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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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园来客(上)
《末代皇帝》
6000字

  张之洞担任湖广总督时,编练湖北新军,编成张彪任统制的陆军第八镇与黎元洪任协统的第二十一混成协。

  镇相当于师,协相当于旅。

  几个新军下层军官在共进会与文学社的发动下乘夜发动起义,两眼一抹黑的张彪逃到长江军舰上。心宽体胖的黎元洪却没有被枪声吵醒,打着呼噜一觉睡到天亮,结果被起义部队抓了,奉为首领。

  这就是武昌起义。

  大清灭亡后,张彪居住天津,并在日租界地置田二十亩,修建花园住宅,取名“张园”。

  张园是一座西洋古典式豪华住宅,主楼坐东朝西,砖木结构,与坐南朝北的西式平房相连,形成丁字形大客厅。楼的西北角突出设置角楼。外檐墙裙与门窗套用水泥石饰面,有多道水平线角。墙身是清水红砖墙。楼房四周用长廊围绕,院内有亭台、假山、荷塘,并筑池引水,移植花草。

  孙中山来到天津,住进张园,二十七天后才赶赴北京。

  令谁都没有想到,溥仪离开北京之后,先在大和旅馆住了一天。第二天,婉容、文绣和日本使馆里的那一套人马都来了,一齐搬进张园。

  溥仪所选择的住房——平远楼二楼东侧房间,及新床的摆放位置,竟然与此前孙中山的居室和床位不差分毫。一个是民国的“国父”,一个是末代的皇帝,不同命运、不同道路、水火不容的两个历史人物,在张园竟然选择了同一栖身之处。

  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巨大玩笑。

  就在孙中山对张园主人张彪表示革命有功时,溥仪入住张园后,这位对大清怀有感恩之心的老军官,不仅不以主人自居,反而以老仆侍候“皇上”,天天拿着扫把来张园替皇上洒水扫地。

  不仅如此,张彪还让自己的儿子张学毅伴驾皇帝。

  张彪为侍奉溥仪,特定制了英国惠罗公司的欧式家具,宅内装潢成西洋式的建筑在张园门外挂出清宫驻津办事处的匾额

  张彪为了给溥仪的随从、办事人员有一个较好的落脚处,在园内右侧兴建了一连四间平房,供这些人使用。

  张彪还买来市面上刚刚出现的无线电收音机敬献给溥仪。

  虽然流落天津,但是皇帝进膳的标准还是不能降低的,菜品还是几十道。但宫廷乐队被遣散了,这个时候,只好用这个收音机放一些音乐,补补气氛。

  后来,张彪还买来一台钢琴,可终究难与宫廷乐器比拟。

  溥仪、婉容住二楼,文绣住一楼。

  溥仪的书斋和寝宫内摆着紫檀木古玩架,每个格里都陈列着从宫中带出来的稀世艺术珍品。

  来到张园之后,内务府大臣们只剩下荣源一个人,其余的或留京照料,或告老退休。郑孝胥、胡嗣瑗、杨钟羲、温肃、景方昶、萧丙炎、陈曾寿、万绳栻、刘骧业为驻津备顾问。总务处由郑孝胥、胡嗣瑗任事,庶务处由佟济煦任事,收支处由景方昶任事,交涉处由刘骧业任事。

  陈宝琛、罗振玉、郑孝胥是每天必见的近臣——相当于军机大臣,他们和那些顾问每天上午都要来一次,坐在楼外西边的一排平房里等着被召见。在大门附近有一间屋子,是请求觐见者坐候传唤的地方。

  除了驻津办事处外,还设立了留京办事处、陵庙承办事务处、驻辽宁办事处、宗人府、私产管理处、东陵守护大臣和西陵守护大臣等机构。

  这就是整个清室的残留机构。

  此时,清室无一兵一卒。

  此次出京,罗振玉是第一功臣。实际上,入日本公使馆,他也是第一功臣,因为溥仪出宫时,他是第一个联系段祺瑞,公使馆武官竹本多吉也是他联络上的。

  罗振玉,生于一八六六年,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岁起专力研读古碑帖,写成《读碑小传》,由此开始著书立说。成年后,曾在江西一个丘姓巨绅家教书。这位巨绅是个藏书家。罗振玉任西席的第三年,东翁突然去世,他利用女东家的无知,一方面装作十分哀痛的样子,拒绝接受这一年的束脩,要用以充作奠仪,另方面表示,愿留下东家的几件旧书和字画,作为纪念。女东家认为这位先生心眼太好,就请他自己到藏书楼任意挑选。于是罗振玉就精选出几筐“纪念品”,内有百余卷唐人写经,五百多件唐宋元明的字画,满载而归。

  甲午战争之后,罗振玉深受震动,认为只有学习西方才能增强国力,于是潜心研究农业,后被张之洞聘请,任湖北农务局总理兼农务学堂监督。四十岁的他以秀才之身奉召入京,任学部二等谘议官,后补参事官,兼京师大学堂农科监督。

  宣统元年,学部尚书荣庆请军机大臣张之洞吃饭,罗振玉作陪。席间听说要焚毁档案,就请求将档案转移到学部,以便将来存放在图书馆中。张之洞同意后,派员办理,并让罗振玉协助。罗振玉看到整理人员只将书籍拣选出来,其他公文奏折却准备焚毁,而公文奏折里面有很多重要的史料,于是请示张之洞,救下了这些资料。

  民国十年,北洋政府教育部四千银圆将这些资料卖给北京同懋增纸店造纸。罗振玉一万二千银元高价购得档案从中淘出一些珍贵秘稿史册,择其珍件汇刊成《大库史料目录》六编,《清太祖实录稿》三种。

  民国十三年,罗振玉将大部分档案以一万六千银圆转卖给另一遗老李盛铎。李盛铎挑选了档案中一些珍异史料,将其中的六万余件献给了溥仪,又回到了紫禁城。此后,其余部分以一万八千元转卖给民国政府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

  这批档案就这样被保存下来。

  就在罗振玉担任南书院行走期间,内务府把一批殿版书交罗振玉代卖时,他把那一万多卷书的空白扉页全弄了下来。殿版纸是成化纸或罗纹纸,极像宋版书用纸。后来,罗振玉就用仿宋体的刻版在这些扉页纸伪造“宋版”书,放在他在大连码头开设的一个叫墨缘堂的古玩铺里售卖。

  原来,罗振玉在中国虽没有多大名气,但在日本十年,名气却被吹上天,有许多日本人把他看成了中国古文物学术的权威,常拿字画请他鉴定。他便刻了一些“罗振玉鉴定”、“罗振玉审定”的图章。日本古玩商拿字画请他盖一次,付他三元日金,然后再拿去骗人。后来他竟发展到仿刻古人名章印在无名字画上,另加上“罗振玉鉴定”章,然后高价出卖,骗了不少日本人。

  善后会议于四月二十一日终于落下帷幕,清室优待条件问题最终没有成为会议的议题。

  此间,张作霖派人给溥仪送来了十万元,并请溥仪赴张行馆一见,说是张不方便进日租界区。

  初夏的一天夜晚,溥仪第一次出了日本租界,到了张作霖的“行馆”曹家花园。花园门口有个奇怪的仪仗队——穿灰衣的大兵,手持古代的刀枪剑戟和现代的步枪,从大门外一直排列到大门里。汽车经过这个行列,开进了园中。

  溥仪下了汽车,被人领着向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走去。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身材矮小、便装打扮、留着小八字胡的人,溥仪立刻认出这是张作霖。正当迟疑着不知应用什么仪式对待他时,出乎意料的是,张作霖毫不迟疑地走到面前,趴在砖地上就向溥仪磕了一个头,问候道:“皇上好?”

  “上将军好?”溥仪就着劲,扶起他,一同走向客厅门。

  对于张的举动,溥仪很是感激,因为这把他从“降贵纤尊”中感到的不自在消除了。当然,更令溥仪高兴的是,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看来是并不忘旧的。

  客厅里摆的是硬木桌椅、西式沙发、玻璃屏风,中西混杂。宾主在一张圆桌边对面坐下,张作霖一边抽着烟,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冯玉祥素无信义,他这样逼宫,说是为了革命,实际上是偷拿宫里的宝物。盛京皇宫我是保护得好好的,这次,我把北京的一套四库全书也弄去,一体保护。”

  盛天的宗庙陵寝和宫殿,先前我也听说上将军都保护得很好。今后还有赖于上将军。”

  “皇上要是乐意,到咱奉天去,住在宫殿里,有我在,怎么都行。”

  “多谢上将军美意。”

  “我带兵到北京后,我是可以保护皇上的,皇上还向日本公使馆跑,皇上是不是信不过我?”

  “事发突然,实在是有不得已之处。”

  “以后缺什么,就给我来信。”

  谈话间,有个副官进来说:“杨参谋长求见。”张作霖挥挥手说:“不着忙,回儿再说!”溥仪忙站起来说:“上将军很忙,我就告辞了。”他连忙说:“不着忙,不着忙。”这时有个女人的脸在屏风后问了一下,溥仪觉得他真是忙,再度告辞,这回他不拦阻了。

  溥仪每逢外出,驻张园的日本特务必定跟随着,这次也没例外。张作霖像是也发现了站在汽车旁边的那个穿西服的日本人,送溥仪上车时,大声地说道:“要是日本小鬼欺侮了你,你就告诉我,我会治他们!”

  汽车又通过那个奇怪的仪仗队,出了曹家花园,开回到租界上。

  次日,日本总领事有田八郎向溥仪提出了警告:“陛下如再私自去中国地界,日本政府就再不能保证安全!”

  此间,上海爆发五卅运动。

  上海工人的罢工,吹响了反抗帝国主义的号角,一时间,英日企业顿时陷入困境。但举行罢工的工人同样也面临难题:工作不做,难有钱来维持生活。

  于是,各界联合会发动全社会募捐。

  从报纸上,溥仪也获知了这些消息。

  小朝廷在张园开了一次会议。

  “此次上海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学生罢课,幕后运动者乃赤党也。若任由赤焰蔓延下去,任其胡作非为,国将不国!”

  “赤党不仅反帝,还反封建,是我们最大敌人!”

  “从北京传来的消息是,公使团将强硬以对,不作丝毫妥协。”

  众人议论纷纷,不得要领,溥仪就转向庄士敦,问道:“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庄士敦答道:“在民主国家,工人有权罢工,商人也有权罢市,民众更是有权游行示威。中国还达不到民主国家程度,但日益觉醒的中国民众日益争取这种民主权利。此次事件中的日方厂商、英国巡捕开枪杀人,似乎有不得已之处,但是,即使是在专制国家,这种行为也是不被允许的。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势必引起更大风暴。”

  溥仪问道:“什么风暴?”

  庄士敦极为沉重地答道:“革命风暴。”

  溥仪极为担心地问道:“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革命?”

  庄士敦答道:“坦率来说,辛亥革命虽然剥夺了皇上政权,但还算是一种温和的革命。法国的大革命,俄国的十月革命,对皇室来说,是一种灾难。目前,南方的革命,越来越趋向于俄国的十月革命。”说到这,庄士敦停了下来,看了众人一眼,然后说道:“如果诸位不再约束自己,依然以清室旧臣自居,或说些做些不当之事,恐怕会危及——”

  溥仪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

  庄士敦答道:“目前社会上攻击皇上者,无非是说,皇上或与某方势力勾结,或与帝国主义勾结,以图复辟。气愤者有之,义愤者有之,别有用心者亦有之。我的建议是,皇上最好远离是非,以消除误解、嫉恨。”

  溥仪又问:“那对于上海事件,我之立场?”

  庄士敦答:“应该同情民众。”

  溥仪此时已经一贫如洗,靠旧臣周济生活,想到北京还有颐和园属于自己支配管理,便写信给北京的父亲载沣,告诉他将颐和园对外开放二十天,每位入园游客收取门票两角,将这些门票款汇到上海,作为自己的一片心意。

  虽然溥仪已经被驱赶出宫,虽然已经远离紫禁城,但是全国掀起的反帝斗争——主要是反日、反英斗争,依然是将与英日有暧昧关系的溥仪掀入风暴眼中。

  七月三十一日,清室善后委员会在点查养心殿时,发现若干与复辟密谋有关的文件,它们都形成于民国十三年春夏之间。委员会向京师地方检察厅举报。

  此事一经见报,即引起社会强烈反应。

  涉事之人纷纷表示与“复辟”无关。溥仪也声明自己无意复辟,并指责:“此次清室善后委员会所宣布之各种文件,多数捏词伪造而来。”

  但有一人却对“复辟”一事坦承不讳:“日前北京清室委员会,所发见之建议书,确系余年来所论著,托由宣统帝师傅英人庄士敦博士代余转奏者也!”

  此人便是康有为,此时遁身茅山,神龙见首不见尾。

  正是由于康有为没事找事的真情告白,庄士敦被牵涉其中——善后委员会两次致信外交部,以庄士敦与复辟阴谋有关为由要求驱逐庄士敦出境。

  有一天,段祺瑞派人告诉庄士敦,说:“如果你再不站出来澄清事实,那么政府只能被迫对你采取行动了。”

  在此情况下,庄士敦写了一封公开信,发表在多家报刊杂志上。

  持续了三个多月,到八月底九月初,上海工人终于陆续复工、商人复市、学生复学,但发生在革命中心的省港大罢工依然在持续进行着。

  谁都没有想到,五卅运动竟然是吹响大革命的集结号。

  一天,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张园。从车上下来一人,秃头,戴着墨镜,穿着丝质清凉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礼盒,身边跟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子。一见溥仪,此人立即跪下,连叩了三个响头,说道:“老爷子,奴才给您叩头了!”

  溥仪不认识此人,就问道:“你是?”

  来人依然跪着,直着腰,仰着脸,说道:“老爷子,奴才是小德张啊!”

  溥仪似乎有些印象,并凭记忆叫道:“张俺达?”

  “皇上还记得奴才!”说完这话,小德张号啕大哭,又叩了几个响头,这才站起身,命身边女子将礼物呈给溥仪。

  溥仪见是宫中太监,原本不该赠坐的,但见他一身打扮,再见他身旁女子,大概也就知道过得奢华,就命人赐座。小德张却不坐,始终是微弓着腰站着,脸上挂着笑容。

  “你为何不坐?”

  “奴才若坐了,岂不成了魏忠贤,天下人不得杀了奴才!”

  “你现在住何处?”

  “住在英租界内。皇上有用得着奴才的时候,一声吩咐,奴才就来!奴才干别的不行,侍候主子,妥妥的!”

  “这位是?”

  “内人,还有三妾,改日让她们也过来给皇上叩安。”

  “你靠什么过活?”

  “当年在宫内有些积蓄,出来后开了一家副食商店,一家五香冬菜厂,略有些收入。”

  “甚好!”

  小德张打开礼盒,指着里面一样样甜点,说道:“这些甜点虽比不上宫廷的,但在天津也算是好的了,奴才一片孝心,还请皇上品尝一二。若喜欢,奴才以后叫人天天送来。”

  溥仪吃了几口,虽觉得好,但不想他天天送来,就说道:“你的孝心,我知道了,退下吧。”

  小德张躬着身,慢慢后退,到了门口这才转身,转身出门后,依然是躬着腰,小步快走,到了车前,这才直起腰。临上车,向着溥仪所在位置,还是鞠了一躬,方才上车。

  这一切,溥仪都看在眼里,不由对身边之人赞道:“太后身边的奴才,就是不同,懂规矩。”

  婉容一旁讥笑道:“要不,召他来侍候你?”

  溥仪叹道:“我的处境,这里的条件,还配得上宫廷那些规矩吗?”

  十月十日,故宫博物院举行了开院典礼。

  由此一来,元明清三朝皇宫就回到了人民手里。

  2

  一九一七年,俄国爆发十月革命,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新生的苏维埃政权,被地主资本家视为洪水猛兽,在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二二年期间,帝国主义列强对苏俄进行了十四国武装干涉。

  在反苏维埃政权的白俄罗斯军中,有两人最为激进,这就是克拉斯诺夫和谢米诺夫。

  阿塔曼·谢米诺夫,是俄国外贝加尔省布里雅特蒙古人,精通蒙古语及布里亚特语。作为白俄罗斯军的后起之秀,在日本的支持下,谢苗诺夫于一九一八年四月在中东铁路沿线的海拉尔、昂昂溪招募了义勇军四个营,开赴满洲里,成立外贝加尔地方临时政府。同年八月,他在捷克斯洛伐克军团援助下攻占赤塔,将外贝加尔地方临时政府迁至该处。

  由于苏联红军的反击,反苏俄联盟迅速土崩瓦解。

  一九一九年巴黎和会后,干涉苏俄的国家纷纷从苏联领土上撤军。一九二零年四月一日美国完成撤军后,在苏俄领土上仅剩日本军队。在远东、堪察加和西伯利亚的一部分领土事实上被日本占有情况下,列宁认为不能同日本打仗,“我们不仅应该尽力设法推迟对日战争,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避免这场战争。”根据列宁指示,苏维埃俄国政府决定,在贝加尔湖以东至太平洋沿岸地区建立一个新的、民主主义的政权——远东共和国。在苏俄的妥协下,日军得以在苏俄领土上继续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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