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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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海路之战
《三城计》
5728字

  再说蒋得知日军企图之后,大惊。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问题都出现在撤退之时。国难思良将,蒋介石想到了一位将领。

  薛岳,字伯陵,绰号“老虎仔”,广东韶关人。

  当年孙中山避难永丰舰时,两个将领随侍孙左右,一个是叶挺,另一个是薛岳。

  红军长征之时,薛岳率军一路追击,像土匪追新娘一样,将中央红军追送到陕北。淞沪会战之时,作为第十九集团军总司令,在撤退之时,薛岳乘小汽车,自南翔前往昆山,被敌军机枪扫射,司机和他的一个卫士被击毙,薛岳从车上跳到一条河沟里,幸免于难。

  淞沪会战后,薛岳被任命为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在皖南整编部队。五月十日,接到蒋介石急电,转天即被蒋介石派来的专机接至武汉,随后跟蒋飞去郑州,见过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后,出任豫东兵团司令,任务就是掩护第五战区撤离。

  五月十二日凌晨,一股日军悄悄渡过黄河,与南岸河防军发生战斗,登陆之后,以小队迅速向上下游扩散。

  发生在黄河边的零星战斗并没有引起第一战区的注意,因为第一战区长官部已经将该段移防给豫东兵团,而豫东兵团还在组建指挥部,电话线都没拉上,战斗序列也没编好。

  一周之后,李宗仁的第五战区突然撤离徐州,原本位于二线的陇海路上的程潜的第一战区突然就成了前线。

  这个时候突然从前方传来报告:黄河兰封段出现大股日军。

  第一战区长官部将此消息转发给豫东兵团司令部。刚刚成立的豫东兵团司令部设备未装好,人员未配齐,上下缺少沟通,当薛岳接到报告之后,立即就感觉问题严重了,忙让第一战区参谋拿出敌我对阵图,一看,一下就猜出偷渡过河的是位于豫北的日军第十四师团。

  薛岳与蒋介石的反应几乎是一样的,“原来是一石猴啊!”

  薛岳的判断是,第十四师团虽然来势汹汹,但是缺少重装备,要歼灭该股敌人并不难。但问题是,此时他手里没有兵。

  偷渡黄河的确实是日军第十四师团,该师团师团长土肥原贤二,长期主持对华情报工作,被称为“东方劳伦斯”。

  侵华战争爆发前,土肥原主动请缨要求担任师团长。这个要求,就连好朋友、长期担任特务长的第五师团师团长板垣征四郎都半开玩笑地说:“土肥原君确实是谍报天才,但在原野和山地打仗,却是我们这些笨拙的人该干的事。”但是,时任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的石原莞尔却不这么认为,石原认为土肥原首先是帝国军人,其次才是情报员,他具有庖丁解牛的能力。最终,石原莞尔一句话征服了所有人,“土肥原这个家伙对中国的了解程度超过了中国人对自己国家的了解,将他当作奇兵,是一定会发挥作用的。”

  于是,一直在满洲的第十四师团就交给了土肥原。

  在担任特务长时,为了工作方便,土肥原剃着光头,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由于长期的养尊处优,他的脸圆润且白里通红。他的话语总是缓慢而温和,他的双手总是很有礼貌地放在身前,让对方看到他那肥嫩而没有力量的手。土肥原就像一个忠厚的长者、诚实的朋友、令人尊敬的对手,即使知道他身份的人,也愿意跟他交朋友,比如阎锡山。阎锡山中原大战落难之时,第一个救助的就是士官学校同学土肥原。土肥原用专机将老同学接到大连,让阎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然而,土肥原一旦当上师团长,一切都变了。他跟士兵一起跑操,一开始他全身的肉都在颤动,他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但是几个月之后,他身上不再有多余的肉,皮肤变得黝黑,他有着希特勒一样浓密的卫胡、犀利的眼睛,他握刀的手筋骨毕露。

  在华北的作战军中,有三个作战部队是以人命名的,一个是东条兵团,一个是板垣师团,另一个是土肥原师团。

  东条兵团以闪电战而闻名,板垣师团以“钢军”而出名,土肥原师团则默默无闻,在同僚看来,土肥原就像干特务一样,尽是干一些不入流的事——土肥原师团沿平汉路追击中国第一战区军队,既不快速也不凶狠,让人感觉就像一休哥一样,“休息一下,休息一下!”所以一路走下来,第十四师团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战斗,自然也没有什么兵损。

  到了一九三八年年初,第十四师团竟然打到了黄河边。由于一路都很客气,第一战区也不愿意跟第十四师团正面交锋,结果,土肥原折而向西,沿着黄河北岸,一下就蹿入山西境内。

  阎锡山听说土肥原师团也进入山西,就派人送了一封问候信,信中说道:“两国交战,实在不便前往相见,它日有缘,必当促膝长谈。”

  土肥原虽然控制了黄河渡口,但却对往来客商,一概不予阻拦,特别对晋商更是给予优待,甚至对经营走私的中国官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黄河渡口往来如昔,甚至在日本人的管理下,河霸也少了,两岸流通更加顺畅了。

  对此,阎锡山甚是感激,私底下对人说道:“河防让我这位老同学看着,我放心!”

  土肥原趴在黄河边,就像龙王爷坐在河神庙中一样,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对中国历史了如指掌的土肥原深深知道一个成语——逐鹿中原。

  黄河对面就是中原。

  一条连接东西交通大动脉——陇海铁路,就像一条长蛇匍匐在黄河南岸。

  土肥原眼里盯着的正是中国军队东西防御线的七寸——陇海线。

  南京保卫战之后,为了平息参战部队的怒火,蒋介石将执行戒严命令的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撤职查办。

  宋希濂回到了家乡双峰县杏子铺村。

  当年他带出了家乡子弟兵上千人,这些子弟兵随他征战南北。淞沪一役,三十六师打满三个月,几乎损失殆尽,活着的,也多是伤员。

  此时,三位兄长都在国民政府担任要职,家里只有妻子、小妹,她们也在为抗战积极做贡献,动员乡亲捐衣捐物支援前线,并在每件衣物上都绣上“祝贺胜利”四个字。

  宋希濂在家闲居几日,就到邻县看望陈赓的父亲。

  陈赓的祖父是湘军悍将曾国荃手下的一员部将,十二岁便投奔湘军,从一个火夫当起,转战数省,骁勇善战,最后积功官拜花翎副将,御封“武显将军”。陈赓的祖母精于武艺,是个女侠,投奔湘军在他祖父账下当了一名骑兵,由此结下连理。陈赓的祖父因不满朝廷黑暗、军队腐败,三十几岁便解甲归田,置办田亩,整日与渔农为伍,且立下家训,不准子孙从军、做官。陈赓的父亲谨遵父命,身处乡里,不求功名,然而却也心怀天下,虽为地主,但却很支持农民运动,还支持自己夫人当农会主席。

  颠覆阶级斗争理论的是,农民家庭出身的宋希濂及其家人加入了国民党,而地主家庭出身的陈赓及其家人却加入了共产党。

  到了陈家之后,宋希濂就向陈父介绍了淞沪战役、南京战役的情况,尽量地轻描淡写,但还是忍不住痛心地说道:“日军火力强大,国军只能靠血肉之躯阻挡着,牺牲很大!”

  陈父听了大惊,说道:“共产党部队武器更劣,如何抵挡日军?”

  宋希濂说道:“八路军战术灵活些,他们不像国军一样打阵地战,他们打游击战,牺牲反而小些。”

  陈家人问道:“为何国军不打游击呢?”

  宋希濂答道:“国军作战目的是阻止日军前进,迫不得已,只能打阵地战。”

  陈父问道:“你可有蔗康的消息?”

  宋希濂答道:“陈赓兄担任八路军一二九师旅长,他打了不少好仗。”说着,从包里取出几份报纸递给陈父,说道:“这些是共产党办的报纸,虽然为了作战秘密,不便公开作战部队番号,但是有介绍八路军作战情况。神头岭伏击战就是陈赓兄指挥的。”

  陈家人聚在一起看着,看得兴高采烈。

  看完后,陈父叹道:“这孩子,有其祖母之风,鬼灵精怪,这种独木桥上赤膊相斗的事也干得出来。”

  宋希濂说道:“他们的游击战术很是灵活,还有四句口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陈家人笑道:“这不是对付土匪的办法吗?”

  宋希濂听了尴尬,答道:“对付日寇,这种办法也用得上,而且还得心应手,打得日军很难招架。”

  陈母就说道:“既然这办法好,你们也用这办法,打不过就跑!”

  陈父呵斥道:“妇道人家,堂堂国军,这么一跑,还像什么话!”

  陈母不服地说道:“国军将士也是父母生,也是爹娘心头肉,怎么忍心让他们顶日军炮弹?”

  看望完陈家人后,宋希濂到长沙探望在长沙养病的伤兵。有些伤兵伤愈后落下残疾,就退伍回家了;有些伤愈后虽留下,但是却一时回不到原部队,就整天挂着绷带,晒着太阳,等着三餐。

  湖南省主席正是张治中。两次淞沪之战,张治中都是宋希濂的长官,所以宋希濂就去省政府看望老长官。长沙是后方重要基地,各种作战物资都汇集在这里,省政府正忙碌着各种物资的配发。

  见宋希濂来了,张治中就放下手里的活,说道:“希濂,你怎么有空来这里?”

  宋希濂答道:“被撤了军职,在家实在闷得慌,来看看长官,看看能不能谋一差事做。”

  张治中笑道:“你说,你想要什么职位?我这省长你想做,都让给你做。”

  宋希濂亦是笑道:“我哪当得了官,我只能带兵打仗。”

  张治中笑容一敛,说道:“湖南省莫说正规军,就是保安部队都拉去整补部队了,我手头实在没有部队了。”

  宋希濂上前求道:“那些伤兵给我带吧!若能组成一个伤兵团,我当团长;若能组成一个伤兵师,我当师长。怎样?”

  张治中略一想,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些伤兵可都是国军精华,让你来带正合适。你去组建,我去申请。等我申请下来,你这边也组建完成了。”

  宋希濂听了高兴,转而又为难地说道:“我以什么身份去组建?再者,我连套军装都没有。”

  张治中转身就让人给宋希濂送来一套崭新的军装,还把自己的手枪、中正剑都一并借给他用,拍着宋的手背说:“警备司令、保安司令、省防司令,只要是在我职权范围内的,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随之,张治中还给宋希濂配了一辆军车,一个副官,一个参谋。

  宋希濂一身整齐行头来到伤兵营,对着那些蹲着或坐着晒太阳的伤兵叫道:“那些能走得动道,扣得了扳机的,一律给我站起来!”

  这些伤兵已经习惯于过懒汉生活了,听了这话后,竟然没有一人愿意、肯站起来,有些甚至开始“哼哼”,一副伤病复发的痛苦模样。

  只有原三十六师士兵站了起来。

  宋希濂朝天放了一枪,大声叫道:“通通给我站起来!”

  无奈之下,大家只好站起来了,但是各种形状都有,有拄着棍子的,有吊着胳膊的,有歪着脑袋的,甚至还有嘴里“哼哼”的,整个队伍看上去就像是等着领路费回老家似的。

  宋希濂站在队伍前头,大声说道:“你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光荣负伤的,你们在惨烈的战斗中活下来了,你们的胆有没有被吓破?”

  全体沉默,只有三十六师的士兵答道:“没有!”

  宋希濂继续说道:“你们来自不同的部队,这些部队一定都会载入史册。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你们将组合成新的部队,这个部队有一个最响亮的名字——”说到这,宋希濂在想该给这个部队取怎样的名称?该名称是否会被军委会批准?

  大家也正看着眼前陌生的军官,从军装上看,他没有军衔,胸前也没有挂着勋章,有人就起哄道:“我们都是伤兵,就叫伤兵师吧!”

  宋希濂灵光一闪,大声说道:“我们不叫伤兵师,我们叫荣誉师!”

  张治中将建立荣誉师报告打到军委会,蒋介石看了,当即批准了,正要签字时,见荣誉师师长是宋希濂,蒋又收了笔,对身边之人说道:“这个宋希濂,在首都保卫战之时,僵硬地执行上峰命令,不能随机应变,甚是令我失望!”

  陈布雷劝道:“诸葛孔明将将才分为九种,分别是仁将、义将、礼将、智将、信将、步将、骑将、猛将、大将。我看宋希濂此人,当属——”作为侍从室主任,陈布雷故意卖着关子,不说下去。

  蒋介石也想着自己的学生宋希濂,说道:“气凌三军,志轻疆虏,怯于小战,勇于大敌,乃一猛将也!”

  陈布雷微笑着说道:“总裁只看到其猛,未看到其忠,所谓忠也,必愚也。事无苟免,不为利扰,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希濂实乃义将也。”

  蒋介石听了,说道:“正如布雷先生所言,看来这个荣誉师师长非由希濂来当不可。”

  陈布雷答道:“总裁英明!”

  宋希濂带着荣誉师在浏阳训练了一段日子,陇海路战事骤紧之时,接到何应钦的急电,叫宋立即赶到武汉。到达武汉之后,何应钦对宋希濂说:“军委会任命你为第七十一军军长,你赶紧到郑州去,委员长要见你!”

  第七十一军即由德械师第八十七师改编而来,与孙元良的德械八十八师是姊妹师,两次淞沪战役,宋希濂第三十六师与此二师一起并肩作战,堪称三叉戟。南京溃败后,王敬久率第七十一军残部至洛阳整训,因与洛阳警备司令祝绍周发生冲突,被撤职。而第八十八师因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也几乎损失殆尽,整补之后,此时归隶第七十一军。

  宋希濂领命之后,迅即搭上火车连夜前往郑州。

  一大早到郑州,宋希濂就来到蒋住所。蒋穿着睡衣出来相见,开口就说道:“国军要撤离徐州,有部分日军已经侵入砀山、兰封一线,情况危急,你马上到兰封去。”

  宋希濂问道:“我归谁节制?”

  蒋介石本来要让他归薛岳指挥,临时又改口道:“你归我指挥吧,有什么事直接向我报告。”说完这话,蒋又问道:“你有没有吃饭?跟我一起吃吧。”

  宋希濂答道:“我不吃了,立即到前线去!”

  敬礼毕,宋希濂转身就走。

  蒋介石叫道:“希濂,你等等。”

  宋希濂只好转身回到蒋面前,问道:“校长,您还有什么需要交代?”

  蒋介石见宋希濂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就帮他整理了一下衣着,说道:“你到了部队里,一定要跟士兵和各级部队长说清楚,此战我们占据绝对优势,一定不能让日军西进!”

  “是!”宋希濂又敬了一个军礼,转身急急离去。

  宋希濂到了开封之后,来到豫东兵团司令部,就听薛岳抱怨道:“指挥太乱了,我的部队有的听程长官的,有些听委员长的,偏偏不听我的,这个仗没办法指挥了。”

  宋希濂向薛岳了解战情,薛岳指着地图介绍道:“偷渡黄河的是土肥原贤二指挥的第十四师团,以日军驻守、进攻各一半的规律来看,大概有一个旅团进入兰封。程长官为将该股日军歼灭于内黄、仪封、民权之间,命第二十九军团军团长李汉魂指挥第七十四军及第六十四军的第一五五师为东路军,从归德西进;命第二十七军军长桂永清指挥第七十一军为西路军,从兰封东进;命第三集团军孙桐萱部及第二十集团军商震部为北路军,在定陶、菏泽、东明、考城附近切断日军退往黄河北岸的通路。同时命第八军军长黄杰指挥第八军、第九十四军的第一八七师及第二十四师等部坚守砀山、归德,阻止日军第十六师团由徐州沿陇海路西进增援。命令汤恩伯的第二十军团、胡宗南的第一军集结豫东相机投入战斗。你部归桂永清指挥,可与他联系。”

  宋希濂带着部队到了兰封,很快接到蒋介石电话,说桂永清第二十七军马上赶到,叫宋等该军到来后,就率第八十七师去兰封与考城间打击日军的侧背。

  此时,第八十八师只开来一个旅,宋便问:“第八十八师呢?”

  蒋说:“跟桂永清一道守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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