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所有藩王的孩子都被抑留在京城,轮流到凤阳守皇陵。朱棣三子也都居住京城金陵。
据锦衣卫镇抚使宋忠密报,燕王朱棣长子朱高炽老实,总是坐在轮椅中,每日只干三件事,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朱高炽胃口好,又因为伙食好,多吃多喝的结果是年龄轻轻就得了三高,结果一不小心就腿脚不便了。
至于二子朱高煦,按锦衣卫的说法是,这基本是个混蛋,每日不着家,整天带着一帮跟随就是在街上遛狗看花姑娘,或到赌馆摇色子,或到酒肆喝酒取乐。
三子朱高燧倒是个好孩子,每日只是用心苦读,偶尔会到其舅舅家叩头问候。
“舅舅?”朱允炆问道。
“魏国公徐辉祖。”
“哦,有何密谋?”
“这倒没有,这孩子才十三岁,每日只是叩拜而已,不过,甚勤!”
朱允炆翻开官员点册一看,徐辉祖,领中军都督府。原来,太祖朱元璋在世时废除了管理全国军事的大都督府,将其分为中、左、前、后、右五军都督府,并和兵部互相牵制。兵部有权颁发命令,但是不直接统率军队。都督府掌管军队的管理和训练,但是没有调遣军队的权力。这样,军权便集于皇帝一人之手。
一日,朱允炆亲临魏国公府,为表亲近,随从甚少。徐辉祖一见皇帝驾到,引全家老少跪迎皇帝。朱允炆亲自上前扶起徐辉祖,便登堂拜见其母,对老人态度甚恭。徐家老少尽感荣耀,无不对皇帝恩宠感恩戴德。
谈着谈着,朱允炆就不由谈到徐辉祖三个外甥身上,说道:“四叔三子在京中,可曾烦扰到爱卿?”
“长甥身体不适,三甥年龄尚小,故无烦扰。只是二甥高煦为人凶悍,任性妄为,必惹是非,圣上宜留之京师,严加管束。”
“据说,三甥高燧年龄虽小,但是知书达理,常有来往,是否?”
“正是。”
“朕有意让高燧入东宫与太子伴学,可否?”
“谢圣上隆恩。”
5
朱允炆对黄子澄、齐泰二人说道:“朕想会会朕的那些叔叔。”
“高,实在是高!借新君登基,诸王入朝觐见之名诏之。倘若不敢来,证明其有谋逆之意;倘若敢来,哼,京城可是他们来去自由!”说毕,黄子澄竖起拇指又大赞一番。
“齐爱卿,你说呢?”
“依微臣看,众藩王即来京,则留他们于京城。之后之事,交于锦衣卫办即可。”说完,齐泰目露凶光,好似这些人已入囊中。
“如此,下诏,命诸王如期进京觐见!”
诏书到北平,朱棣接诏书一看,冷笑了数声,心里思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众人皆劝朱棣莫去。
朱棣将诏书递给道衍看,道衍看后,说道:“按太祖皇帝《祖训录》所规:在新皇帝登基以后的三年时间内,藩王们不许来朝廷,只能留守藩封。因此,燕王可以不去。”
“本王自然知道我那侄儿在想些什么。我不去,他说我有谋逆之心;我若去了,他想拘留我于京。雕虫小技,区区金陵,本王来去自由,看他们能奈我何。”说毕,朱棣对着道衍哈哈大笑。
朱棣带的人马很少,自己一匹高头大马,还跟随着一顶小轿,还有几辆满载财物的马车。小轿里坐着的正是燕王妃徐氏。朱棣就想让侄儿看看,不仅你叔叔来了,连你婶婶也带来了,三孩子在你京城,怎么样,全家都来了,你敢动手吗?
一到京城,燕王妃并没有入朝觐见皇帝,因为皇帝根本就没请她来。燕王妃徐氏是去拜见哥哥徐辉祖,那几辆马车上的礼物全是给娘家人的。
燕王朱棣入朝,走皇帝道、见帝不拜——燕王入觐,行皇道入,登陛不拜。
犹如孙悟空见玉帝。
所有大臣都被惊怒了!
“贤侄安好?”朱棣上前站着问道。
纵使方孝孺作为儒者再有修养也忍不住了,他出班奏道:“藩王作为天子之臣,见皇帝须跪,难道燕王不知礼吗?”
“侄儿见叔父,行礼问安,难道贤侄不知礼吗?”朱棣看着朱允炆问道。
“这是朝堂,没有叔侄,只有君与臣!”方孝孺圆睁双目怒斥道。
朱棣转过头,看着方孝孺,说道:“大明天下,皆是朱家的,朝堂亦是朱家的。我与贤侄家人相见,你一个外人在这挑拨离间什么?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罪人方克勤之子,你父死于空印案。怎么,你心里有冤屈,想借机挑拨我叔侄关系,怂恿我贤侄将他这群叔叔全杀了,毁了大明藩篱,你等好做宣王司马懿?”
“圣上明鉴,微臣绝无此意!”方孝孺垂首说道。
“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儒者,礼不加于自身,话里话外要别人对天子下跪,可自己呢?”朱棣大声怒斥道。
方孝孺一听,赶紧跪下。
皇帝朱允炆正欲让方孝孺平身,却不料见其四叔从其怀中取出一册书籍,对着朝堂众人说道:“这是我朝学者罗贯中写的《三国演义》,书中关于曹魏之败有详尽描写,作为小说,诸位不妨看一看。但作为历史,我们必须得深思,曹魏为何而败?魏王曹孟德有二十五子,然而,魏王死后,受诸臣挑唆,魏文帝曹丕自断手足,自己兄弟无一用之,从而给外人以可乘之机。如今,边患不断,朝廷内人心各异,然而父皇尸骨未寒,却有人劝说天子应该削藩,我想问问,这些人居心何在?”
“燕王误听奸人之语,决无削藩之事,朕更无此意!”说毕,皇帝朱允炆对着方孝孺说道:“方爱卿,平身。”
“贤侄啊,父皇在世时,对贪官污吏可是从不手软,肃杀十五万有余,难免得罪于人,怪罪于你。所以,你在听众人之言时,一定要分清是非,凡挑拨皇族之事者,皆为奸猾之徒,不可不防。如若贤侄对四叔不放心,尽可去爵削地,留我在京城。”说毕,将府印等物双手奉上。
“燕王误解了,朕绝无此意。各藩王镇守边界,乃我大明之屏障,朕岂可自坏长城。叔叔们且安心,朕本意只是借登基之礼,与叔叔相见,以解思亲之苦。”
“如此甚好。实不相瞒,在我出行来京前,接兵防报告,北元余孽欲大军侵入我边界。我是个劳心劳命之人,不习惯整日无事于朝堂咬文嚼字,我喜欢挥兵沙场保疆卫国,金戈铁马方是我的生活。如无他事,我欲速还。”
“燕王辛劳了,请自便。”
“贤侄,还有一事,我想带回我的儿子。”说完,朱棣目不转视地看着侄儿朱允炆。
皇帝朱允炆正在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时,一边的黄子澄出班奏道:“不可!”
“为何?”朱棣转过头怒视着黄子澄问道。
“这是太祖所规,藩王子嗣不可离京。”黄子澄义正词严地答道。
“高皇帝因为人老思念儿孙,故将孙儿招之身边,以享儿孙满堂之福。然而,在你看来,高皇帝还另有他意?”朱棣眼露凶光低声质问道。
“微臣不敢妄猜高皇帝圣意。”黄子澄被问得垂头答道。
“贤侄,你认为高皇帝是否有他意?”朱棣转而问皇帝朱允炆。
“朕看来,皇爷爷只是想孙子了,故招之身边,别无他意。”朱允炆是万万不敢将皇孙作为人质之罪名加于高皇帝身上的,即使他爷爷能做得出,他这个孙儿也不敢承认。
“长子高炽自幼体弱多病,半身不遂,希望贤侄能允许他随我回北平,他娘好悉心照料。至于二子、三子,则应替我守皇陵,以尽儿孙之道。”说完,朱棣微微躬身以示臣服。
不想四叔仅要求一子,且所求之子确实体弱多病,如不答应就不通人情了,于是朱允炆说道:“燕王所求,甚是合理,朕准奏!”
“如此多谢!”
说毕,朱棣告辞。走时,无人敢语。
正当燕王走出朝堂时,户部侍郎卓敬上前奏请道:“皇上,燕王走皇道,见帝不拜,藐视朝堂,乃不大敬罪,不可让其走!”
“他毕竟是朕之叔父,能奈之何?”朱允炆无奈地说道。
“杨坚、杨广,莫非父子耶!”卓敬跺脚说道。
“不必多言!”
朱允炆岂无气?只是无奈而已,因为他实在畏惧燕王威严。
卓敬,洪武二十一年榜眼,被任命为户科给事中。卓敬为人耿直,不避权势。是时制度还不完备,诸王的服饰、车马模仿太子。卓敬乘机说道:“陛下对诸王如不趁早分辨等级、威严,而使他们的服饰与太子相同,从而嫡庶混乱,尊卑无序,何以令天下?”朱元璋说:“你说得对,朕还没有考虑到此。”
卓敬见燕王如此猖狂无礼,遂秘密上疏说:“燕王智虑绝伦,雄才大略,酷类高皇帝。北平形胜地,士马精强,金、元由兴。今宜徙封南昌,万一有变,亦易控制。”
翌日,朱允炆召卓敬,说道:“卿所言甚是,只是未得其时也!”
卓敬大惊道:“夫将萌而未动者,机也;量时而可为者,势也。势非至刚莫能断,机非至明莫能察。今燕王参见不跪,此逆也;携长子归,思叛也!今兆已现,势已明,当断则断,不断则乱。”
朱允炆不能决,犹豫道:“暂观一时如何?”
卓敬急道:“臣所言天下至计,愿陛下察之。”
朱允炆遂命人前去挽留燕王,燕王已经启程。
锦衣卫追至,要燕王返回。
燕王朱棣单骑来到镇抚使面前,问道:“可有圣旨?”
“无。”
“可有手谕?”
“无。”
“无圣旨、无手谕,你让本王返回?”
“皇上口谕,燕王及世子返回京城!”
朱棣怒斥道:“人皆言锦衣卫无君无法,今果信矣。”
不待镇抚使答话,朱棣拔剑将镇抚使之头斩落马下,并对锦衣卫说道:“回去告诉皇帝,此人矫旨犯上,已被本王所杀。”
众锦衣卫群龙无首,且为燕王威严所慑,只好提着镇抚使之颅回去复命。
朱棣遂带着燕王妃、带着长子朱高炽回到了北平。
不久后,朱棣朝堂舌战群儒的故事广为传播,不仅京城金陵,而且北平,而且全国各地。而且被几经修饰后,结果就变成,无良皇帝欲削藩杀叔,英勇燕王智斗朝堂。于是,越传越远,越传越神奇,传到后来,绕一圈又传到京城。结果是,传言变成,燕王是真命天子,而当朝皇帝却是短命皇帝。
听到这些传闻后,朱允炆大怒,怒喝道:“削藩,立即就削,尤其是燕王的藩!”
5
燕王妃到了魏国公府之后,忧心忡忡地对哥哥说道:“燕王不逊,可致灾祸。”
朱棣一走,魏国公徐辉祖即将所得情报告之皇帝朱允炆。听了徐辉祖的密告后,朱允炆对放走朱棣后悔不迭。
“皇上,您不该放走高炽啊!”
“为何?”
“燕王三子中,长子最优。”
“他不是体弱多病,且又残疾吗?”
“是,但是,他身残智不残,他是三人中最具智慧的。”
“不是第三子高燧最贤最智吗?”
“非也,当前之局,他才贤外露,实无智慧可言。”
“那该当如何?”
“伺机再诏燕王入京。”
“如若不来呢?”
“那只好兵戎相见了。”
朱允炆看着徐辉祖,怀疑他的话不知当信不当信。要知道,燕王朱棣可是他徐辉祖的亲妹夫啊。一个对自己的亲外甥都能下黑手之人,可信吗?
不过,徐辉祖至少有一句话是错不了的,燕王朱棣在做准备了,如果自己下手迟了,可是要吃大亏的。
于是,朱允炆立即召来梅殷、方孝孺、齐泰、黄子澄四大辅臣,讨论的就一个话题:如何削藩?
这回方孝孺再不说三年后削藩了,因为谣言传千遍的话就可能变成真。而且他也是见识过燕王朱棣的刁钻蛮横,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现在的问题是,先削谁的藩?按情感,按长幼次序来说,横排竖排第一个都应该先削燕王朱棣的藩。可是,面对这样一个近乎蛮横无理的家伙,谁心里都没底。大家都在问,燕王会自动缴械投降吗?公认的答案是,不会!
如此只有一条路了,那即是兵戎相见。
“朕初登极,若对燕王用兵,天下人会笑朕无雅量。”朱允炆忧虑地说道。
唉,都这个时候,还怕人家说闲话。朱允炆真应该学学他爷爷,朱老爷子杀人可是从不顾虑舆论的,当然,也没人敢说闲话,腹议也不行。别怪朱允炆,他还是一位少不更事的少年,面对比自己大十七岁的骄横叔叔,软弱总能为软弱找个台阶下。
大家一想,也是。于是,只好搁置A计划,商谈B计划。B计划即是找个稍微容易解决的藩王先下手,说白了就是挑软柿子来捏。黄子澄、齐泰虽然心里有数,但是不好说;梅殷虽然也知道皇帝所想,但都是亲戚,也不好说。方孝孺忠君迂阔,虽然总觉得居丧之间对藩王下手有失为君之道,但见皇帝被人如此欺负,也不好再劝。
挑来挑去,挑到最后,还是皇帝朱允炆眼神好,他挑了一个,说道:“就他了!”
大家一看,周王朱橚。
虽然朱橚这粒柿子早年被其先父捏过,再捏比较容易上手,可是,还有一问题,那即是,这位周王这几年安分守己,而且名声很好,被称为神医,悬壶济世。
“以何名削之?”梅殷问道。
这是个难题。
讨论来讨论去,黄子澄最后提议道:“不如,圣上下谕,命其安分守己,不可妄动。”
“管用吗?”朱允炆觉得这个提议甚是不妥,没多大的杀伤力。
“试试吧!”黄子澄坚持己见。
那就试试吧。于是,皇上命人送给周王一封圣谕,内容很直白,就八个字:“安分守己,不可妄动!”
朱橚一看大惊,旧日伤口还没愈合呢,怎么老拿我开刀!于是,有两个选择:一是学八王爷自焚,二是学古人装疯。自焚有些困难,于是,周王朱橚选择容易一些的,开始在开封府装疯扮傻。
行了,有理由了,装疯卖傻必有所图。
朱橚次子性格软弱,被锦衣卫抓来,屈打成招,只好说出他父亲图谋不轨。于是,朱允炆命太监找来当年他爷爷朱元璋给五叔家的流放批文,命学儒方孝孺抄写一份,改个年号,盖个公章,命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带兵抓人。
当朱橚一家老少站在囚车上,被押送京城时,朱橚恨得直咬牙:奶奶的,多怪自己装疯不够狠啊!
——应该疯得把那不肖之子给杀了!
听到弟弟一家被迁往云南时,燕王朱棣笑了,他的一系列连环计都取得了效果。首先要感谢的人自然是自己的妻子燕王妃徐氏,她的精彩演技竟然瞒过了自己的哥哥徐辉祖;其次是要感谢他那愚忠的大舅子徐辉祖,正是他传递的信息给皇上头上点了一把火,让朱允炆有火烧眉毛的紧迫感。
道衍和尚听了燕王传来的喜讯后,不得不惊叹燕王的魄力和谋略。
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朱允炆登基还不到三个月内。皇帝朱允炆虽抢了先手,但燕王朱棣却占了先机。
道衍和尚对此事评价只有一声叹息:“唉,毕竟是年轻人,缺的是定力。”
朱允炆本应学学他爷爷,当年朱元璋敲一寺庙里的铜钟,一敲就是五年。这五年来,朱元璋练的就是定力。
然而,少年朱允炆竟然连三个月都难以忍耐。
得意之余,朱棣还是对和尚说道:“火已经点燃了,接下来就看怎么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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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永乐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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