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顾先生一走进教室就兴高采烈地说道:“日军必赢!日军必赢!”众人不解,顾先生在黑板上写上了“大山岩”三个字,然后用戒尺连敲了讲台三下,说道:“日本用大山岩而不用山县有朋,实在高明之举也。”众人不解,顾先生继而讲道:“山县有朋作为日本陆军之父,其在军界威望无人可及。山县有朋作为元帅热心于政治,虽然权势无人能及,但与强敌对峙之时,作为政治家必然患得患失,因此,日本让军界二号人物大山岩指挥对日作战,可谓高明之极。大山岩酷爱美食,身体肥胖,他宁愿在餐桌上吃上一个时辰,也不愿在作战指挥室待半个时辰。他着装朴素,若不是一身戎装、一把指挥刀,你会认为他就是一个厨子。他那双小眼睛只用来盯两样东西,一是美食,二是美女。”
说到这,有人打断道:“这样的人能指挥作战?”顾先生走到那位学生面前问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指挥作战?”那学生答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顾先生点了点头,绕了一圈,又回到讲台,说道:“大山岩在日本军界有一外号,‘癞蛤蟆’。”众人听了哈哈大笑,等众人笑完,顾先生方才说道:“这个癞蛤蟆吃东西可谓风卷残云,连骨头都要咬碎,他养的狗总是瘦得皮包骨头。沙俄称呼日本人为猴子,当然,整个欧洲人都称呼日本人为猴子,大山岩不像是猴子,甚至连黑猩猩都不是,他就是癞蛤蟆,有毒的癞蛤蟆。沙俄这回算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整个教室都沉寂下来,大家都见过癞蛤蟆——丑且令人恶心,闭上眼都能想象得到这样的人坐在作战指挥桌后是什么模样。
顾先生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学生,一个个看过,最终目光停留在瑞元脸上,久久地盯着瑞元看。瑞元一句话都没说,他也看着先生,希望先生能说些鼓励的话。但最终,顾先生却什么都没说,而只是一句“下课”。
瑞元依然坐着不动,直到课堂只剩下他和先生。
顾先生依然是习惯性地倚靠在讲台前,手里夹着书,问道:“你见过癞蛤蟆吗?”瑞元答道:“见过。”顾先生推了一下眼镜,说道:“那你说说怎么对付癞蛤蟆。”瑞元答道:“别去碰它。”
顾先生笑了笑,转身离开。
“先生,还有更好办法吗?”瑞元大声问道。
顾先生没有回答,也许,他也找不到更好办法。
直到有一日,顾先生将手中《孙子兵法》往讲台上一扔,说道:“倭人也在学《孙子兵法》,他们学习目的不在于使用它,而在于研究敌手之思想。研究敌手,这是日军常胜不败之道。因此,你们若想有朝一日能战胜日军,你们必须去日本军校学习他们的练兵之道、治军思想。日军作战思想总结起来就四个字:简单高效。所以其练兵、治军都围绕这四个字去做文章。”
“日军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一位学生问道。
顾先生微微一顿,说道:“日军训练士兵走正步,他们是在悬崖上训练的。”一位学生问道:“这与操练场练正步有何不同?”顾先生侧着脸望着窗外,他的侧脸像雕塑一般,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面对学生,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日军士兵训练走正步,长官没有喊停,是不许停的。”
这是顾先生上的最后一堂课,那一刻,瑞元就决定有朝一日他也要去日本看看。
这一学期课程结束时,同学们依然是互相赠送相片,也有学生将自己相片赠送给先生的。瑞元追出教室,追上了顾先生,双手恭恭敬敬地将自己的照片递给顾先生。顾先生没有接受,而是说道:“我记住你了!”说完这话,顾先生走了,他的背影有些沉重。瑞元不知不觉就流下了眼泪,也许是感念先生教诲之情,也许是感怀先生背影之重。
这个夏天,没有童子试。
瑞元本想回民庄的,可是回到奉化时,他决定留在奉化。离家半年,毛福梅却想回家了,不解瑞元为何不回家。瑞元提着手提箱,面对着故乡方向,说道:“我不能每一次总是空着手回家,连个秀才都考不中,我还能做什么?也许,竺先生说的是对的,我应该做个账房先生。我要去找李忠,我要去他们龙津学堂学些有用的东西。”
毛福梅独自一人坐着马车回到了民庄。此时正值盛夏,正是农人收割稻谷之际。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农人顶着烈日在田里劳作,田野里一片金黄色,风中传来阵阵打谷之声。
毛福梅穿着藕荷色长裙,头发剪短了许多,手里举着的是粉红色的小花伞,一路上,路人都不由停下回头看着。
当毛福梅终于在门前跳下马车时,她让老胡将行李箱提进屋,她则一手举着伞,另一手拿着一小包。王氏依然是坐在厅堂念经。毛福梅上前叫了一声“娘”。王氏睁开眼睛,昏昏然如在梦中,一时认不出是儿媳,直到毛福梅上前行礼之时,才认出,不由急切问道:“元儿,元儿回来了?”毛福梅答道:“娘,瑞元没回来,他在奉化。”王氏失望地问道:“他为何不回来?为何不回来?”毛福梅答道:“瑞元让我回家看看娘,他留在奉化准备读龙津学堂,想学些新知识。”王氏问完儿子之事后,就开始关注儿媳穿着打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衣服太薄太轻太艳了,裙子太短了不能遮住脚踝,手腕也露出太多了,头发太短了,就说道:“换身衣裳,去喝一碗绿豆羹,解解暑。”
正这时,瑞莲从外进来,一见嫂子这身打扮,不由前后左右看着,看完后才叫“哥”,毛福梅只好告诉说她哥没回来。
毛福梅换了衣服出来,又将宁波城带来的礼物放到厅堂方桌上,说道:“娘,这是瑞元从宁波带来孝敬您的,您尝尝。”说着,毛福梅取一块糕点,双手呈递给婆婆。王氏接过糕点,掰了一小块尝了尝,又掰了一小块放嘴里细细吃着,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一块糕点舍不得吃完,又放回盒里。毛福梅赶紧说道:“瑞元有交代,让娘多吃些,别藏着又坏了。”瑞莲一只手拿着一块糕点,另一只手在下接着,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说道:“为了让哥哥去宁波学习,娘可省了,半年不见肉味,我也跟着食斋了。”
毛福梅吃完那一碗井水里泡过的冰凉绿豆羹后,王氏细细地问着这半年来在宁波学习的情况,毛福梅一一作答。说到后来,毛福梅道出了实情,说道:“今年,东北局势紧张,朝廷没有开童子试,瑞元觉得不能空手回家,就想在龙津学堂学些新知识。”王氏柔和地说道:“自己的家,什么空手不空手的。不过他有这份心说明他懂事了。多学点东西也好,技多不压身。这几天,你找个时间去看看亲家、亲家母,带上些点心。”毛福梅自然是一口应承。
当晚吃饭时,毛福梅发现吃得清淡,才知道瑞莲所说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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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24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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