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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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汪转向
《三城计》
4435字

  孔祥熙与宇垣一成沟通的另一条渠道,通过乔辅三与日本驻香港总领事中村丰一的和谈也陷入僵局,日方坚持:蒋的辞职是先决条件,满洲国是既成事实不需要贵方的承认,经济开发要在全中国协力进行,日本方面最重视防共,原则上必须进行赔偿。

  “蒋的辞职”,是蒋介石本人不可接受的,也是中国抗战不可接受的。

  八月下旬,香港会谈再次开启,日方仍坚持以蒋下野为双方和谈的先决条件,而孔祥熙以承认满洲国及辞去行政院长的职务仍未换来日方让步。双方的和谈已无继续的必要。九月一日,乔辅三通知中村停止交涉。

  九月初,在香港的贾存德传来了日方条件:蒋介石可以预先作出下野表示,而在和平后自动实行。在此情况下,孔祥熙表示可以出面与日本外相宇垣谈判。

  宇垣一成此时也谋划过双方首脑,即宇垣一成与孔祥熙的直接见面会谈,双方商定的地点是长崎或台湾,由日本海军派遣军舰接孔祥熙前去会谈。在五相会议上,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同意派遣巡洋舰接孔祥熙前来会谈,而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并未在会上反对此提案,此提案也得到了天皇的秘密批准。

  此时,武汉会战正进入生死攸关一刻,双方在三条战线上都打得极为惨烈。

  九月十一日,蒋介石以空前严厉的口吻致电孔祥熙,勒令其停止所有对日活动:

  贾某事,应严令停止活动,否则即作汉奸通敌论罪。敌想复订停战协定,以亡我国,其计划极毒,请兄负责制止,免误大政方针。千万注意是荷!

  蒋介石认为,日寇气焰嚣张,主要是因为日方以为我们内部分裂,有逼其下野之可能,“而我内部文人态度暧昧,与唐绍仪老奸之施弄阴谋,更增敌寇之野心,于今可以证明余之所料为不误。”

  蒋介石对唐绍仪的不信任是有深沉原因的,即对粤系的不信任——一直以来,粤系都是反蒋先锋。

  唐绍仪倒霉就倒霉在他不仅是粤系元老,而且还趴在敌巢内不挪窝。

  早在数个月之前,为了让唐绍仪离开上海,蒋介石就命戴笠与在香港的杜月笙联系,让杜写信劝说唐离开上海。

  唐绍仪看完杜月笙的信后,对送信之人说道:“请代我转告杜老板,请他放心,我唐某宁做亡国奴,不去当汉奸。若有机会,一定去港。”

  当连杜月笙都劝不了唐绍仪之时,戴笠向蒋汇报:“唐不肯离沪,怎么办?”

  蒋介石的答复只有几个字:“你们看着办。”

  上海沦陷后,戴笠就在上海部署了一批特务,周伟龙为区长,赵理君为副区长,对重要人物进行监视是他们的一项重要任务。

  得到蒋介石的口谕之后,戴笠加紧了对唐的监控。七月六日,戴笠密电上海区负责人周伟龙:

  十万火急,上海。密。任重兄亲译。1、明日之举动已准备齐全否?当此民族意识消沉之时,甚盼我在孤岛同志有轰轰烈烈之举动,以发扬我大中华民族之精神也。2、顷奉领袖面谕,唐绍仪平素反对国民党甚力,此次又复为敌利用,处处破坏中央,应即多方设法予以制裁。唐寓其婿诸昌年家,诸之寓所地址,电话簿中必有记载,请查明设法进行。

  谢志磐是唐绍仪的亲戚,经常出入唐绍仪家。很快,谢志磐就被军统发展为情报员,这个谢志磐便从唐家一些人口中听到的、一句半句中的内容又添油加醋编造一些信息掺在一起给周伟龙,于是唐绍仪汉奸之名就坐实了。

  正因为如此,蒋介石于八月十日致电孔祥熙,反对唐与日接洽之事。

  八月间,周伟龙等潜伏人员设计了不同的方案,最初是准备利用唐外出时在路上将唐击毙。因谢志磐的走动,他认识唐家的两个司机,可以作为内线,后考虑到法租界难民太多,马路上到处都是人,要想在马路上狙击,事后很难逃走,故未实行。其次是通过谢志磐做内线,进入唐家去刺杀。可经过研究,仍觉不妥,因唐家除了有法租界巡捕房派去的安南门卫外,还有几个白俄保镖,即使能将唐杀掉也不易逃出。

  再者,对于唐绍仪的卖国行径却无真凭实据,所以暗杀行动并未予以实施。

  日本内部的强硬派的势力对宇垣一成的“和谈”极为不满,他们指责宇垣一成为国贼,并以设立所谓总揽对华事务的兴亚院一事向宇垣一成发难。最终在各种压力下,九月二十三日,宇垣一成被迫辞职。

  在交给内阁辞呈时,这位陆军大将对内阁成员说道:“早在昭和二年,我就指出,‘务必不使共产主义波及全中国,使南方派的蒋介石同共产党分裂是目前的紧急任务。’一个月后,蒋介石发动了‘清共’,此后进行了长达十年的‘剿共’,一定程度遏制了共产势力在中国的发展。中国最大问题是共产主义问题,而解决共产主义的最大力量,恰恰是蒋介石领导的政府军。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而我们却愚蠢地与我们的‘朋友’作战。作为陆军大将,连我都无法停止这辆战车,今后恐怕再没有人能让它停止下来了,是冲向胜利,还是冲向悬崖,天知道!”

  宇垣一成的下台,意味着中日和谈大门重重关上了。

  得知宇垣一成辞职的消息后,土肥原贤二对影佐祯昭、今井武夫说道:“东京方面想当然地要让蒋介石下台,这种事想起来很美,可是几乎是不可能的。宇垣外相是难得的明白人,可他错就错在不知军部的胃口。

  今井武夫说道:“华北事变爆发之时,我到处奔走,就怕这仗打不起来。”

  影佐祯昭说道:“你当时想法是不是认为一个毛孩子还敢挑衅大人,大人应该教训他一顿才是。”

  今井武夫叹道:“那时真想扒下他们的裤子,好好打打他们的屁股。”

  影佐祯昭问道:“土肥原君,你当时是什么想法?”

  土肥原想了想,答道:“觉得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影佐祯昭又问道:“现在呢?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土肥原不作思索,即答道:“麻烦来了。”

  影佐祯昭追问道:“什么样的麻烦?”

  土肥原眯着小眼睛,说道:“如何让他们投降,这真是一件麻烦之事。”

  影佐祯昭又试探地问道:“土肥原君,你有办法诱降他们吗?”

  土肥原完全闭上眼睛,思考了许久,像是说梦话似的喃喃说道:“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九月二十八日,土肥原由唐的女婿、清末两广总督岑春煊之子岑德广陪同,坐车前往福开森路唐宅。岑由日本贵族学校出身,因精通日文,故由他兼任翻译。

  土肥原终于见到了年近八旬但却养尊处优的唐绍仪。唐绍仪以外交官的处世之道,极为圆滑地与土肥原相见——穿着普通的便服,拿着水壶给室内盆栽浇水。

  土肥原微微弯着腰,开门见山地说道:“中日之间友好相处数千年,发生今日之事,实属不幸。我在北平已拜访了吴子玉将军,吴将军亦反对这场战争,愿意出山。少川先生不仅在国内,在敝国,甚至在国际,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很大的影响,如果由先生出来主持大局,有利于尽快结束战争。”

  唐绍仪问道:“主持大局?”

  土肥原说道:“国民政府已经到了战不能和亦不能之窘境,要打破此种局势,必须由先生这样的领袖人物出来才行。”

  唐绍仪摆了摆手,说道:“阁下高估我了,我连一县之事都无能处理,何况一国之事。”

  这个时候,岑德广急不可耐地插嘴道:“岳父大人只要出来主持大局,必定是应者云集。”

  唐绍仪瞪了女婿一眼,看着土肥原,说道:“老夫耄耋之年,不知明日之事,还请多多谅解。”

  土肥原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么先生能否起草一份‘和平通电’或‘和平救国宣言’?”见对方迟疑,土肥原又补了一句:“这是开启和平的第一步。”

  唐绍仪不置可否地答道:“让我考虑考虑再说。”

  土肥原这次拜访,迅即被谢志磐获悉。而且还获得了这句话:“那么先生能否起草一份‘和平通电’或‘和平救国宣言’?”

  到了蒋介石那里,这句话就加了这么一个尾巴:“这是建立新政权的第一步。”

  军统决定刺杀唐绍仪,但却苦于唐防卫森严。正当他们感到无计可施时,王兴国向周伟龙建议去唐家杀唐。因为谢志磐有次带他去唐家闲玩,无意中听说唐很爱古董玩器。主意一定,周伟龙便找留沪主持行动工作的赵理君商量,同时告诉赵,唐家的安南门卫是法租界巡捕房派去的,对进入唐家可疑的人要搜查,所以不能带枪。赵便提出可用小钢斧劈头的办法。但如何能将小钢斧带进去呢?几经研究,认为最好是藏在花瓶中混进去。

  九月三十日,上午九时许,一辆车牌号为6312的小汽车悄然驶进上海市法租界福开森路十八号院。进院后,司机将车头调好,却没有熄火。车上下来的四人,谢志磐身穿蓝色西装,赵理君扮作古董商,军统杀手王兴国、李阿大,一色伙计装束,提着一个装有古董的大皮箱。谢向门卫和唐家佣人讲明是来给唐绍仪送古物看的。

  门卫搜了四人之身,没有发现异状,又查看了箱子,见箱内一只大花瓶,一把剑,另有古玩数件。由于此前谢志磐已给唐送过一批货,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佣人于是把他们带到了楼下一间大会客厅里等,自己去楼上叫唐。

  得知是亲戚带卖古物的来了,唐立即和佣人下楼。

  不多时,唐绍仪下楼与来人略事寒暄。宾主坐定后,赵理君打开大皮箱,先取出那把宝剑,双手递到唐绍仪面前,口称:“此剑听说系戚继光抗倭时所用,还请少公帮忙鉴别一二。”唐绍仪接过宝剑,略一把玩,眉头微皱,摆出一副鉴赏行家的口气说:“恐非真物也。明朝军人已多佩刀而不佩剑,时戚将军与倭寇锋镝对峙的,也是有名的日本倭刀。”

  赵理君十分佩服地说道:“我就说少公见多识广,若非您这么说,我差点还被人骗了呢!”于是,将剑收起,放入箱子内。又将一件瓷器取出,捧给唐看。

  唐细细一看,惊呼道:“此乃南宋御制真品也!”

  唐绍仪见生意值得一谈,对站在一边的佣人说:“给客人点烟。”但房间内找不到火柴,佣人即去储藏室取。

  火柴是来人趁佣人上楼找唐时拿走的。

  唐绍仪住的别墅很豪华,储藏室离会客厅有段距离,佣人离开后,李阿大就从这个大花瓶中掏出一把小利斧。唐绍仪正兴致勃勃地低头看其他古玩时,不料李阿大一斧头劈在他头上。顿时,唐绍仪一声没吭栽倒在地毯上。

  见已无须补刀,几人即行撤出。谢志磐一人走在后面,出门时,还握着会客厅的门把手,伸手佯装给里面招呼:“老太爷不必送了,请仔细看看,我们马上还送几件来。”说完,他不慌不忙地自言自语几句,将门关好,门外院里一个白俄保镖见状不但没生疑,还跟他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几人上车后,利索地开出了铁栅栏门,也就在这时,取火柴回来的佣人发现出事,喊动了保镖。

  门卫和白俄保镖赶忙追出,朝汽车方向开了一枪,可车开得太快,拐了个弯便没影儿了。根据门卫看到的车号,法租界巡捕房出动了几辆装甲汽车到处去搜捕这辆汽车,结果找到时,车内已空无一人。

  随即,唐绍仪被紧急送至附近医院,还没上手术台,便伤重去世了。

  唐绍仪之死,顿时引起舆论哗然,各种猜测不翼而飞。

  十月一日,接获讯息的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此实为革命党除一大奸,此贼不除,汉奸更多,伪组织与倭寇更无忌惮矣。”

  国民政府随即颁布了一份《国府委员唐绍仪褒扬令》,并以蒋介石个人的名义给唐绍仪家属发去一份唁电,发给治丧费五千元,并责令国史馆为其写书立传以示悼念。

  唐案一发生,土肥原贤二立即令岑德广去唐宅,询问当事人。

  谢志磐成了此案唯一线索。

  事发当天,赵理君、谢志磐等四人就已经离开了上海,后辗转来到了重庆。

  谢志磐由于神经过度紧张,无法工作,就在重庆一家中等旅馆住了下来。他整天疑神疑鬼,认为唐家人不会放过他,又怕军统会杀人灭口。每天,他很少外出,总是关着门。最后,还是被人灭口。

  唐案发生,实际上宣布了“南唐北吴”计划的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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