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冯玉祥的国民军攻下天津时，北京和直隶完全落在冯系手中，段祺瑞的策士曾毓隽和姚震被扣，段的灵魂徐树铮被杀，一时冯系气焰煊天。可是没过几天，局势突然大变，张作霖、吴佩孚、张宗昌结成反冯的联合阵线，而孙传芳亦响应吴佩孚号召结束对奉战争，冯军在京畿及直豫两省的地盘受到奉军和直军的大包围。

　　原来，吴佩孚真正恨的人是犯上作乱的冯玉祥。

　　当吴、张联合消息传来时，冯玉祥恰好在看《三国演义》：

　　方操送宫下楼时，布告玄德曰：“公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玄德点头。及操上楼来，布叫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操回顾玄德曰：“何如？”玄德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操令牵下楼缢之。

　　看到这，冯玉祥吓得手中线装书掉地上，冷汗涔涔。

　　冯玉祥喃喃自语道：“我得跑了！”

　　张之江一旁问道：“什么？”

　　冯玉祥转头说道：“我要下野了，你来当这个总司令吧。”

　　张之江听了，说道：“总司令不必下野，大不了，率军回西北。”

　　冯玉祥叹道：“如今，即使我想回西北，手下将领也不舍京津之地了。”

　　张之江只好接受代理总司令一职。

　　元旦这天，冯玉祥通电下野。

　　收到冯玉祥下野通电后，张作霖指着通电中一句话，问道：“‘雨亭经此痛创，渐有觉悔，善战者当服上刑’，这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完整解释这句话，只好把一位又瘦又脏之人拉到大帅府。原来此人正是替郭松龄写那三道通电的饶汉祥，虽说挣了一万大洋，却不幸被抓了，当了俘虏。

　　饶汉祥原是黎元洪的秘书，颇有文化，他听了这句话，说道：“这句话是孟子说的，完整的句子是，‘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张作霖听了更加糊涂了，就问道：“别说那些没用的，就说说这句啥意思？”

　　饶汉祥答道：“这句话意思是，好战者应该处以极刑。”

　　张作霖听了，生气地说道：“那就不应该同意冯下野了，把他抓了，将他处以极刑。我决定，年后挥军入关，不管这瘪犊子下野或不下野，都得将他给逮了。”

　　吴俊升当即说道：“我觉得吧，东北挺好的，还是别入关了。”

　　王永江也劝道：“我军数度入关，毫无所得，除了给关内人极大反感而外，只增加了我军人的野心。郭松龄事件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能埋首关外从事建设，以东三省的富厚资源，定可以为全国翘楚。”

　　张作霖指着二人说道：“你们俩觉得东北挺大。你看看地图，东北再大，也就是一鸡脖子。现在关内风云变幻，稍不注意，就有人强势崛起。真到了那一天，人家就会盯着我们这块鸡脖子了。”

　　当天，张作霖宣布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兼军备总统官，吴俊升和张作相为副司令。

　　一月中下旬，张学良率军击败魏益三部，夺回山海关。

　　这样，奉军打开了入关通道。

　　2

　　就在年关将近之时，一个拜帖呈递到溥仪面前。

　　许兰洲，直隶南宫八里庄人，曾是张勋部下，后任黑龙江省陆军师长。那时，整个东三省仅有四个师，张作霖也仅仅是第二十七师师长。张勋复辟时，许兰洲被授为署理黑龙江巡抚，实现了他长期以来要当封疆大吏的愿望。张勋复辟失败后，在各方压力下，许兰洲只好离开黑龙江去了奉天，投效张作霖麾下。

　　此次郭松龄事变，许兰洲一直在天津活动。郭松龄兵败后，许兰洲带二人前去张园觐见溥仪。

　　许兰洲介绍完自己之后，向溥仪推荐二人，指着一人说道：“此君名叫刘凤池，字桐岗，直隶人氏，毕业于保定北洋陆军速成学堂，后入陆军大学，乃当代诸葛亮也，得此一人，胜于卧龙凤雏，复辟大业，已有九成把握！”许兰洲又指着另一人说道：“此君名叫霍殿阁，字秀亭，亦是直隶人氏，自幼习武，八极门第六代掌门师傅，乃奉军教习，堪比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也。”说到这，许兰洲引二人上前，一齐向溥仪鞠躬。

　　溥仪听了，甚是惊奇，问道：“可否演示几招给我看看？”

　　霍殿阁一抱拳，道了声遵命，说道：“我要展示的是我们霍家拳，共八种，也叫八极拳。第一种为迎面拳，第二种为迎面掌，第三种为撑捶，第四种为劈掌…”说完，霍殿阁一样一样地演练，出拳呼呼生风。这套霍家拳演练完毕后，霍殿阁又让随从徒弟取来一把银铁枪，在厅中舞动起来，行步如行云流水，出枪如龙腾虎跃，看得众人眼睛都花了。此时，厅中恰好放着一面落地西洋镜，霍殿阁挺枪对着镜面连刺数枪，触镜面而不破，众人不由大声喝彩起来。收枪之后，霍殿阁脸不红，心不跳。

　　溥仪当即就宣布要聘请霍殿阁为武师。

　　溥仪又转向刘凤池，问道：“许将军即称先生胜于卧龙雏凤，先生有何过人之处？”

　　刘凤池答道：“当今天下，群雄并起，非有苏秦合纵之术，难以收天下诸雄为陛下之用。纵使天下诸雄皆为陛下之用，无张仪连横之才，亦难谋统一全国。故今之天下，非合纵连横并用难谋统一也。微臣不才，三寸之舌可翻江倒海，略施片计可安定乾坤。”言毕，刘凤池高傲地挺着脖子，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溥仪当即问道：“诸雄中，当结纳谁？”

　　刘凤池答道：“此次奉军之所以能战胜郭军，一人起了极大作用。”

　　此话一出，众人皆竖耳听着。不料，刘凤池却久久不说。溥仪只好问道：“何人起了大作用？”

　　刘凤池答道：“邹作华。”

　　许兰洲亦是好奇地问道：“邹作华乃郭军参谋长兼炮兵旅旅长，邹如何起了大作用？”

　　刘凤池十分得意说道：“邹作华心向奉军，所发炮弹发发命中奉军阵地，却发发不响，何也？”

　　众人十分好奇，睁大眼睛听着。刘凤池却依旧不说。溥仪只好再问道：“这好好的炮弹如何就不响了？”

　　刘凤池说道：“陛下，此中机密，仅邹作华一人知之，此乃神人也，故应纳之陛下麾下，供陛下大用也！”

　　溥仪连连称是。

　　陈宝琛问道：“你又如何让他转效皇上？”

　　刘凤池这回直接地答道：“此人生活奢靡，用度极大，陛下若赠予甚厚，邹将军必为陛下效力。”

　　此时，专门替溥仪看折子、书信的胡嗣瑗，怕溥仪受人欺骗，立即诘问道：“你不是说凭你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翻江倒海吗，如何要以钱物结纳之？”

　　刘凤池答道：“狗吃屎，狼吃肉，不同人须以不同法结纳之。张大帅对之甚厚，若无重金赠予，岂可——”

　　溥仪急问道：“要多少钱？”

　　刘凤池像算命先生一样一边看着溥仪的脸色，一边掐着手指喃喃说道：“对邹之物品，在臣之意，宜特绝大牺牲主义，因其人之本领高、地位重，关系咱之前途为最大也。而眼界亦大，小物品不足以动其心也。汉玉等物虽好，而无一定价格，易受评论上之不定判断。依臣之主张，莫如选上珍珠，或好宝石，或钻石，按万左右之贵重物予之。”

　　胡嗣瑗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声呵斥道：“荒唐，自古以来，绝无天子向臣下如此贿赂也！此事传出，必为天下人耻笑！”

　　溥仪也苦无值钱的东西可赠，不敢随便答应，就沉默着。

　　刘凤池一看情势对己不利，连忙说道：“倘若邹受之，当有几十倍之大利在后也。且接洽不妥不能出手，臣愿效古人完璧归赵之故事，以还于皇上之前也！臣受恩极深，极蒙信任，誓竭全力以死报之，绝不能将圣上重宝，轻易抛弃于人也！”说到此，刘凤池竟然哭了起来。

　　溥仪见其说得情真意切，便取了几样贵重东西，交给了刘凤池。

　　二月二十五日，溥仪二十一岁生日。

　　张园张灯结彩，布置一新。

　　张彪俨然以内务府大臣自居，为溥仪生日张罗一切。

　　小德张这一天也穿上宫里时穿的太监的服饰，帽子后吊着一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在溥仪身边服侍着，十分体贴周到。原来，小德张穿上太监服后，戴上帽子，总觉得少了根辫子不是那么回事，便将姨太太的辫子剪了，挂在自己背后。

　　此时，天津虽然还在冯系人手中，但是张作霖年后挥军入关的消息已经吹得满城风雨。张作霖虽未能亲自来拜寿，但已经差人送来厚礼。山东张宗昌也送来贺礼。溥仪命人将这些贺礼放在厅堂正中，以昭示四方来宾。

　　生日这天，张彪还穿上了昔日穿的武官朝服，溥仪特许他腰挎佩刀，三跪九叩时，成为武官领班。

　　除了王公遗老外，英日驻津领事馆的官员也来张园祝寿，为了确保冯系人不来捣乱，英日领事们还多带些士兵。

　　这次寿诞，婉容盛装全程陪伴溥仪，坐在溥仪身旁，接受众人跪拜，着着实实过了一把“皇后”的瘾。

　　文绣依然是在她的一楼房间中，房门紧闭，听着窗外一阵阵山呼万岁之声，脸上一副鄙夷神色。到了开饭时间，下人端来了一碗寿面，外加两个甜馅的寿包，算是皇恩浩荡。

　　但到表演开始时，文绣忍不住还是出来看戏了。

　　原本计划要请京戏班子来的，因怕锣鼓一响，招来冯系人马，只好换做表演古彩戏法。

　　古彩戏法，西方又称魔术。

　　那天表演古彩戏法的是李师傅。

　　第一个节目是“吞锡溜”，在一通红的炭火炉上置一铁勺，把勺内锡溜烧化，然后用个小匙取出，眼睁睁地见他往自己嘴里一倒，还清晰地听见“哧啦”一声响。

　　大家惊讶得叫不出声，正当大家纷纷猜疑倒入嘴里的是不是锡水时，突又听见“吧嗒”一声响，一块冷却的锡锭已经从李师傅嘴里吐到铜盘中了。

　　这个时候，就连英国客人也是惊叹得睁大了眼睛，连称不可思议。

　　第二个节目是“大变活人”，前面摆只木箱，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体高留长发，一个体矮秃头。魔术师先让秃头钻入一个大布袋内，用绳子扎起袋口，连袋装入木箱内，而木箱不但箱盖加锁，连木箱四面也用绳子捆上。完成这一切之后，再令长发人坐在木箱上，并用一大块布篷帐连人带木箱全部罩入，而使坐在木箱上的长发人透过布篷帐上的圆孔将头伸向帐外。这时，只听魔术师口喊三个数，长发人猛将头部往帐篷内一缩，随即又伸出来，而伸出来的那颗头已经变成秃头了。魔术师遂挪开篷帐让观众看，木箱依旧，捆在四面的绳子，落在前面的锁头，全部原样未动。再打开木箱，解开箱内的口袋绳，从里面钻出来的人竟变成了体高的长发人！

　　第三个节目是“割手指”，魔术师用手帕勒住自己的拇指，然后用刀把拇指割破，给大家看看，确实在淌血。他苦着脸说道：“我得用手帕先勒一下，淌多了受不了呀！”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将手帕解开，从伤口处轻轻拂过，血也不淌了，伤口也愈合了，像好指头一样。

　　这个时候，日本人看出来了，大声说道：“血袋是藏在手帕里，这不算稀奇。”

　　李师傅听到日本人揭他的戏法，就拿出一把枪，指着日本人。

　　众人都是大惊！

　　李师傅手持的是一支长把火药枪，这种枪顺枪口装子弹，再从后边点燃火药，子弹即被顶出。

　　说着，他开始往枪口里填充火药和子弹，再拿一根细铁棍子插入枪管，将火药填充结实。然后，一脸狰狞地对着日本人说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坏，我要结果了你！”

　　日本人大惊，一旁的英国人说道：“不要怕，子弹已经被偷走了！”

　　日本人一听，胆子壮了，也配合着魔术师，一脸惊恐地想跑的样子，刚站起身要跑，枪声响了，“叭”的一声，日本人中弹，一屁股坐下，歪倒在椅子上，眼睛也慢慢闭上。再看李师傅，一脸凶样，枪口冒着烟。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意外惊呆了，没有人说一句话。

　　“啊，杀人了！”躲在人群背后看戏的文绣忍不住大声叫道。

　　这一声叫喊，打破了沉寂，大家都围上去，看着被击毙的日本人。

　　日本人胸口有一个黑洞洞的枪眼。

　　“八嘎！”

　　日本士兵冲了进来，将枪口一致地对着李师傅。

　　李师傅说道：“要救他也不难，毕竟除了变戏法之外，我还学了回天之术。”

　　日本人一听，赶紧收了枪，弓着腰，请李师傅本着救死扶伤的高尚品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造化，请务必辛苦一下。

　　李师傅走过来，众人纷纷让出通道。

　　走到伤者面前，先是掐他的仁中，毫无反应；又翻看他的眼睑，探他脉搏。最后，李师傅站起来，长长叹了一声。

　　“怎么样？”日本人着急地问道。

　　李师傅又是长叹一声。

　　日本人真着急了，狰狞地说道：“你的，要是救不活他，我要你抵命！”

　　李师傅听了大怒，斥责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你还要不要我救他！”

　　日本人忙赔着笑脸说道：“请你救救他！拜托了！”

　　李师傅脸色一缓，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覆盖在伤者胸口上，只见他嘴中念念有词，突然大喊一声，“起！”

　　伤者睁开了眼睛，一摸胸口，揭开手帕一看，一点痕迹都没有。

　　掌声雷动。

　　两天后，元宵佳节。

　　3

　　段祺瑞当这个执政一年以来，可谓心力交瘁，不落好外，还折了一位手下军师——徐树铮。没有了徐树铮的段祺瑞，就像没有了孙悟空的唐僧，前途凶险。

　　早在一月上旬，新任国务院总理许世英就给段祺瑞写好了下野通电。在段祺瑞酝酿下台时，谁为段继，是一个大问题。

　　此时，总统曹锟还被收监，有人呼吁将曹锟放出，让他当满这届总统，省得为了争夺总统又发生狗咬狗一嘴毛之事件。

　　吴佩孚通电主张尊重法律。

　　吴佩孚的话是模棱两可的，即冯玉祥政变是合法还是非法，若是合法就要再选总统，若是非法就应释放总统；曹锟贿选是合法还是非法，若是合法就应让曹锟续当总统，若是非法就应该再选总统。

　　吴佩孚释放的是一个政治探测气球。

　　原来，苏俄人在中国以军火武装南方的国民党的国民革命军及北方的冯玉祥的国民军，思想上则武装中国共产党。

　　郭军叛变时，苏俄控制的中东铁路当局拒绝替奉军运兵，要奉方运费付现款。张焕相，辽宁抚顺人，曾就读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时任中东路护路司令，吴俊升出兵时兼代理东省特别区哈尔滨市行政长官。平息了叛军之后，张焕相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将中东铁路局俄籍局长伊诺万夫扣留，由此发生外交冲突。

　　在苏方干涉下，张作霖免了张焕相中东路护路司令一职，以丁超继任。

　　此次张作霖又要率军入关，俄国人借此事作梗。俄驻华大使加拉罕认为张作霖没有把张焕相的本兼各职免去，表示不满，派人亲到大帅府抗议。张作霖将茶杯一摔，怒斥道：“咋的，是不是连他家祖坟都刨了你们才满意？”

　　二月二日，张学良由山海关进抵秦皇岛视察，并分配作战任务：张学良任第一路，由昌黎攻滦州；韩麟春为第二路，由抚宁攻卢龙。热河方面，万福麟一军进占冷口，进攻永平，汤玉麟部攻朝阳。

　　与此同时，直鲁联军亦向直隶进军，吴佩孚率军攻打河南信阳。

　　二月初旬，当奉军舰艇在天津大沽口外出现时，冯军乃在大沽口海设防，并以俄制水雷封锁大沽口，并一度与穿过封锁线日舰炮战。日本人对冯军布雷提出抗议。

　　三月十二日，两艘日本军舰护卫奉系军舰进入大沽口，并炮击国民军，守军死伤十余名。国民军开炮还击，将日本军舰逐出。

　　三月十六日，英、美、法、意、荷、比、西、日八国，联合援引《辛丑和约》海口不得设防之条款，向北京政府外交部，提出四十四小时限期“最后通牒”。八国公使团向北京政府提出要拆除大沽口海防设施，否则以武力解决。同时各国派军舰云集大沽口。

　　三月十六日，国务院外务部接到列强外交团之“最后通牒”后，经紧急磋商即于当日午夜答复，称最后通牒内容超越《辛丑条约》之范围，所以不能认为适当。因为按《辛丑条约》，只有大沽口至北京一线炮台应予以一律削平，却并没有相关条文对水道进行规定。公使团对此并未作答辩。段祺瑞乃劝冯部停止布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