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津学堂有两位日文教师。远远地看,看不出他们是来自日本。与别的三位老师不同,日文教师走进教室是向学生鞠躬的。日文老师擦黑板很勤快,因为他们身材矮,黑板的利用率不高,只好靠不断擦黑板来弥补不足。正因为擦黑板擦得快,因此,学生抄讲义笔记也得快。日文老师下课时总是将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甚至会将杂乱的讲台整理干净了才走出课堂。一堂课下来,日文老师的头发、眉毛、胡子、衣裳、手背都落满粉笔尘,手指自然也是白的。
与英文不同,日语几乎不要学,猜字大体就能猜出大意来。这是中国学生喜欢学习日文的根本原因。
日文老师身上,瑞元看到的是谦逊。
一次下课,瑞元就抢着帮老师擦黑板。日文老师仿佛生怕瑞元擦不干净似的,抢着擦。于是,二人各擦一边,笔灰飞扬,擦到最后只剩中间一条线,这时候日文老师又开始谦逊起来了,要让瑞元来擦最后一道线。瑞元自然不敢抢这天功,就让老师擦。于是,两人就开始在那互相鞠躬,最终,等下堂课的老师来了,发现黑板上中间一道断断续续的线,笔直。
从这一天开始,瑞元就开始擦黑板,渐渐地与那日文老师就熟了些,然而,他依然是客气。
有一天,他突然问瑞元,“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瑞元答:“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这句话等于是查看学生笔记了。瑞元只好惴惴地将自己抄得不完整的笔记递给老师。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老师便将笔记还给瑞元。瑞元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他的笔记已经从头到尾,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此后,每擦完黑板,老师总要瑞元给他笔记。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学期完。于是,瑞元的日语日益精进了。
到这年冬,日俄在东北之战,愈打愈大,愈打愈烈,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日日看报纸,日日谈论日俄战争。然而,日文老师从不谈论日俄战争,甚至学生在课堂上主动提问,他也是避而不答。
寒冬腊月,天气极冷,日文老师却依然穿着秋冬衣服。每次上课,日文老师总是弓着腰,鼻子通红,哆哆嗦嗦地走入课堂,鞠躬时也不需多大幅度了。这种天气,中国老师一般都是不写字了,但是日文老师却依然在写,而且写着写着时不时鼻水就流下来了。
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不多穿一件衣服。
瑞元有一天终于问道:“先生,为什么天气如此之寒,您不多穿一件衣服?”先生一听,鞠躬谢道:“谢谢您的关照。”然而第二天,先生依然是穿那么多,好像穷得没有别的衣服了。
一日在食堂看到日文老师,他竟然面对着墙壁干噎菜包子,周围坐着都是学生,有几张空桌子。
从日文老师身上,丝毫看不出日本有侵略中国之心,即使有,那也是日本军人的想法,而绝对不是日本国民的想法。他们就像谨小慎微的小国寡民来到大清,对大清一草一木皆毕恭毕敬。如果没有甲午战争,如果没有日俄战争,你永远看不到日本民族强悍的另一面。
课堂终于升起了火炉,因为太冷了。中国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只露出一张脸,手都是套在袖子内的,有时连嘴都懒得张了,有不少学生就是这个时候退了学。
然而,日文老师却从不靠近火炉,甚至绕道而走。
这个学期完的时候,瑞元的日文讲义笔记满满都是字,自己的,先生的。瑞元向日文老师鞠了一躬,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重。
“先生,您能如实告诉我,为何您不多穿一件衣服?”
先生的回答只有简单一句,“满洲比这更冷!”
瑞元似乎明白了,这些远离故乡,在大清南方小县城教书的日本人 ,他们虽然从不谈论日俄战事,好像战争与他们无关,可是,他们的心与在东北作战的日本军人是息息相通的,他们用他们独特的方式表达了民族的团结。
瑞元决定去日本看看,他要看看这个国度,这个敢于同大清、沙俄作战的小国究竟是怎样一个国家。
快到年关时,瑞元、毛福梅回到民庄。在武岭口,毛福梅叫停了车,她将自己头上戴着的帽子摘下,戴在了小尼姑头上。这是毛线帽子,能将耳朵及大半张脸包住,而且前面还有两个绒球,挂在胸前。瑞元看到小尼姑就像看到了日文老师,很难想象这么冷的天气穿这么单薄的衣服怎么活下去。毛福梅往回走时,瑞元下了马车,伸手将毛福梅抱住,将她抱上马车。马喘着粗气,形成一阵阵气雾,偶尔摇着头呼噜一声。此时,老胡胡子上都是冰碴子,他一挥马鞭,马蹬了蹬冰冷之地,又开始行走了。
冬天的民庄特别安静,安静得好像连剡溪之水也停止流动。天阴,墙角边没有晒太阳的人群,一路上都冷冷清清,只有狗听到马蹄声,而跑出屋。连狗都冻得不叫了。
到家门口时,瑞元没有往年的喜悦了,而是沉重,行李箱变得沉重了,心情也无比沉重,又是一年过去,自己浑浑噩噩又过一年,毫无所获。走到厅堂口,瑞元将手中两个沉重的箱子轻轻放下,然后,悄悄地走向母亲。此时,母亲正闭目念着经,一只手提着竹火笼,一只手捻着佛珠,双脚也踩在另一个火笼上。
“母亲!”
这是生疏的叫法,往年瑞元都是叫“娘”,人未进大门,声音就已经到了。可是今年,瑞元走到三尺之近,方才叫了一声“母亲”。
王氏睁开眼,发现儿子跪在身前,他唇上已经长了胡子,脸更瘦了,鼻梁更坚挺了,一双眼睛更大了。
“元儿!”
王氏伸出手,抚摸着儿子的脸,他的脸冰凉。王氏就用她干燥、僵硬的手不断抚摸着,希望自己的手上余温能传递到儿子脸上。
瑞元脱去手套,虽然手指已经僵硬,可是手掌依然有一些温暖,他用双掌紧紧抓着母亲之手,紧紧抓着。就这样,母亲用她的手温暖着儿子的脸,儿子用他的手温暖着母亲的手背。那一刻,他们都忘了岁月,只记得流泪。
毛福梅站在天井口惊呆了,因为婆婆和丈夫,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一动不动,就像被冰冻了似的。如果自己也有儿子,也许就能理解这一幕了。毛福梅上前,将自己丈夫搀扶起来。
第二天,瑞元去看兄长瑞生时,见兄长蹲在玉泰盐铺外墙角晒太阳,如果不是因为他头上戴一顶半新帽子,还以为是村里的懒汉。见瑞元走来,瑞生也站起身,双手套在袖子内,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瑞元答道:“昨天傍晚。”这句话后,两兄弟竟然无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儿,瑞生走进盐铺柜台后取些钱,走出,用肩膀顶了弟弟一下,说道:“走,喝两盅去。”二人过李记酒店而不入,再往东走,来到三和酒店前。瑞生依然是双手套在袖中,低着头,用肩膀挑起门帘,走进了酒店。瑞元先是一愣,后也跟着进入酒店。
“掌柜的,来一壶酒,一碟盐笋,一碟花生。”说完这话,瑞生摸出了几文大钱,推到掌柜面前。掌柜说道:“蒋大爷,上回的账?”瑞生抢着说道:“这回现的,下回再一起结。我兄弟从县城读书回来了。”掌柜往瑞元身上瞥了一眼,对瑞生说道:“既然二爷回来了,容你再赊一回,来一碟酱鸭,要不?”瑞生自然是一口说要。
兄弟俩坐下后,瑞元见兄长棉袄又脏又腻,像是一个冬天都没有换洗了,就问道:“哥,咋了?”瑞生摇摇头,说道:“不顺,流年不利,诸事不顺。”等酒菜都上来后,瑞生给瑞元斟了一盅酒,又给自己斟满,又将酱鸭摆到弟弟面前,方才说道:“吃,别嫌你哥寒酸。”见哥哥过得恓惶,瑞元自然心情也不好。兄弟俩就无言地喝起闷酒来。外面都是穿着短衫的站着喝酒的主顾,声音大且吵。瑞生脾气原本就不好,来这里喝酒原本就已经很降身份了,又遇到吵闹的,一下火起,冲出,对着一位正在大声说话的酒客,扬手就给人家一嘴巴。那厮一见瑞生也穿着破棉袄,就借着几分酒劲,一把将瑞生的帽子摘了,抓住瑞生的辫子,将他掀翻在地,骑在他的后背上,叫道:“叫爷爷!叫爷爷!”正得意间,突觉得脑袋一痛,晕倒在地。
原来,瑞元见兄长跟人打架,被人骑在地上,于是,拿起酒壶,就朝那人脑袋砸下,又狠又猛,一下就将对方砸晕在地。周围酒客全吓蒙了,就连掌柜也吓得哆嗦起来,怕闹出人命来。瑞元将兄长扶起,叫掌柜的再烫一壶酒,然后,兄弟俩又喝起酒来。瑞生怎么也没想到弟弟出去几年,突然就长大了,突然就有气势了,不由对他另眼相看。那掌柜亲自提酒进来,见瑞元神色淡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由对瑞元另眼相看。
过了一会儿,那酒客悠悠醒来,从地上爬了起来,迷迷糊糊,分不清东西南北,扶在柜台前,说道:“掌柜的,再来二两酒。”掌柜怕出事,就劝道:“你喝多了,赶紧回去吧,啊!”
那人也觉得是喝多了,要不头怎么会这么晕这么痛,于是,就摇摇晃晃出去了。
瑞元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最终瑞元将兄长赊的账都结清了,然后扶着兄长走出。瑞生一路走一路唱着大戏,招来不少路人观看。瑞元依然是挺直腰,一手搀扶着兄长胳膊,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不管路人怎么看他。
王媒婆一见瑞元,就站在路旁挺胸翘臀打招呼道:“瑞元回来了啊,哪天来姨家坐坐,姨给你介绍一妾,保证水灵。”
当瑞元将兄长送到玉泰盐铺之时,叫了数声,才从柜台后走出一后生来。瑞元问道:“人呢?”那后生见是二爷,就慌忙问道:“什么人?”瑞元放下脸,说道:“盐铺里的人呢?”那后生恍然大悟,说道:“掌柜在那,我在这,没有别人了。”瑞元惊讶地问道:“其他人呢?”那后生答道:“其他人都被掌柜给辞了。”瑞元大概就猜到盐铺被兄长败光了,骂道:“你怎么没给辞掉?”那后生答道:“我是学徒,不要薪水。”
原来,此学徒名叫竺芝珊,取了一个颇女性化的名字,人也如其名,但却机灵。至于他为何留下,不久后,瑞元才明白过来。
那天晚上,瑞元与母亲谈起兄长,问为何盐铺会经营不善到如此地步,母亲答道:“做生意如做人,名气败坏了,生意自然也就好不起来了。”
再过一日,瑞元踱到玉泰盐铺,见一女子后背背着一个孩子,正在打扫盐铺卫生,以为是兄长雇来的女工,走到身前时才发现原来是大姐瑞春,不由叫道:“姐!”瑞春弓着背转过身,见一翩翩少年,一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弟弟,笑道:“瑞元,你都长这么大了!”
瑞春大瑞元十三岁,出阁前一直照看着瑞元,后来嫁到邻村周家。见姐姐一脸蜡黄,眼角皱纹密布,嘴唇干裂,脸色还不如柳嫂,就觉得姐姐的生活想是也不如意。瑞春就教后背孩子,“叫二舅,叫二舅。”
见到姐姐,瑞元心情不是变好,反而变得更糟,觉得亲人个个生活不容易,而他自己处境也维艰。
瑞春清理完卫生,又将瑞生的衣服、被子都洗了,才离开,连饭都没吃。瑞元想留也留不住。
瑞元突然觉得,自父亲去后,这个家就散了。
回到家后,瑞元就向母亲提起姐姐瑞春的事,听母亲说道:“你姐夫是个实诚人,咱们家两块地还由他种着,租也比别人交得早。今年先是水涝,后是旱灾,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喊穷,租子都收不齐。”听到这,刚到嘴边的话就不敢说了,瑞元只好问母亲:“那咱家能维持下去吗?”母亲过了许久才说道:“本来想把柳嫂辞掉,她自己一再求留着她,说不愿再回那个家,说她婆婆严厉,小姑子刁蛮。”瑞元就生气地说道:“报纸上一直说富人为富不仁,穷人怎么也这样呢?”母亲叹了口气,说道:“日子过得艰难,就都没好脾气了。听柳嫂讲,她婆婆想将她嫁出去,花钱过继个儿子。人家嫌弃她克夫面相,一时找不到婆家,所以,就暂且让她出来做工挣钱。这一年来,家里大小事都是柳嫂做着,甚至下乡催租也是她去做,咱家也少不了她了。”
说着说着,瑞元又说兄长的盐铺,说道:“玉泰盐铺快要关闭了,好好的盐铺,竟然给哥经营到如此田地。”母亲就说道:“盐铺原本就是小本经营,民庄就这么大,能有多少流水。盐铺倒闭,那是迟早的事。”瑞元不解地问:“爹经营盐铺时,风生水起,生意兴隆,何似眼前?”母亲叹了口气,说道:“元儿,你有所不知,你爹当年除了经营盐铺外,还放印子钱。”瑞元一听,惊讶地说道:“印子钱?时下议论纷纷,说富人为富不仁,一曰租息,二曰债息。我们家怎么也放印子钱?”母亲答道:“谁家家里有些闲钱不放息?难道放在那里发霉?再者,也是有急需者自己上门求借,没人逼啊。钱生钱,这是自古生财之道。娘念经,娘有时也放息,难道眼巴巴见求者失望离去?”瑞元被说得无法反驳,反而笑道:“儿子不孝,儿子在学堂时也跟着同学们骂地主富绅们为富不仁,不想连娘也连着骂了。”
瑞元隔日再细看柳嫂,发现确实比一年前精神多了,也干练多了。
还有些租子没收,吃完早饭,柳嫂就坐着马车下乡去了。到了傍晚的时候,果然驮了一车东西回来,除了粮食,还有鸡鸭鹅。柳嫂就与王氏一一对着单子,用笔一一划掉。
这天晚上吃饭,王氏让柳嫂也坐饭桌上,而且还给她敬了一杯酒。柳嫂就觉得有事要发生了,紧张得吃不下饭。伊大概是想,吃完这餐饭,太太是要辞了她。果真,吃完饭后,王氏将柳嫂留下,说道:“你来我家也有一年了,做得很好。我们家情况你也是知的,少爷在外读书花销大,他一直有话要跟我说却不敢说,想是有些想法。你先回去过个年,等来春我们家实在要雇工,我再让何婆来找你。”柳嫂知道太太虽然平日话很少,但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之人,求之也是没用的,就含着泪回房收拾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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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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