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一月一日,在一片新年喜庆之中,何健就任湘赣“剿匪”代总指挥,统帅赣省四个旅——周泽源、刘士毅、杨池生、韦忤旅,及湘省六团——何健部两个团、吴尚部三个团、第二军一个团,总计约三万余人,分五路分进合击,企图一举歼灭红军,血洗井冈山。
一月四日,前委召集红四、五军军委、党团特委常委及宁冈、永新、遂川、酃县、莲花县委、茶陵特别区委,在宁冈县柏路村横店召开联席会议,一是传达中共中央“六大”精神,二是研究迎战策略。
在讨论如何迎击敌人的“会剿”时,与会人员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有的主张凭险死守,有的主张到湘鄂赣去,有的主张到湘南去,有的主张到赣南去。
毛泽东说道:“当前敌我力量悬殊,凭险死守不利于我,加上寒冬季节已到,我军物资菲薄,虽有群众援助,但难以取胜。但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又不能放弃。怎么办呢?我们必须采取积极的行动,钻敌人的空子,以一部分兵力守井冈山,以另一部分兵力外线作战,或将敌人引开,或迂回到敌后,使敌人穷于应付,求得在外线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打破敌人的‘会剿’。”
有人立即提出质疑:“这不是与去年八月作战一样吗?结果还是两头都失败。”
毛泽东答道:“去年八月作战,是敌来攻井冈山,第二十八、二十九不是配合解围,而是越走越远,给敌创造了机会。我们这次是内线凭险坚守,外线寻机作战,求歼灭敌一部,以打破敌‘会剿’,是积极的军事行动。”
获得与会大多数同志赞同之后,毛泽东又提议道:“为了统一指挥,我提议四军和五军进行混编,五军三纵队编为四军第三十团。彭德怀任四军副军长兼三十团团长,滕代远任四军副党代表兼三十团党代表。彭德怀同志、滕代远同志,你们对此有何意见?”
彭德怀答道:“我服从组织安排,没有意见。”
见彭、藤都赞同后,毛泽东继续说道:“我建议由彭德怀率领三十团、三十二团防守井冈山;朱德和我率领第二十八、三十一团外线作战,出赣南,以吸引敌人。这是因为湘鄂赣边界距武汉、长沙、南昌太近,区域小,交通方便,有利于敌人快速集结,不宜去;湘南敌人兵力强,易于聚集,群众斗争尚未恢复,因此也不宜前去。而赣南却比较适宜,山高林密,湘敌赣敌进入都不易,且赣东北有方志敏领导的红军、吉安东固一带有江西红军二、四独立团,可以互相配合、策应。”
这时,彭德怀率领的红五军不足八百人,加上王佐的部队,也就近千人。因此有同志忧虑地表示:“万一敌置赣南不顾,而是合力攻击井冈山,怎么办?”
毛泽东答道:“我们可从敌后打来,共同破围。”
经过充分讨论之后,毛泽东的方案获得通过。
柏路会议结束后,代表们纷纷起身离座。毛泽东忙向鱼贯而出的彭德怀、谭震林以及湘赣边界特委书记邓乾元、中共永新县委书记龙超清、宁冈县委书记王怀等人招了招手,将他们留了下来。
毛泽东抓过身旁的布包,环视了众人一眼,取出已经传达过的中共六大文件。他用手指着《苏维埃政权的组织问题决议案》的章节,说:“让大家留一下,是要传达一个文件。上午传达时,袁文才、王佐两同志在,我跳过了这一段。”
大家一听,立即睁大眼睛,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是中央‘关于与土匪的关系’一节”,毛泽东抬眼看看大家,又念了起来,“暴动前可以同他们联盟,暴动后则应解除其武装并消灭其领袖,…这是保持地方秩序的先决前提。他们的首领应当作反革命的首领看待,即令他们帮助暴动亦应如此。这类首领均应完全歼除。土匪而浸入革命军队或政府中,便危险异常。这些分子必须从革命军队和政府机关中驱逐出去,即其最可靠的一部分,亦只能利用他们在敌人后方工作,绝不能置他们于苏维埃政府范围之内。”
念完这一段,毛泽东放下文件,心情沉重地说:“你们听明白了吧?就这一段,我上午没念。真不晓得中央搞么子呀?弄出这一条政策来。要是袁、王晓得了,还不知有啥事?你们几个议一议,该咋办?”
王怀和龙超清最先站起来表态:“既然中央有这样的指示,我们应当执行,对于井冈山的土匪,我们也应坚决歼除。”
陈毅反对道:“前几天我们红四军才发了《告绿林兄弟书》,号召绿林兄弟们加入红军,与共产党齐心合作,怎么一下子又变了调头?再说,袁、王他们早就是革命同志了。”
朱德也表示了异议:“土匪的称呼是土豪劣绅的叫法,袁、王是被逼上山,共产党理应团结他们。再说,中央这么做,不是让红四军去干过河拆桥的事吗?自相残杀,怎么也说不过去。”
毛泽东无比坚定地说:“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不能机械地执行上级指示。袁文才同志在大革命时就是党员,不属于‘土匪’之列;王佐参加红军之后,表现积极,也在斗争中加入了党组织。因此,袁文才、王佐的问题不在中央文件的意思范畴内。经过一年多的考查和共同的战斗,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为党的事业,为根据地的巩固,为红军的壮大,立下了许多功劳。他们是功臣。当然,情况还得向中央报告清楚,免得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
王怀、龙超清不再争辩。
然而,刚在年底接替谭震林担任湘赣边界特委书记的邓乾元却对毛泽东的决定有异议,说道:“中央文件对土匪的处置不是凭空制定的,而是实际中吃了很多土匪反叛的亏。我认为即使我们不追究袁、王二人历史问题,也应该将袁文才的苏维埃政府主席一职免去,另行换岗,不让他与王佐纠合在一起。这样做,即可避免意外发生,也是为了保护两位同志。”
邓乾元的意见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毛泽东也觉得这个提议既可行又合理。于是,他又果断地提出了将袁文才调离井冈山,改任红四军副参谋长,随大队一起远征赣南。
朱德同意了毛泽东的主张。为了照顾袁文才的情绪,毛泽东又建议并通过了任命袁文才的好友刘辉霄为前委秘书长的决定。
彭德怀以不清楚袁文才、王佐的情况为由,自始至终没发表任何看法。
会毕之时,毛泽东特别交代与会同志,说道:“为了照顾袁文才、王佐两位同志的情绪,本次会议内容,大家要保密,不可对外泄露。”
次日,毛泽东找到袁文才,通报了前委对他的任职方案,希望他能顾全大局,出任红四军副参谋长,随军行动。袁文才心中当然割舍不下他熟悉的井冈山,但最终他还是表态:“愿意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安排。”
彭德怀、滕代远接受了守山任务后,五军内许多干部很不理解,抱怨道:“平江起义推迟了湘赣两省敌军对井冈山的‘会剿’。现在,湘赣两省白军主力对井冈山‘会剿’,湘鄂赣边区的反动势力减弱,我们五军部队已经完成了同红四军取得联络的任务了,就应当迅速北返,扩大湘鄂赣苏区根据地。对井冈山根据地的坚持,只有配合作用,而不应承担固守井冈山的任务。井冈山虽然地势险要,周围近二三百里,弹缺兵力也少,在对地形不熟、对群众不熟的情况下,我们根本守不住。”
彭德怀答道:“毛泽东同志在会上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湘鄂赣不适合去。至于谁留谁去外线,革命哪有挑肥拣瘦的,执行就是了!”
毛泽东也考虑到五军可能会有不理解的问题,就找彭德怀谈心,说道:“老彭啊,让你们留下守山,是不是有些同志不理解的?”
彭德怀坦然答道:“是有些啰嗦话。”
毛泽东说道:“我们到外线去,不是跑,是去年八月教训很深啊。队伍一拉出去,纪律不好,意志不强,很容易就散了。在一个地方坚守,反而好些。希望你能理解。”
彭德怀答道:“我自己带出的部队,起义后还是散了不少,这我能理解。”
毛泽东说道:“部队不怕打败仗,就怕溃散,一散就剩光杆司令了。这二十八团、三十一团毕竟是南昌起义、秋收起义的基本部队,经过考验,带出去放心些。你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说嘛。”
彭德怀想了想,说道:“地形不熟,群众不熟,这确实是个难题。”
毛泽东答道:“我派几个干部给你。张子清,桃江人,秋收起义带出的干部,曾任师长、团长,腿受了伤,但是脑子好使哦,我把他留下来,给你当参谋,怎么样?”
彭德怀连声说好。
毛泽东说道:“一个张子清不够哦,陈伯钧、陈毅安也留给你当参谋,他们都是老井冈,有什么事都可以问他们。”说完这话,毛泽东取出烟,点上,皱着眉头。
彭德怀见毛泽东满腹心事,就问道:“老毛,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毛泽东吸了一口烟,说道:“这次敌人来势汹汹,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哦。如果万一守不住,各县地方武装则尽可能埋藏于各县。在党方面,特委和县委均须留边界指挥工作,党不能离开群众。你带领五军,或打游击,或来赣南会合。我党积累的这点武装力量,很不容易,可不能一下就拼光了。”
下山之前,毛泽东做了一系列有利于留守的人事安排。基于杨开明长期患病不能工作的状况,将边区特委改组,以邓乾元为书记,又将政治工作特别出色的宛希先留下,充实边界特委;派遣何长工为王佐第三十二团党代表。
一月十四日,毛泽东,朱德、陈毅率红四军主力三千六百余人离开井冈山,向赣南出击。
这一天,天下大雪,百姓们冒雪前来送行,依依不舍,场面感人。毛泽东不断对送行的老乡说:“不久我们就会回来。”
令毛泽东自己都想不到的是,这个哺育了革命的摇篮,在他离开之后,就像花果山在孙悟空离开后遭受天兵天将洗劫一般,等了三十八年,井冈山人民才盼到再见毛委员,而这时,毛泽东已经是年过七旬的毛主席了。
红四军离开井冈山的第三天,敌军三个旅就迫近根据地,又十天,风雪中就对黄洋界、八面山、桐木岭哨口的白银湖发起进攻。每处使用兵力达三个团,辅以重武器,密集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要隘工事上。
连续三天三夜的鏖战,红军指战员和地方赤卫队,在风雪严寒中,得不到片刻的休息,饿了吃点炒米、炒黄豆,渴了就吃把雪,夜间便睡在稻草中。
在八面山哨口,彭包才率领一百多人,据险抵抗敌吴尚部三个团的进攻,最后,子弹打光了,红军指战员全部壮烈牺牲。
在桐木岭哨口,贺国中率部驻守白银湖。风雪交加中,工事里泥泞半尺来深,坐不能坐,睡不能睡,就在此极其艰难的环境下,坚守了四天四夜,最后阵地被敌攻破。敌人占领桐木岭后,直逼根据地中心——茨坪。
在黄洋界哨口,李灿率部二百余人与敌鏖战了三个昼夜。敌见正面难以攻破,就用二百大洋收买了一位游民,七百余人由其引路——沿着他平时抓石蛙的山涧,由通往黄洋界背后的深山幽谷中钻出,插进了小井村。红军医院就设在小井村,有二百多名伤病员。见敌来袭,仓促之下,轻伤员和医务人员都往山上突围,留一百多名重伤员在医院里没办法突围,全被拖到田地里杀害。
小井村的丢失,使得黄洋界守军腹背受敌——前后有敌军,左右两边是悬崖,下面是万丈深谷。在此情况下,红军战士解下绑腿,结成长绳,攀崖而上,撤出战斗。
敌攻破黄洋界、八面山、桐木岭哨口后,敌三路重兵直逼茨坪。
此时,彭德怀和贺国中在茨坪集合了三个大队、特务排及后方勤杂人员五百多人,另有伤病残员、老人、妇女、小孩一千余人。
在此危机下,彭德怀果断下令突围。
要突出敌军重重包围,部队既要在前面开路,又要在后面掩护,难以做到。这个时候,有一位猎户站出来,他说有一条道可通山外——在悬崖峭壁处,唯有猎人和野兽爬行过这条小道,平时攀爬已经很难,时值严寒,天下大雪,高山积雪尺许。猎人看着老人、小孩、伤病员,不由说道:“老人、小孩、伤病员是过不了的,让他们留下吧。”
彭德怀说道:“国民党军放不过他们的,要走就一起走,不行就背着走。”
结果,攀行了一天一晚,算是突出敌人的第一层包围。
突围后的第三天,刚到大汾,又遭敌军三面埋伏——红军被数十倍优势之敌重重包围攻击,突围之后又遭伏击。绝望之际,彭德怀拖着饿了数天的身体,勇敢地往前冲,最终带出了部队。
为保存火种,彭德怀丝毫不敢怠慢,不分昼夜地往赣南方向迅疾挺进。当部队翻越上犹、崇义连绵的大山又从南康渡章水到达大余的新城时,已是大年除夕,此时部队损失很大,战斗队员所剩已经不多了。
饥寒交困中,看到万家灯火,战士们再也顾不上疲惫,冲进了新城,终于赶在午夜前吃了一顿年夜饭。
新城临近粤赣公路线上的敌军据点,远者四十里,近者只有二十里,章水渡口还有电话,敌人一旦得知红军行踪,半夜就能扑到这里。
彭德怀吃饭的时候,就对全军将士说道:“吃完我们就走!”
可是战士们太累了,谁都不同意走。党代表滕代远也对彭德怀说道:“老彭,就让大家歇一口气吧,毕竟这是除夕夜,天寒地冻的。我们天未亮就走,行吗?”
彭德怀见大家都不愿意走,就着急地说道:“敌人为了升官、为了赏金,是一定会连夜赶来的!即使要宿营,也应在五里外。”
然而,战士们实在是太累了,吃完饭,往地上一坐,就发出鼾声了。
结果,零点刚过不久,敌人的枪声就像鞭炮声一样响起。
大年初一,天亮清点人数时,只剩下二百八十三人。
彭德怀站在郊外雪地里久久不言。
滕代远见彭德怀愁苦,就问道:“老彭,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彭德怀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将自己的脸洗干净。清醒一些后,他决定绝地反击,对部队大声叫道:“走,吃大户去!”
敌旅长刘士毅在大余新城过大年,想过了初一再去追击彭德怀部。不料,彭德怀连续急行军十八个小时,行程一百五十余里,于当天半夜到达于都城外,经三个小时作战,一举歼灭敌军一个主力营和地主民团数百人,缴步、手枪近四百余支,机枪三挺及大批军用物资。此外,红五军还获得了数百名的兵员补充。
彭德怀终于喘了一口气,睡了个热乎觉。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5262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