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驾崩。

　　按照遗诏“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藩王在自己藩地内，不得入京城。

　　朱允炆将方孝孺召至东宫，问：“我年少，藩王长尊，如何安抚诸王？”

　　方孝孺答：“殿下虽年少，然即大位后若能布恩泽于天下，诸藩王虽尊素，岂能不俯首称臣？”

　　朱允炆：“若有人欲乘机起事，当如何？”

　　方孝孺：“天子驾崩，居丧三年。此三年，藩王守藩国，皇孙守孝陵，如此可保天下无事也。殿下可利用此三年修政布德。三年以后，天下感念陛下恩德，遂安也。”

　　闰五月十六日，朱允炆即皇帝位，年号建文。

　　当天，葬高皇帝于孝陵。

　　建文帝下的第一道圣旨诏即是行丧三年。群臣请求用日代月。建文帝说：“高皇帝曾啮指滴血，寻找母亲指骨；又以孝治国，自称孝子皇帝。天子驾崩，乃国之大殇，焉能以日代月？朕并不是效仿古人居丧不言。上朝则戴丧帽穿丧服，退朝则整齐衣冠去掉丧带，饮食则稠粥，郊庙宗社如往常一样。至于诸藩王，三年居藩地守孝，不出藩，不婚娶，不赴宴，不用兵，违者，以不仁不义不孝不敬治罪。”

　　朱允炆即大位时，年仅二十一岁。这是怎样一个年龄？这是一个“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这是一个放马南山彻夜不归的年龄；这是一个看见一位钟情女子能三月茶饭不思的年龄。很不幸，这个年龄的青年该有的情怀，朱允炆都应该收敛或摒弃，他得安心做一件事，当帝国的君主！

　　当朱允炆坐在他爷爷陈旧掉漆的龙椅上时，他发现整个宫殿太陈旧了，宫殿是旧的，鼎器是旧的，连大臣也是旧的，放眼望去，这些大臣老臣无一丝生气，有些还戴着枷锁脚镣。整个大殿，只有一人是新的，这个人即是他朱允炆。

　　朱允炆下的第二道圣旨就是将朝堂戴罪之人，一一去掉枷锁脚镣。

　　一朝天子一朝臣。

　　建文帝下诏文臣五品以上及州县官吏各推举所熟知有才之人，非其人者加罪。

　　又下诏并州县，革除多余官员。

　　朱元璋为孙儿选择了四位辅佐大臣。

　　朱允炆当上王储之后，一日坐东角门，问黄子澄：“皇祖万岁后，我新立，诸王尊属，各拥重兵，何以制之？”

　　黄子澄：“此不难处置。”

　　朱允炆：“请试言之。”

　　黄子澄：“诸王虽有护卫之兵，仅足自守，朝廷军卫犬牙相制，若有事以天下之众临之，其能当乎？汉七国非不强大而最终被消灭，盖以大制小，以强制弱，势必不支。”

　　朱允炆大喜道：“这件事就要依仗先生了。”

　　此后，朱允炆称呼黄子澄为先生。

　　黄子澄原本是洪武十八年会试第一，殿试探花。但相对于偶得状元的丁显被贬养大象来说，黄子澄又是幸运的，历任翰林院编修、修撰等职，伴读东宫。

　　齐泰，原名德，洪武十七年应天乡试解元，洪武十八年进士，历任礼部主事、兵部主事。皇宫三大殿的谨身殿不幸被雷击中，皇帝朱元璋去郊外的祖庙进行祭拜，选择朝中为官九年并且没有过错的官员陪同祭祀，齐泰符合这些条件所以陪同皇帝前去祭祀，朱元璋为他赐名泰。洪武二十八年，齐泰被提拔为兵部左侍郎。朱元璋询问边境将领的姓名，齐泰一个不错地说了出来。朱元璋又考问各地地理环境，齐泰亦能一一对答。

　　朱元璋临终，将黄子澄、齐泰、方孝孺、梅殷推荐给皇孙：“文可问黄子澄，武可问齐泰；大事不决可问方孝孺，家事不决可问梅殷。”

　　此四人，细细一看，都有一共同身份，都是文人。他们还有一共同特征，理想主义。

　　何谓理想主义？与现实有偏差或偏差甚大，即想得挺美。

　　虽然，都是成年人，但理想主义的人容易犯一种毛病——幼稚病。

　　朱允炆登基后，晋升兵部侍郎齐泰为兵部尚书，翰林院修撰黄子澄为太常卿，一同参与军国大事。召汉中府教授方孝孺为翰林院侍讲。

　　建文帝推行仁政，一改洪武时严政苛刑，专欲以仁政化民；改定律例，力纠洪武年间冤案、错案；免除各地拖欠租税，赈灾济民。

　　然而，在减轻赋税时，一个困难挡在了建文帝面前。

　　是时，财政最大消耗者，即是各地藩王。

　　2

　　朱元璋总共生二十六子，除最小儿子夭折未封王，第八子自焚被取消藩国外，其余皆封王，且有十九子都已经就藩。

　　每藩国可允许三个护卫，每护卫拥有军队三千至一万九千人不等。原本这一规定是考虑不同区域不同防卫需求，然而各藩王都采取最大者，即佣兵五万七千人。

　　十九个藩国吞噬着巨大财政，使得江浙等京畿地区税赋独重，民怨大。

　　要改变这一情况，就必须降低藩国的护卫军。

　　建文帝召来齐泰，问各藩王情况。

　　齐泰介绍道：“此十九藩王，其中九个守卫边塞，名为塞王，由东到西为辽王、宁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秦王、庆王和肃王，分守九大要塞。其中兵力最多者为晋王、燕王，拥兵十万以上。然最强者却非晋王、燕王，乃是宁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其麾下朵颜三卫，乃最强雄师。更令人惊叹者，此朵颜三卫兵将多为胡虏。”

　　宁王朱权，朱元璋第十七子，十五岁就就藩于大宁（内蒙古多伦一带），这是与北元接壤的最前线。朱元璋派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前去，看似是开玩笑。但令人惊奇的是，朱权不仅足智多谋，而且勇猛无比，将最难解决的胡虏问题解决了。

　　对游牧民族来说，成年男子个个是战士，而且采取的是天下最难对付的战术：敌来我跑，敌走我掠。

　　也正是因为这样，就连秦始皇都没办法，只能建长城，以抵御胡虏。

　　燕王朱棣的藩地是长城内。

　　宁王朱权的藩地是长城外。

　　洪武二十四年，捕鱼海之战后，有大批投降的胡虏居大宁都司。因边将在这里卖马，这里的马市非常繁荣。这些投降的胡虏遂抢了马匹，即叛而离去，不时又来骚扰劫掠。

　　二年后，朱元璋将十五岁的儿子朱权派去这里戍边。

　　朱权是怎么对付胡虏？收胡虏为兵，以胡制胡。

　　为什么这些人愿意加入明军？原因只有一个，明军吃得饱饭。

　　结果是，少年朱权组建了全国战斗力最强的部队——朵颜三卫。走在这支部队最前头的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少年朱权。

　　难道胡虏不反吗？

　　少年朱权每次作战，都是骑着战马冲杀在最前头。

　　蒙古人是最敬重英雄的，所以他们甘愿对这位少年俯首称臣。

　　朱权虽然是皇叔，但比朱允炆还年轻一岁。

　　朱允炆听了齐泰介绍之后，惊叹道：“真乃英雄出少年也。”随之又忧心忡忡说道：“国之有事，谁可依仗？”

　　齐泰：“所谓将门无犬子，曹国公李景隆，魏国公徐辉祖皆乃将门虎子，可堪大用。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可佐其用。新生将领，如瞿能、平安、盛庸、卜万、庄德、铁铉、李坚、吴高、何福、周兴、刘真、张文杰、房宽、宋晟、钱忠，卢震军、景诚、朱胜、徐祥、陈用、陈亨、周鹗、关忠、王才、耿成、陈玉等，建功立业之渴望甚于元功宿将，可为陛下驱使。俞渊，河间郡公俞廷玉三子，虢国公俞通海、南安侯俞通源之弟，削爵回归故里，可复爵召回使用。”

　　朱允炆皆然之。

　　与梅殷谈裁减藩王护卫军问题时，梅殷说道：“塞王之边防军不能减，其他藩王护卫军若减了，如有变端，谁可勤王？”

　　所以，裁减藩王护卫军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一日，朝罢，朱允炆问黄子澄：“还忆昔日东角门之言乎？”

　　黄子澄：“不敢忘也，然须密。”

　　黄子澄退与齐泰私谋：“皇上年少，勤于政事，乃有为之君也。然诸王年长，皆握重兵，久将难制。吾辈欲长有富贵，须早计。”

　　齐泰：“此易，可使御史告藩王阴私，坐以不轨削之，削一国可以蔓引诸国。”

　　黄子澄：“此事需慎重，撼之不动，反受其害也。”

　　齐泰：“先帝曾下旨‘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惟谋逆不赦’，他事不足动，惟大逆则不宥。”

　　黄子澄：“然则，削谁为先？”

　　齐泰：“燕王英武，威震海内，志广气刚。志广者不逊，气刚者易挫。去其大，则小者自慑。”

　　黄子澄：“不然。燕王不易动也，动之则使其他八塞王人人自危，危及边防。周、齐、岷、代在先帝时就做了不法之事，削之有名。现在想要问罪，应该先从周王开始。周王是燕王的母弟，削周乃可剪除燕王手足。如今，只要让人弹劾周王，令法司处治，燕王必来救，救则可以连坐。如此，治罪有名。燕王虽有一国之众，势孤无援，取之何难？”

　　齐泰：“甚善，甚善。”

　　翌日，黄子澄将此告诉建文帝。

　　朱允炆大喜：“先生真善谋也！”

　　朱允炆遂日夜与黄子澄、齐泰密谋削藩之事，久难决，屡次问一问题：“若削藩，诸王反，奈何？”

　　黄子澄答：“陛下隆恩厚重，藩王心有不齐，岂可一起造反？陛下可以藩制藩，如此，当稳操胜券！”

　　朱允炆遂决心削藩。

　　3

　　燕王朱棣长什么样？当朝之人袁珙是这样形容的：龙颜天表，凤姿日章，重瞳隆准。

　　所谓龙颜凤姿，这都是虚夸之词。但重瞳应该是有的，不好无中生有。

　　重瞳就是一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

　　历史上有记载的，有重瞳的只有八人：仓颉、虞舜、重耳、项羽、吕光、高洋、鱼俱罗、李煜。仓颉是黄帝时代的造字圣人；虞舜是禅让的圣人，孝顺的圣人，三皇五帝之一；晋文公重耳是春秋五霸之一；项羽则是旷古绝今的西楚霸王；吕光则是十六国时期横扫西域的后凉国王；高洋是北齐建立者；鱼俱罗是隋朝名将；李煜是五代十国时南唐后主。

　　从现代医学来说，重瞳属于瞳孔发生了粘连畸变，从O形变成∞形，又叫对子眼，这是早期白内障。

　　但对当时来说，重瞳成为了朱棣想夺取天下的最大驱动力。

　　当朱允炆密谋削藩之时，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也问道衍：“吾侄儿新登大典，之后，他将如何？”

　　“如今外敌已除，四海升平，唯一让其担心的既是叔叔辈，故，削藩即为首重。秦王、晋王已逝，燕王您首当其冲。”

　　“我那侄儿敢动到老子头上？”

　　“敢，只是，次序问题，时间问题。”

　　“若真敢，当如何？”

　　“倘若先削燕王之藩，则朝廷占先机，燕王处必败之地，此次序问题；倘若一年内削藩，则朝廷占先手，却失先机，诸王占义理；倘若，朝廷三年后再削藩，诸王必败；倘若十年后削藩，诸王休矣！”

　　“为何？”

　　“秦王、晋王之后，燕王为长叔，若朝廷拿你开刀，众藩王皆会坐视你败，燕王您处于势单力孤之境，反无名，不反则被削，故，此乃最为凶险。倘若一年内削藩，帝恩威未播，而诸藩王又无过错，世人都将怜悯诸王之境，故，帝先失义理。倘若三年后再削藩，帝恩威已施，人心已顺，朝廷上下团结，无论先削谁，藩王皆处于不利之势，少有胜算。”说毕，道衍不再言语，而是又念起经来。

　　“和尚，和尚，醒醒。”

　　“贫僧没睡着。”

　　“倘若十年后再削藩呢？”

　　“不费一兵一卒，只需一吏、一纸撤藩文书便可！”

　　见和尚又进无我无他之界，朱棣甚想踹之一脚，然而，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如此看来，我等必败耶？

　　“那也不一定。在贫僧看来，帝用非其人。”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非人才耶？”

　　“齐泰、黄子澄轻率寡谋，方孝孺识见迂阔，未足辅助天子。”

　　称帝未足一月，朱允炆削藩之心，已如春天的野猫。在做此大事前，朱允炆咨询翰林侍讲方孝孺：“倘若七王之乱复发，当如何？”

　　“陛下应问七王何以乱！”

　　“汉之七王何以乱？”

　　“汉景帝二年，御史大夫晁错上疏《削藩策》，提议削弱诸侯王势力、加强中央集权。汉景帝采用晁错的建议，于次年冬天下诏削夺吴、楚等诸侯王的封地。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个刘姓宗室诸侯由于不满朝廷削减他们的权力，以‘清君侧’为名联兵反叛，史称‘七王之乱’。后汉景帝联合亲弟弟梁王，重用周亚夫等一批重臣，终于战胜了七王。”

　　“先生看来，削藩策，对还是不对？”

　　“削藩之策非错也，错在政策执行上。景帝二年，景帝根基未稳，即实行削藩，此谓操之过急。虽然，七国之乱被镇压了，但是，景帝并未取得真正的削藩目的。后来反而是景帝之子武帝利用藩王各子分封藩地之策，在保证藩王整体利益同时，变相摊薄、削弱藩王力量，从而取得了削藩真正成功。陛下如果想削藩，三年后再考虑之。眼下陛下要做的应是‘以德服之，以礼束之’。待万民广受陛下恩泽雨露、待朝廷上下团结一致后，陛下再用汉武帝之法可行之。”

　　“若叔叔突反呢？”

　　“他们不敢反。”

　　“为何？”

　　“反之无理，即为逆。逆臣，天下皆可诛之！”

　　“那当下该如何与诸王相处？”

　　“应在诸藩王国设置宾辅和伴读，并让翰林学士以儒家思想教育和辅导诸王、王子、王孙，使他们知礼守法。然后，逐步减少其参政议政之事。长久以往，诸王享受天子恩泽，不再参与政事，此和睦之道也。”

　　“爱卿所言，甚是合理！”

　　朱允炆又将方孝孺之语说与黄子澄、齐泰听。二人皆责方孝孺迂腐。

　　朱允炆：“方爱卿所言在理，何言迂腐？”

　　黄子澄：“处大事贵乎明而能断，不明因无以知事论断。先帝在世时，诸王尚且枉法，今陛下能使诸王守法乎？”

　　朱允炆又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