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当红四军正在永新、莲花、安福等地开展群众工作之际,湘敌吴尚第八军乘虚进攻宁冈。陈毅由安福赶回永新,与朱德率部间道迎击湘敌,却与敌人失之交臂,湘敌已进入永新。特委、军委遂决定:毛泽东率三十一团留永新对付即将来犯之赣敌,由朱德、陈毅率军部与二十八团、二十九团进击酃县、茶陵,围魏救赵以迫使湘敌回援。毛泽东写信给正在永新乡下巡视工作的杜修经,要他随朱、陈行动,帮助军委工作。
朱、陈率部攻克酃县,吴尚第八军之熊震、程泽润两师果然退出会剿,仓忙经莲花撤回茶陵。
酃县已临湘南的大门口。
由湘南宜章民军组成的红四军第二十九团,不习惯井冈山战争频繁,生活艰苦,战士们思乡心切。这次湖南省委要部队立刻向湘南发展,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于是二十九团强烈要求向湘南开去。
二十九团党代表龚楚更是煽风点火,对各营党代表说,要各连士兵委员会负责人在部队中造成非回湘南不可的声势。
为防止二十九团溃于一旦,朱德、陈毅被迫允诺回宁冈解了井冈山之危后再有计划地去湘南,部队得以回师。然而,龚楚等却以打酃县以调动湘敌回援为由,在部队中煽动说去湘南正可解井冈山之危。行军到达沔渡时,二十九团士兵再次群集要回湘南,有的甚至说官长如不允许,他们就留下枪自己走。
陈毅作为军委书记对部队的错误动向力图制止,在军委成员尚未统一思想的情况下,建议在沔渡召开军委会以整顿纪律。龚楚提出应召开扩大会议,使部队更广大的人认清纪律重要性。陈毅不识其阴谋,答应了。结果,出席这次会议的除连以上干部外,还有各连士兵委员会的负责人一百余人,陈毅的声音完全被压制。
陈毅刚要说整顿纪律问题的话,才说道:“最近部队中流言蜚语很多,这是没有组织、没有纪律的表现——”
不料士兵委员会中有人竟然站起问道:“省委要我们回湘南,为何不执行省委的指示?”
讲话被打断,陈毅只好答道:“这个问题在上次永新联谊会议中已经讨论了,而且已经向省委说明不出兵湘南的理由了。”
又一人站起问道:“得到省委回复了吗?”
陈毅一愣,答道:“这我就不晓得了。”
又一人说道:“杜修经同志,你是省委派来的,你说,不执行省委指示,算不算是抗命不遵?”
杜修经也是一愣,看了陈毅一眼,答道:“省委指示是一定要执行的,但意见不统一——”
这个时候,龚楚站起打断道:“意见不统一,那就举手表决。”
话犹未了,一下举起八十多只手。
见局势失控,无奈之下,陈毅只好提岀先报告特委和毛泽东后再作决定。这个时候,杜修经自告奋勇回宁冈茅坪向毛泽东和特委报告。
“如果毛泽东不同意去怎么办?”一人问道。
“那我们就另选前委书记,率领我们回湘南。”另一人答道。
结果,大家就推选陈毅为前委书记。
陈毅推却道:“省委指定毛泽东为前委书记,你们推选我,万万使不得哦!”
这个时候,又有一人说道:“毛泽东已经违反省委指示了,省委原定的人选自然也不算数了,你就带领我们行动吧!”
无奈,陈毅只好暂代前委书记一职。
会后,龚楚对杜修经说:“你去吧,我们等你一天,你不来我们就走了。”
杜修经赶回茅坪时,毛泽东已去永新,他向新任特委书记杨开明报告情况。杨开明说:“既然你们决定了,就走吧!老毛那里我跟他说一下。”
杜修经回到沔渡,军委乃正式决定同意二十九团打回湘南。为了避免二十九团孤军奋斗为敌所算,于是决定二十八团也同去湘南。
毛泽东在永新听到二十八团、二十九团开往湘南,心中一震,对杨开明说道:“此去必败。”
红四军由酃县出发,向郴州前进途中,二十日上午,行军中忽接到毛泽东派江华送来的亲笔信,断然要求停止去湘南的行动,以避免不应有的损失,并历述不能贸然开赴湘南的理由。杜修经、朱德、陈毅看了毛泽东的信后,杜修经问:“怎么搞?”朱德答:“等今天宿营后商量。”
当晚,在水口宿营。杜修经、朱德、陈毅、王尔琢、胡少海、龚楚等人围着一张军用地图,讨论毛泽东的意见。杜修经认为现在离边区还不远,不如回井冈山。龚楚连忙解释,现在回边区来不及了,还不如去打郴州。大家又重复了一遍“围魏救赵”的道理,意见一致:攻打郴州,再不动摇。
七月二十四日凌晨,红四军兵临郴州。
攻城命令已经下达,朱德向从城内来的老百姓一打听,得知驻守郴州是范石生,有些犹豫了,因为他与范石生有君子协定:今后我们两人相遇,你不打我,我也不打你。杜修经听完朱德的话,认为朱德过于厚道,催促说:“既然战斗已经打响了,就打吧!”红军向郴州范石生部发起突然袭击,范部驻郴州的一个团正在出操,经过激烈战斗,中午十二点便攻占了郴州城。
朱德命二十八团班长杨得志在敌军用仓库门口站岗,却挡不住抢仓库的红军官兵。与此同时,不少官兵自由散漫地上街吃喝、购物、理发、洗澡。
此时,陈毅正发着高烧,头昏腿软、舌燥唇焦。
朱德、王尔琢亲自去接敌方向了解动态,从郴州城里的和范石生部队里的共产党员处获悉:范部驻城北十余里有四个团兵力,正准备反攻。
天擦黑时,杜修经才找到一位老中医来给陈毅诊治。岂知上街买药的人未回,枪声骤起。情急之下,朱德下令紧急撤出郴州向资兴方向转移。陈毅被抬着离开了郴州城,嘴里还在说胡话。
范部夺回郴州城后并没有追击。
红二十九团撤出郴州后,多数营、连、排拒不执行军部和团部转移资兴的命令,他们挑着在郴州抢来的“洋财”,成连成排地向家乡宜章奔跑。不料,至乐昌时突遭土匪胡凤章部袭击,部队四散。
见此情形,团长胡少海后悔不已,对龚楚说道:“我们还是回井冈山吧。”龚楚颓然说道:“这样回去,还不得被批死。”
正这时,副营长肖克收拢百余人前来。于是,在胡少海的带领下,这百余人追上了红二十八团。一问,方知是被土匪打散,这让朱德气恼不已。
部队在资兴布田村集结完毕,原本两个团,现在只剩一个团。
下一步怎么办?
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
朱德、陈毅最终决定在湘南坚持下去,开辟出新局面。为此,陈毅起草《告湘南人民书》,提出了开展土地革命,发展武装力量和反对盲目烧杀等方针政策,旨在把湘南的工作健康地坚持下去。
二十八团二营营长袁崇全,黄埔一期生,在井冈山时就不时传出悲观之言,说靠红米南瓜打不出天下,质疑井冈山红旗打不了多久。在郴州时就按兵不战被发现有企图叛变的迹象,到布田后事例更多,在士兵中公然说:“在红军里有多大奔头?莫说营长,就是军长也同士兵一样的起居饮食,一样的待遇,还不如国军一个排长!”
对此,陈毅主张将其枪毙,朱德不同意,作为同学兼同乡的王尔琢就更加不同意。于是决定将袁崇全改任团副,撤去其营长职务,将其悬空。但是朱德却没有向部队宣布。
为开辟湘粤赣边区,需派出先期探路的先遣队。袁崇全主动请往。朱德见其有悔过之意,就轻信了他,于是就让他仍以营长身份率二营和团直机炮连一起前往。
出发后,第一天袁崇全还送回报告,接着就断了消息。
再说井冈山方面,七月中旬,赣军王钧、金汉鼎五个团、胡文斗六个团,共十一个团的兵力,集结于永新,准备彻底清剿红军。毛泽东、宛希先、朱云卿、何挺颖率三十一团到永新阻挡赣敌。在敌我力量悬殊十一倍的情况下,毛泽东在永新西乡召开了三十一团一营、团干部会议,研究制敌办法。会议决定派谭震林潜入永新城,组织收集情报,随时向城外传递消息;同时,部队主动撤出永新城,并将三十一团分成东、北、中三路,每路成立行动委员会,负责各路的军事行动。会议还决定充分发动群众,用广泛的游击战术,对付敌人的进剿。
东路行委驻永新东乡石桥,毛泽覃、陈毅安率第一营第二、三两个连负责作战;中路行委驻永新县城附近,由团长朱云卿、党代表何挺颖指挥团部特务连和三营九连作战;北路行委驻永新北乡虚皇山,由三营营长伍中豪和营党代表宛希先指挥一营一连和三营七、八连作战。
在各行委的领导下,永新人民群众迅速组织起来——三万多人组成二十三个团,实行坚壁清野,切断敌人的交通。白天,他们在山坡上丛林中到处插上红旗、梭标,晚上,在山头岭腰遍燃火把,不时主动出击,日夜袭扰,使得敌惶惶不可终日,无计可施。
“永新之困”——赣军十一个团在永新被困将近一个月,实乃游击战经典战例。
八月中旬,毛泽东又抵制了湖南省委送来的要求红四军向湘东发展的《补充指示》。接着,得知朱德、陈毅部在湘南溃败消息后,他立刻决定以第三十一团第一营和第三十二团留守井冈山,自己率领第三十一团第三营到湖南迎回第二十八团。
八月十八日,二十八团第一营占领桂东。二十二日,毛泽东率三十一团三营进抵桂东。朱、陈闻讯乃与杜修经赶往桂东,与毛会合。二十四日,军领导干部正在召开扩大会议时,湘敌吴尚第八军两个团袭击桂东,将三十一团三营和二十八团一营隔断。
会议中断,开会人员随二十八团一营撤离桂东,在通往沙田的一个村子宿营,恰与龚楚带来接应的人会合,住下后在一个农家的堂屋内继续开会。经过充分协商,统一了认识,决定一起回井冈山,取消前委,成立以毛泽东为书记的行动委员会——行委。
原来,袁崇全与营党代表杜松柏等串通一气,在崇义县的新地圩密谋要把二营四个连带到驻守赣南的敌军刘士毅第七师去。袁崇全叛变投敌的行迹,被何笃才、赵尔陆、粟裕等人察觉了,二十五日,他们机智地带回一个步兵连和一个机枪连,向朱德和王尔琢报告了袁崇全叛变的行径。
大家闻讯,无不震惊。
王尔琢说道:“我去把袁崇全喊回来!”见大家都不同意,王尔琢自信说道:“我是他们的团长,我和他们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他们会听我的。”
朱德提醒道:“你平时爱护、关心士兵,战士们拥戴你。但叛徒是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的,还是打回来!”
王尔琢仍然固执地说道:“我谅他袁崇全不敢向我开枪!”
于是,王尔琢带领一营和军部警卫排,趁夜深人静四更天,疾步向新地圩赶去。在新地圩一打听,队伍已到思顺去了。赶到思顺,令各连散开将思顺包围起来。
这个时候,一营营长林彪对王尔琢说道:“团长,下令打吧!”
王尔琢怒言道:“岂有此理,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
言毕,王尔琢带着警卫排径直冲进村。一进思顺街,王尔琢一边喊话,一边朝袁崇全驻地走去。二营战士们以为有敌情,纷纷拿起枪准备迎战。这时,王尔琢喊道:“不要开枪,我是你们的团长王尔琢,我来接你们回去!”大家听清是团长的声音,惊喜交加,混乱的局面渐渐平息了!
王尔琢向二营战士们问明情况后,布置警卫排从两侧包围上去,防止袁崇全等人逃走。自己向袁崇全住处走去,叫着袁崇全和杜松柏的名字,喊道:“你们回去吧,既往不咎,我担保!”
袁崇全听到声音,拿着两支驳壳枪冲出房门,“砰砰”两颗子弹射进王尔琢的胸膛,血流如注。等警卫排战士赶来时,袁崇全等二十多个叛徒已逃得无影无踪。
血染长须。
王尔琢是美髯公,因为他发誓革命不成功不剪发剃须。
毛泽东听闻王尔琢牺牲的消息之后,不禁叹道:“王尔琢的牺牲,换回了两个连,稳定了红军,挽救了革命。”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连对革命之初的红军来说有多重要,但是王尔琢知道,毛泽东知道,一个为之牺牲性命,一个为之不断抗命上级。
王尔琢牺牲之后,朱德兼任第二十八团团长。
毛泽东和朱德带领着红军部队从湘南往回走,不敢声张,专挑偏僻的山区行进,因为得不到补给,士兵饥饿得吃光了农民地里的苞米。
毛泽东知道后,立即通知各部队集合,就地进行纪律教育,说道:“建安三年,曹操率大军去攻打张秀。此时正是麦熟之际,曹操就下令,‘全军上下过麦田,若有损坏者,斩首。’令下之后,不料麦田中突然飞出一只乌鸦,惊动了曹操所骑的马,跃入麦田中,造成损坏。曹操当即叫来行军主簿,议自己的罪。主簿说:‘丞相怎么可以议罪呢?’曹操答说:‘我自己定的法律,我自己都不遵守,如何服众?’说着,曹操拔出剑要自刎。”
大家听到这,一下都紧张起来。
毛泽东掏出一支烟,慢腾腾地点上了,吸了一口之后,才继续说道:“大家急忙上前阻拦,都说服不了曹操。这个时候,军师祭酒郭嘉上前劝道:‘法不加于尊,丞相现在统帅三军,不可死。’曹操听了,颇觉有理,就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今削发代首,以尊法令。’于是,曹操割下了头上一束头发,传令三军,以示告诫。”说到这,毛泽东对众人说道:“古人尚且能做到军纪严明,作为人民军队,我们怎么就不行呢?”
于是,毛泽东亲自在一块竹牌上写道:“因为我军肚子饿了,为了充饥,把你的苞米吃了,违反了纪律,现在把两元钱埋在土里,请收下。”
再说毛泽东带领三营离开永新南下不久,井冈山下的根据地六县中,永新、莲花、宁冈三县接连落入敌手,接着,敌军集中四个团开始进攻井冈山。
留守在山上的第一营,在广大群众帮助下,凭借黄洋界天险,顽强地抵抗着国民党军队四个团的猛烈进攻。最后危急之刻,终于将山上仅有的一门迫击炮拿出,连发三枚炮弹,一枚炮弹正好落在敌军冲锋的密集区爆炸。敌军指挥官误以为红军主力已经回到井冈山,于是立刻命令部队撤退。
敌人进攻同时,一方面对根据地实行烧杀抢掠,另一方面又采取收买逼迫手段使得一些土籍农民纷纷反水,带领白军捉杀共产党人和红军战士。
土籍人、原宁冈县工农兵政府主席文根宗更是在此间思想动摇,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结果被袁文才、王佐杀掉。此事被别有用心之人一炒作,土客籍矛盾顿时激化起来。
当红军主力返回边界后,那些反水的人害怕受到打击,或逃往外县,或逃到山里藏匿起来。特委组织人员,穿陇过坳,向逃往山里的反水农民喊话,宣传我军不杀反水农民的政策,动员他们回家割禾。
整个八月份的军事行动,给红四军带来了严重的摧残。第二十九团被土匪驱散,回湘南的民军第三十团和第三十三团在国民党军会剿下也开小差跑掉了,总兵员一下减少了一大半。此外,井冈山根据地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洗劫。国民党军队侵占边界各县城和平原地区,焚烧房屋,屠杀人民,使根据地遭受严重摧残。土豪劣绅也乘机报复,逼债收租,不仅收回被分的土地,而且趁粮食成熟,乘机收割田地里粮食。
农民分地、地主割谷,这才是对根据地人民的最大打击。
此即是“八月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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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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