣正在等待一个结果，那即是，朱允炆是否会更换主将。朱棣之所以上疏狠命地批齐泰、黄子澄用人不善，就是在做一个人性测试实验。如果齐泰、黄子澄能承认用错李景隆，如果朱允炆能够承认误信齐泰、黄子澄，将朝廷用兵失利归责于己，那么，朱允炆就太伟大了，不仅伟大，简直太可怕了。可是，朱允炆是不会承认自己无能的，更不会承认用错李景隆，尤其是在收到朱棣上疏后。

　　朱棣曾经告诉过自己儿子朱高燧，在皇上面前狠命地夸自己的舅舅，只有这样才能保命，因为徐辉祖是永远忠诚于皇上的。

　　只是，徐辉祖越有能耐，朱允炆就越不敢用。尤其是，朱高燧话里话外始终都称呼徐辉祖为舅舅的时候。

　　最终，朱允炆并没有更换主将，大将军之位仍属于李景隆。

　　2

　　朱棣问道衍和尚：“我军贵在速战速决，而今敌不动，如之奈何？”

　　“兵者，势也。敌不动，我动！”

　　朱棣遂召集将领，说道：“李九江集众德州，将谋来春大举，我今宜往征大同。”

　　诸将不解，问：“彼既将来，我当为备，何以反而去征大同？”

　　朱棣：“北方之春来得晚，我若乘时征大同，大同必告急求援。九江若派军来援，饥饿交迫，疲于奔命，彼兵卒逃散必多，伏而击之，必可也！”

　　诸将皆称善。

　　建元二年，二月，朱棣率军攻大同。李景隆果派兵来助，劳师远征，饥寒交困，逃散甚多，又遭伏击，损兵折将，结果大同还是被燕军攻下了。

　　四月，沉寂了一冬的李景隆终于像黑熊一样从树洞里爬出来，准备北进。

　　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朱棣将自己锁在房内数日，他只做一件事，看地图。这数日，朱棣身边只有一位内侍，他就是太监三保子。

　　“这个地方，你觉得如何？”朱棣指着一片河滩说道。

　　“此地宽阔，河流纵横，且四周多滩涂、蒿草丛生，适合埋伏。”

　　朱棣所指的地方正是白沟河，处于雄县县内。于是，朱棣率领十万步马军驻军北平城西南苏加桥（河北保定东北），号称三十万大军。

　　消息传到京城之后，朱允炆立即召内参齐泰、黄子澄商议。

　　朱允炆：“燕军此举，意在如何？”

　　齐泰：“与北平呈掎角之势。”

　　朱允炆：“如此，当如何？”

　　齐泰：“我军可穿插其中，将其切断，使内外失联，久之，其粮草不足，必内外交困。”

　　朱允炆：“倘若燕军内外夹攻？”

　　齐泰：“故我军可陈大军于雄县，阻挡燕军回京之路，并沿途设伏兵，伏击北平来援之师。”

　　雄县紧邻苏家桥，距苏家桥不足五十里，距北平城二百余里，地势开阔，适合重兵集结，当初耿炳文正陈军于此。

　　四月初一，李景隆约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集合大军六十万，号称百万雄师，自德州分兵两路，大举北伐，两军会战于白沟河。

　　白沟河发源于太行山，途经山西东部、河北张家口、保定等地区，最后流入白洋淀。白洋淀享有华北明珠的美誉，它的下游是大清河。白沟河形成于唐代之前，是宋朝与辽国的界河。苏家桥与雄县间隔着的正是白洋淀。

　　听闻李景隆率大军来，朱棣对诸将说道：“李九江志大而无谋，喜专而违众；郭英老迈退缩，平安愎而自用，胡观骄纵不治，吴杰懦而无断，数子皆匹夫，徒恃其众耳！人众岂可恃？众而无纪律则易乱，击前后不知，击左右不应，徒多何益？兵法云：‘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今其分数不明，政令不壹，纪律不肃。其甲兵虽多，粮饷虽富，适足为吾之资耳。”

　　朱棣率军就营苏家桥。当夜，大雨平地起，水深二尺，漫到朱棣卧榻。

　　天明，见有火光如球，熠熠相上下，金铁铮铮作声，引弓弦皆鸣。

　　众将皆惊，以为不祥。

　　道衍和尚说道：“飞龙在天，从以风雨，此乃祥兆也。”

　　随之，红色变黄，笼罩大地。

　　众将更是大惊。

　　朱棣对诸将说：“龙战于野，其色玄黄，此乃大战之兆也。”

　　四月二十，朱棣亲率燕军自苏家桥循河而进，遭南军先锋官平安所率万余人埋伏，双方战至黄昏，大败燕军。夜深时，双方各自收兵。朱棣迷失道路，仅有三个随从，下马伏地分辨河流方向才找到本营。回营后，朱棣笑着对众人说道：“平安，竖子耳。往岁从吾出塞，识我用兵，今当先破之。”

　　原来，平安父亲名为平定，早年跟随朱元璋起兵，后跟从常遇春攻打北元都城时战死。朱元璋将平安收为养子，后袭父职，升任密云指挥使。平安几次跟随朱棣作战，故深知朱棣用兵方略。

　　再说先锋平安大败燕军后回营，与大都督瞿能一起拜会大将军李景隆，探讨明日用兵之策。

　　李景隆听闻喜讯后，大为高兴，立即命人表奏朝廷，见平安、瞿能二将前来，甚为礼敬，高兴地说道：“二位将军辛苦了！今日大败燕军，看来燕王也非神人也！”

　　“以燕王的性格，明日他必来，且必倾力相搏，故明日当有一番苦战！”平安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提醒大将军小心提防燕王，切不可疏忽大意。

　　“如若如此，我军正可全军出发，前后左右夹击，歼敌于此！”说毕，李景隆用手重重敲击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朱棣也在看，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你说明日真有大风？”

　　“绝不欺瞒。”

　　“你如何得知？”

　　“我幼时得一道士指点，能识一些天文。”

　　“可不能诓我，本王家底、性命尽押于此战！”

　　朱棣命三保子率领一百精骑，人人背负桐油，埋伏于后，待大风起时，与敌军背后放火。

　　“千万不可妄动，除非风起！”

　　次日，朱棣复率大军渡河求战。远处，李景隆见燕军终于进入南军所设包围圈，甚喜，心里说道：“朱老四啊朱老四，你也有今日！”

　　“大将军，不如让末将攻前方，大将军您于后方袭之，如何？”平安担心前军会遭到燕军强烈抵抗，故而求道。

　　“不不不，本大将军可不学小人之为，我今天正欲与燕王面对面交锋，与之决一雌雄。”说毕，命令平安率一支军队偷袭燕军后方。

　　当燕军渡过河后，朝廷军早在前方滩涂中摆好阵势。朝廷军中军帅旗下推出一辆高大宽敞大车，大车中坐的正是大元帅李景隆。他一身文官服饰，手里摇着一把羽扇，一看其儒将模样，就知道这位同志是三国迷。

　　“表侄儿，多年不见，想不到你也长大成人了。”朱棣单人单骑来到朝廷军阵前。

　　“表叔，多年不见，您还是为老不尊。好好的燕王不当，要当反贼，死后如何见高皇帝？”

　　“唉，没办法啊，人家欺负咱啊。你看看允炆这孩子，没大没小，连他老叔的胡子也敢揪。再看看你，带着一大群人来欺负你老表叔，你心何安？”

　　“你若下马束手就擒，我一定向皇上求情，继续让你当这个燕王，如何？”

　　“行啊！还是表侄儿好，懂得尊老。这样吧，我回阵营，让手下草拟一份投降书，如何？”

　　“请便！”

　　朱棣走后，李景隆部属提醒道：“大将军，恐燕王有诈！”

　　“如今我军与燕军六比一，且其已经进入我军包围圈。你当使诈能包治百病啊，让他使诈！再者说，本将军虽不肖使奸耍诈，但是，平安这老小子也不是什么老实人，他正从后偷袭之。”

　　“原来大将军与燕王耗口舌，正是等平将军从后攻击，高，实在是高！”

　　听了部属的马屁话后，李景隆甚是得意，微闭着眼，享受着春风拂面的感觉。

　　还未等燕王朱棣写好降书，平安所部果从后杀来，击败燕军后军将领房宽部，陈亨中伤而逃。朱棣见后军大乱，不暇回身去救，而是率精锐数千人冒矢突入朝廷军阵中，杀伤甚众。是时，李景隆冷静指挥，实施前后夹击，将燕军重重围住。燕王朱棣三易其马，矢尽挥剑作战，几被瞿能所获。战至黄昏，燕军人困马乏，见南军欲再次发动攻击，朱棣登堤，假装举鞭招后骑以迷惑朝廷军。

　　李景隆视之，知其伪佯，又好气又好笑，挥旗命瞿能复率兵搏战，如排山倒海之势冲来，燕军惊惧。

　　日已薄暮，而风不至，朱棣内心思量道，“完诶，今日死无葬身之地也！可惜，轻信了此小儿！”

　　正当此时，本乃晴空万里，突天地变色，乌云翻滚，平地起风，咔嚓一声，南军帅旗旗杆折断，大旗飘落。

　　朝廷军将士大惊，正惊惧时，突见军中火起，烟火连天，朝廷军阵势大乱。

　　燕军见之，知上天佑燕，于是重整旗鼓，挥军杀入朝廷军阵内，斩杀瞿能父子及俞通渊、滕聚等将领，平安亦为朱能所败。朝廷军溃散，死伤十余万人。燕师追至月样桥，再败其军，杀溺蹂躏死者数万人。

　　当朱棣欲率军追击时，却见一支军挡住其去路。朱棣一看，徐辉祖。

　　朱棣手一举，全军停止追击。

　　徐辉祖看了一眼，见燕军将士静若处子，全军肃然不动。

　　朱棣只是向徐辉祖微微一笑，然后挥手退军。

　　3

　　白沟河战败后，李景隆拔德州之众宵遁。燕军陈亨、张信率军随之而至，入德州，籍吏民，收府库，得粮储百余万。

　　李景隆逃过黄河，入济南城。

　　朱棣率诸将追击，说：“李九江在济南，收集散兵，今乘胜追袭之，势必瓦解。”

　　见朱棣率军至，李景隆汇合十余万兵力仓促于城下布阵。

　　见阵势未定，朱棣即率精骑冲阵。左右上前拉住燕王之马，劝燕王勿轻进。朱棣说道：“迅雷之下，其势不及掩耳。待彼布阵若定，则难猝破也。今不冲杀更待何时！”遂进击之，大败景隆，斩首万余级。

　　李景隆再次发挥了天才的逃跑之术，单骑逃遁。

　　济南城外乱成一锅粥之时，一人站在城楼之上一动不动。

　　当朝廷军被燕军冲得四处逃生，想回济南城之时，发现城门紧闭。

　　朝廷军完全溃散后，朱棣转身来攻济南城时，发现城墙上已经没有多少士兵，只有一位文官站在城楼上。

　　此人乃山东参政，负责催督军饷。

　　虽为文官，但此人有一个非常硬气的名字：铁铉。

　　再说李景隆一口气逃到应天后，闭门不敢出。朝廷多次诏令，李景隆方才上朝，跪于殿中，垂首不语。

　　方孝孺气得眉毛胡子竖立，大骂道：“坏陛下事者，此贼也！”

　　众臣口水不是用来骂李景隆，就是吐在他身上，要求皇帝将他就地正法。然而朱允炆只是深叹一声，不忍诛之。

　　正当朝廷惊慌失措，以为燕王不日即率军直抵金陵之时，突然传来一个消息：燕军受阻于济南！

　　击溃李景隆军队后，朱棣即下令攻打济南城。

　　令朱棣想不到的是，守城之将指挥若定，极有章法。攻城数日，济南城岿然不动。直到这一刻，朱棣才认真对待，召来被俘南军将领一问，才知道济南府都指挥使是盛庸。

　　朱棣命人一查盛庸底细，年龄不详，籍贯不详，只听说他曾以参将身份跟随耿炳文伐燕。

　　面对此无名之辈，朱棣手下诸将领不服，又猛攻城数日，济南城还是岿然不动。

　　朱棣叫停，命人持书入城谈和。

　　谈和使者就是三保，一身太监打扮，进城前，还涂脂抹粉一番。朱棣觉得三保还不够娘气一些，不仅给了他一块雪白手绢，还配给他一柄折扇，折扇上坠着一块青翠的玉佩。

　　三保就是这样扭着腰肢飘着香气坐上小轿，被四人抬进城的。

　　虽然张玉、朱能等人在朱棣面前都是很严肃的，但这一回还是忍不住笑了。

　　朱棣呵斥道：“笑什么，这是人家本色！”

　　到了黄昏，三保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关键消息。

　　原来，济南城内只有都指挥盛庸所部，兵力单薄，原本是要献城的，但是山东参政铁铉对盛庸说：“今五十万大军溃败，朝廷必一时惊乱无措。济南扼南北要冲，得之可牵制燕军，失之则燕军挥师南下矣。为今之计，坚守济南，待朝廷重整军马，再与燕军决一死战。”

　　盛庸叹息道：“可区区三千人马，如何守城？”

　　铁铉傲然说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吾等食朝廷俸禄，当为朝廷战而死。济南城能守一天是一天，能守一月是一月。汝为都指挥使，若肯用心守城，我愿发动民力助将军守城！”

　　盛庸慨然说道：“愿与济南城共存亡！”

　　铁铉与盛庸歃血为盟，约定死守城池。

　　三保来了之后，说道：“燕王陈十万大军于城下，汝等不识时务，欲顽抗乎？”

　　铁铉：“燕王犯上作乱，虽十万军，人心不齐，乃草芥也！”

　　三保：“大胆，区区府官，敢污蔑藩王！”

　　铁铉拿出皇帝敕令，大声呵斥道：“皇帝敕令在此，汝等若不幡然醒悟，继续跟着燕王造反，他日身首异处，累及族人。”

　　三保翘起兰花指，啐道：“吓唬谁呢！”

　　铁铉见对方是一太监，讥笑道：“如尔等骟驴，当抓去拉磨。”

　　三保大怒：“他日城破，叫燕王将你胡子一根根拔了！”

　　斗了半日嘴，三保才言归正题，问道：“济南城中有多少兵力？不敢说吧！”

　　盛庸抢着答道：“三万！”

　　铁铉冷冷地看着三保，说道：“实不相瞒，三千！”

　　朱棣最最关心的不是三保与铁铉斗嘴，此时也急着问道：“城内有多少兵力？”

　　三保：“不足三千。”

　　朱棣：“你怎知？”

　　三保：“铁铉亲口说的。不仅如此，铁铉说他三千军士就足以挡燕王三十万大军！”

　　朱棣：“激将法，他这是要引我受困于济南城下。”

　　众将领都以为朱棣会放弃济南城，不料朱棣走来走去，走了两圈之后，突然站定，下令：“攻城！”

　　张玉赶紧劝道：“殿下只需命一将引数千军驻守城外可也，不必纠缠于此。”

　　朱棣：“若小小济南城都攻不下，何谈京城？”

　　然而，令朱棣想不到的是，连攻三月，济南城依然是岿然不动。

　　此期间，朱棣想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