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朝代，皇帝手中最好的杀人工具并不是门外刀斧手，而是言官。

　　慈安太后去世后，慈禧太后就再没领导了，唯一约束她的就是祖制，然而，很多时候她并不按祖制出牌。

　　奕訢害怕了——因为他拥有太多权势了。

　　一日，慈禧太后与恭亲王闲谈中，慈禧太后像是无意中说道：“听一相命的说，京城有两处风水宝地，占尽皇权富贵，一处是土龙，另一处是水龙。”

　　一听这话，奕訢后背直发冷。

　　因为土龙被皇宫占着，水龙则被恭王府占着。

　　恭王府最早建于乾隆四十一年，是大学士和坤所建的宅院，由南面的府邸和北面的花园两部分组成，南北长三百三十米，东西宽一百八十米。嘉庆四年和珅获罪，宅第没收。咸丰元年，咸丰帝将整座王府赐给胞弟恭亲王奕訢，至此得名“恭王府”。

　　光绪七年十一月，恭亲王奕訢五十寿诞——为保平安，提前过生日。

　　慈禧太后给恭亲王送来一块牌匾“同德延禧”，令其挂在多福轩正殿——此殿和珅时称之“延禧堂”，为恭亲王奕訢的会客厅，是王府的穿堂客厅，主要用于主人日常接待来客、亲友或前来回禀公事的下属，兼用作存放皇帝送来的礼物。

　　这幅匾额既让恭亲王王府更增光辉，也对恭亲王有一定暗喻——只有“同德”，方可“延禧”。

　　从此之后，恭亲王奕訢做事唯唯诺诺，再也不敢雷厉风行。

　　这就好比一辆车，突然就少了一挡风玻璃——慈安太后，你还敢开快吗？

　　安南，一度是中国领土，后来独立建国，属于中国附属国，至十九世纪中叶始，法国殖民者就不断蚕食安南。

　　光绪八年，十月十七日，法国公使宝海到天津，与直隶总督李鸿章商谈安南问题，提出先商边界及商务，并要求中国撤兵。李鸿章派马建忠与宝海商订越事草案三条：

　　一、安南向中国进贡，中国撤兵，法国声明无侵占安南土地、损害安南主权之意；

　　二、安南开放保胜（黑旗军根据地）；

　　三、中越以红河为界，北归中国保护，南归法国保护，允许红河通航。

　　此后，清廷批准这一草案，同意驻北圻清军后撤。法国政府没有批准这一草约，并将公使宝海撤回。光绪九年春，法国议会通过远征安南增加军费法案，入侵北越——此时南越已被法国掠夺，以图控制越全境。

　　北越阮氏王朝在刘永福的黑旗军支援下同法国交锋，互有胜败。

　　黑旗军原本是反抗清军的一支中国地方军，流落到北越，被阮氏王朝所用。

　　是否援越问题立即就摆在清廷面前。

　　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张树声，云贵总督刘长佑等人均主张出兵援越抗法。

　　山西巡抚张之洞亦上疏指出：“情势已彰，徒遣密使侦探无益，徒在法京辩论亦无益，惟有遣使带兵，赴越保护，助越之势，沮法之气，上可令退出越京，次可以代定条约，相机操纵，进退绰然。…此古人所谓守四境不如守四夷之说也。…遣使带兵援护安南，事体重大，若有威望素高之大臣驻粤督办，尤可得力。”

　　张之洞推荐的大臣是李鸿章。

　　李鸿章则认为，各省海防兵单饷匮，水师又未练成，未可与欧洲强国轻言战事。

　　然而，清流派“四谏客”之一的张佩纶却极力主张对法作战，慷慨说道：“观古今战事,利害无定形，成败亦无常势，大要皆成于果毅，败于依违，钜鹿之役，宋义救赵，欲乘秦敝，项羽反之，一战而霸；乌林之役，张昭劝孙权迎降，周瑜持之，一战而强…”

　　慈禧见张佩纶说得如此慷慨激昂，授以三品卿衔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兼署船政大臣。

　　光绪九年七月，北越与法国签订《顺化条约》，法国成为安南保护国。

　　此时，仅刘永福所部黑旗军与法军相持，我滇桂各军进扎越之山西、北宁，与刘掎角援应，李鸿章认为，殊非常局——即局面难以维持。

　　此时，朝廷依然没有决定是否对法开战。

　　张之洞力主迎战，倡言：“今日法越之局，惟有一战，…夫鄙远徼利而不止者兵必败；始祸怒邻而不悔者国必亡。彼曲我直，彼先发我后应，天道人心可以一战。”

　　面对此局，左宗棠上奏分析局势，自请赴边督军，并令王德榜招募士兵组成恪靖定边军，准备作战。清廷同意了左宗棠的部分请求，但未同意其亲赴前线。

　　此时，已经不是战与不战问题了，而是退与不退的问题了。退，大清颜面失尽；不退，即得战。

　　年终，法国远征军总司令孤拔按照其先攻山西、再取北宁的作战方针，率军六千人，分成水陆两队，由河内向安南山西进发。

　　山西之战，中越联军五千对法军六千，黑旗军作战勇敢，毙伤法军近千人，虽败犹荣。

　　三个月后，法军向清军驻地北宁进军。

　　此时清军统帅为徐延旭，咸丰十年进士，曾任广西地方知县，对安南有一定了解，后因镇压浔州起义被擢升为知府、道员。张之洞、张佩纶再三推举此人督办边军。徐延旭获得飞速提拔，光绪八年任广西布政，次年升为广西巡抚。

　　书生带兵，凶险之事。

　　徐延旭对现代战争其实一窍不通，甚至认为清军老旧的抬枪胜于洋枪，理由也很离谱：“洋人炮虽快，然一炮只一子，我抬枪一炮可容数十子，是一炮可敌其数十炮矣。”

　　抬枪是一种重型鸟枪，长度一丈，射程仅几十米的霰弹枪。所谓“鸟枪”，意喻打鸟还合适。然而此君却认为鸟枪比射程一两公里的法军大炮更厉害。

　　徐延旭筹办广西边防以来，广西防军由原来的十余营增至五十余营；但求多而不求精，以致粮饷不敷，兵无斗志，且未经训练，不习火器。该军弁勇有室家者居半，吸食洋烟者居半。

　　李鸿章虽然没有亲临前线，却深谙清军腐败之势，警告说徐延旭实不知兵，不知洋务大局，其言多不可信。

　　结果不等法军来袭，闻讯，有家室的携家带口逃跑；那些抽大烟的更是枪可扔、烟枪不可失，一路跑一路抽着大烟，烟雾袅袅，队伍就像举着香送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