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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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民-下
《抗战·大地》
6860字

  4

  杨树去庆丰镇开了一次会,结果回到杨家村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他的旧衣服外套了一件黑衣服、黑裤子,那模样就好比周八两外穿周地主的旧衣服一般。与周八两相同的是,杨树身后还背着一小袋米;与周八两不同的是,杨树身后还背着十余根短棍。看到这些,只会让杨家村的人觉得本村又多了一个靠出卖良心给地主家出坏主意的周八两。但是,杨树不是周八两,因为周八两这辈子连枪都没摸过,但是,杨树身前却挂着一杆汉阳造八八式步枪,步枪上还配着一把生锈的刺刀。

  虽然春天来了,但是冬天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杨树站在村前土场上想扬眉吐气一番,可是,大家除了看他一眼外,并没有多少人上前跟他说话。因为,一个突然穿着黑衣,突然身上挂一把枪,后背突然多了一袋子米的人,这个人很可能是加入了某山寨土匪。

  对于大家的冷漠,杨树很失望,却无处可发泄。

  正在这时,桥上一人牵着一头黄牛前来。此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肩膀上扛着一把铁犁,一只手牵着牛绳,一只手扶着肩膀上的铁犁,低垂着头走来。这正是外乡人柳百仇,借住苏宝生家里,靠给人耕田过日子。虽然,积雪尚未融化,但是,农田可等不了积雪融化,必须现在就耕田,否则就得错过春耕。这样的天气,柳百仇卷着裤腿,穿着一双草鞋,露出的小腿紫黑。给人耕田,相当于两个劳力的工钱。柳百仇收入不错,却极为节省。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脸长得难看,凭着他一身好力气,再加上他有一头牛,要在本村找一门亲事也不算难。可是,他的脸实在太难看了,两边脸都是灼伤,见了令人害怕。

  “嘿,柳百丑。”杨树大声对柳百仇叫道。

  柳百仇停下步,慢慢抬起头,看着声音方向,见保长杨树胸前挂着一杆枪,一杆柳百仇极为熟悉的枪。柳百仇以为对方要耕地,却听对方说道:“皇军要求每个镇每个乡每个村每个屯的人都必须回到自己的镇、村、屯登记办理良民证,没有良民证是要被抓去坐牢、当苦役,或被枪毙。你听明白吗?”

  柳百仇不知道“皇军”是什么,就问道:“谁?谁要求这样?”

  杨树见他听不明白,再次大声说道:“皇军,日本人。皇军已经攻占了烽县,打败了国军,国民政府倒了。我们现在都要听皇军的,不听,杀头!”杨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听国军战败了,柳百仇油然而生一股快意,真想大声叫好。但是,他的坚韧性格他的不幸遭遇注定他不是轻易宣泄情绪的人。他只想回到苏宝生的家,洗个脚,洗个脸,然后好好地烤烤火,替死去的兄弟姐妹高兴高兴,夜里再一个个告诉他们,杀害他们的兵匪被日本人杀了,日本人替他们报仇了。

  柳百仇转身走的时候,杨树再次大声说道:“良民证,记得去办良民证,否则,下次你就要被抓了。”

  柳百仇并没有应答。虽然对方没有应答,但是,杨树却不敢骂他,更不敢逼迫他,因为柳百仇给人的感觉甚是凶煞,像是随时都会动手杀人的模样。虽然他很老实,做事也勤恳,话也很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是,全村的人都感觉他是个不好惹的人。也许是因为他那一张脸,一张谁见了都害怕的脸。

  梅子不怕柳百仇的脸,甚至,梅子会盯着柳百仇的脸看,看着看着,她会不自觉用手掌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柳百仇一动不动地任梅子摸着,不骂她不吓唬她。苏宝生看了,就会上前阻止女儿。

  柳百仇回到苏宝生的院子,将牛放入院子新建的牛圈内。听到牛叫声,梅子从屋内跑出,拿着芦苇隔着围栏喂牛吃。柳百仇回到屋内,见苏宝生早已烧好了水,就洗了脸并将洗脸水用来洗脚。洗完后,柳百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两人围着火炉坐着。

  柳百仇对苏宝生说道:“宝生叔,我可能要离开了。”苏宝生惊奇地问道:“为何?”柳百仇低声说道:“刚才来的路上遇见保长,他要我回原地去办良民证,否则没这证的话会被抓,抓了要坐牢、苦役,或被枪毙。”苏宝生听了这话也为难起来,问道:“你还能回去吗?”柳百仇答道:“回不去了,大不了只能到山上,靠打猎为生了。”苏宝生叹口气,说道:“这年头,连人都吃不饱,哪有猎可打?等等看,跟振南商量一下再说。先不着急,总有解决的办法。”

  当天晚上,有人通知开会。苏宝生因为是甲长,所以也参加了会议。家里只有梅子和柳百仇二人,两人烤着火。等了许久,才见苏宝生回来,发现苏宝生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梅子好奇,盯着她爹手中的短棍看。

  苏宝生将棍子给女儿玩,对柳百仇说道:“你说的事真不小。听保长说,日军打败了国军,占领了县城。日军要重新统计人口,还要办良民证,一人一证,证与户口相符。还要照相盖手印,作假不了。无证无身份的,抓住就要送县城监狱。敢反抗、敢跑的,保长可立地枪决。保长有一杆枪,还带刺刀。村里组成了村公所,保长任村公所所长。还成立了自卫团,保长兼任自卫团团长。甲长为组员。众人推选我为副团长。这根棍子据说叫警棍,可以打非法分子,对方敢反抗或反击,可以抓到镇里关押起来。村公所所长、自卫团成员还有钱分。”

  说着,孙宝生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给柳百仇看。

  柳百仇是见过世面的,见过银圆、银票、法币,但是从未见过这种纸币,见票面写着“军用手票”,面额拾圆。

  梅子又对纸币感兴趣,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纸币看。苏宝生疼爱女儿,就又将这纸币给梅子玩。

  苏宝生当了数年甲长,从未见过这样的好处,所以感叹道:“看来,这回日本人是来真的了。”

  听了这话,柳百仇心里就更加清楚,自己再也不能在此待下去了。这里虽然只是间破草屋,吃不饱睡不暖。可是,这里毕竟是个家,有火有温暖,而且苏宝生父女人好心地善良。柳百仇突然觉得有点难舍这里。

  这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5

  杨木也是甲长,他也参加了会议,开完会后也是满腹心事。妻子张氏、儿子杨振南都还围在火炉边等他回家。儿媳梨花陪狗儿睡觉了。回到家后,杨木不言一语,就围着火炉坐着,嘴里吧嗒吧嗒地不断抽着烟。一看模样就知道遇到不好的事了。火炉里的木炭早就燃尽了,只剩下一些火星,这些火星被炭灰层层覆盖着,散发出微热。

  “爹,到底是怎么了?”杨振南焦急地问道。杨木看了一眼儿子,说道:“没你什么事,你去睡觉,明早还要上地里。”杨振南却坐着不动,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爹。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振南往门外一看,却见大伯提着一盏马灯,背着一杆枪走入厨房。一见是大伯,杨振南赶紧站起来让座。杨树没有立即就座,而是对杨振南说道:“振南,你和你娘先去睡,我有事跟你爹商量。”杨振南不敢违拗,好奇地看了一眼大伯身前挂着的那杆枪后转身出门。张氏却没有立即站起,她深知大伯为人多计,怕自己男人吃他的亏,所以不想离去。杨木见妻子坐着不动,就怒瞪一眼。张氏只好回屋,并将房门紧紧关着,耳朵却紧贴着门板,想听听他们兄弟俩到底在说些什么。

  待一切都无声后,杨树方才坐下,一只手却紧握着枪杆,另一只手接过弟弟递来他包的卷烟。兄弟俩默默地抽着烟。抽完这根卷烟后,杨树才对弟弟低声问道:“振西是不是回来了?”

  一听这话,杨木的烟枪瞬间就没烟冒出了,只片刻,杨木又恢复了正常,吐出一口烟,若无其事地答道:“没有。”

  杨树自说自话道:“大年初一晚上,振西回来的。我是你哥,振西是我侄儿,我若大公无私,还能等到这个时候问你?逃兵是有罪的,包庇罪等同逃兵罪。不过现在好了,国民政府倒了,你们不必担心这事了。只是,有一事不得不提醒你。振西是上前线打皇军的,虽然他们战败了,但依然是与皇军为敌。镇公所里都有他们这批人的名单,皇军一查便知。皇军现在不追究不连坐,这就是天大恩情了。可是,谁能保证皇军今后不追究不连坐呢?所以,得为振西想想出路啊。躲在山里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再者,这次要重新登记户口,还要办良民证。振北出去几年,现在没有音信。这事你怎么解释?你家,一个儿子当兵打皇军,另一个儿子到省城,皇军看了这纪录,能不对你们起疑?能放过你们家吗?”

  杨树说这话时,杨木吧嗒吧嗒地大口抽着烟,烟枪里早就没烟了,可他还是习惯大口地这样抽着。杨树的话停下时,杨木嘴里的烟也熄了,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杨树站起身,叹了口气,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办。”说完,杨树怀揣着步枪走出了弟弟的厨房回到自己的厨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将关上门,再插上门闩。

  突然间,杨木听到隔壁大嫂发出一声喊声,“死鬼,你咋抱着枪睡觉!”

  杨木脑子一片混乱,他知道自己的脑子又不好使了,即使坐在这炉边想一夜也想不出办法,这个事不是自己可以扛的,必须跟振南商量才行。杨木走出厨房,在儿子门上轻轻敲了两声,低声叫道:“振南,你出来一下。”

  杨振南穿好衣服,打开门,见他爹举着一盏马灯。杨木什么话都没说,带着儿子就往门外走。黑夜,外面呼呼地吹着寒风。马灯光亮调得很小,只有微光。七拐八拐,拐出村后,杨木确定没有人跟着后才调大光亮,用身体遮掩着灯光,往山上走去。这是很长的路,虽然尽力克制,但父子俩都不由发出喘气声。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一个山洞。杨木学鸟儿叫了几声,听到洞里有回声后,杨木才举步爬入。这是个不大的洞,越往内走,反而越大了些。杨振南对周围一山一水极熟,却不想深山中竟然存在这么一处山洞。

  山洞尽头,杨振南看到了满脸胡须的大哥振西、堂哥振林,还有一个陌生人。

  杨木将今日开会的事向三人简单介绍一下,然后,又将自己的哥哥对他说的话又重述了一遍,然后才问道:“怎么办?”

  只听那陌生人说道:“想不到鬼子控制得如此严密。我得趁鬼子立足不稳时离开这里,带领部队回攻!”

  黑暗中只听杨振西说道:“太迟了,走不了。我最清楚我大伯的为人,他说此话必有目的。既然他发现我回来了,我再躲在这儿就会引起他更大怀疑。振林,你陪着于团长在这躲着。我去会会我的大伯。”

  原来,那日于团长带着几位士兵借着夜色掩护往后逃跑,士兵一个个跑散,最后只剩下他一人,跑到次日清晨时碰上了杨振西、杨振林。于团长不认识二人,但是二人却认识于团长。他们三人走山路回到了杨家村,又躲到了杨振西的老窝。原来这处山洞是蝙蝠洞,当年杨振西正是发现这附近有蝙蝠出没才找到这个山洞的。

  杨木带着二子离开了蝙蝠洞,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微微亮了。三人偷偷地溜回了自己家里。振南带着大哥回自己的厨房见自己的母亲,杨木则到大哥厨房,敲着侧门说道:“大哥,振西回来了。”过了片刻,杨树打开门,就着黑问道:“在哪?”杨木答道:“在我那边。”

  兄弟二人来到杨木厨房,厨房里已经点上松明。亮光下,杨树看到了满脸胡须的振西。与之前的浪荡模样相比,振西镇静冷静多了。张氏正在烧火做饭,她见儿子回来了,心中且喜且忧。

  杨振西伸出双手,说道:“大伯,要杀要剐,随便你。”

  此话一出,张氏手中的水瓢掉入水缸中。杨木的脸也在颤抖。唯有杨振南还算镇定,他看着大伯的脸,只见大伯的脸上浮起难以觉察的笑意。

  杨树冲着大家一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杨木父子三人都坐下后,杨树方才坐下,说道:“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振西参加过前线抗战,若是牺牲了,也就罢了。但是,振西你却活着,日本人能饶得了你吗?再者,振北离家多年,你们知道他在哪?在干些什么?能找回吗?不能!怎么办?”见大家被自己的话难住,杨树方才说道:“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如,我让我们家振东顶替振北,再让振西顶替我们家振东。如此一来,振西借此复活了,振北也找回来了,你们家再没麻烦了。如何?”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杨木不相信地问道:“这样行吗?有风险吗?”

  杨树凑近三人,小声地说道:“当然有危险,一旦事情败露,你我两家都没命。不过,不这样做的话,估计你们家立即就会没命。”

  杨振西抢着问道:“大伯,你的条件是什么?”

  杨树盯着振西的眼睛,低声说道:“你替振东参加治安军。”

  原来,凡是保长都必须让一位亲子参加治安军,而且必须驻扎在县城。这是杨树无法接受的条件,可是,他不敢反抗,所以想出让侄儿振西顶替他儿子振东参加治安军。

  所有人一听此话,心里都是一沉,唯有杨振西对大伯说道:“同意。”

  杨木瞪了长子一眼,振南惊奇地看着大哥,张氏则是疼惜地看着儿子振西。

  杨树紧盯着杨振西的双眼,说道:“振西,这事可绝不敢泄露,一旦泄露了,你我两家人就都没命了。”

  “成交!”杨振西一跺脚答道。

  那天早上,张氏煮了一碗很浓稠的米粥送到楼上躲在角落里的儿子振西,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米粥。张氏一边看着,一边用袖子擦拭着眼泪。杨振西见母亲如此,心里难受,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说道:“娘,没事,我在外面很好,过得可舒服了。部队里吃得可好了!”张氏听了只是流泪,不敢哭出声。杨振西只好快速地吃完这碗米粥,然后将蓑衣盖在自己身上、头上,不想让母亲再见自己这副落魄模样。

  张氏见儿子不动了,以为他睡着了,只好悄悄离开。

  等母亲离去后,杨振西一把将身上的蓑衣扯下,抽了一下鼻子,眨了几下眼睛。他睁着眼睛,痴痴地看着头顶乌黑的瓦片。

  过了一会儿,梨花一手提着一把凳头,一手端着一盆水,手臂横挂着一张毛巾,兜里还插着一把梳子、一把剪刀、一把剃刀。原来梨花还学会了一门手艺,剪头。剪刀和剃刀都是振南给她打的。

  杨振西一见梨花吃了一惊,许久不见,她竟然瘦了许多,娇俏了许多,脸上也不是当初那个样子,现在有模有样,也自信了许多。

  梨花让振西在凳头上坐好,先用梳子将他头发梳直,可是他头发太乱了,怎么都梳不直,只好先用剪刀剪短,然后再梳直修理。头发胡子一缕缕落下,杨振西的头上、脸上渐渐显露出原来的模样来。杨振西始终不说话,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凭梨花修理。当剪好头发、修好胡子、洗完头,帮杨振西擦拭头发的时候,梨花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道:“我跟振南过上日子了,他对我很好。”杨振西答道:“我早就知道。”梨花含着泪花说道:“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杨振西依然是面无表情地答道:“好。”

  杨振西剪完头发后又回到稻草堆中躺下,拿蓑衣将自己上身和脸盖上。梨花将楼板上的头发胡子收拾干净了,然后拿着东西下楼。下楼时,梨花回头看了一眼蒙着脸的杨振西。这个男人曾经嫌弃她,始终不要她,可是现在她却恨不起他,一点都不恨,反而要感谢他。

  梨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一步步传来,最后消失无声。杨振西始终用蓑衣蒙着自己的脸,一刻也不愿意再掀起。他想睡一觉,好好地睡一觉,因为他实在太累了。

  6

  这一天,村里所有成年人都在土场照相。沙场边有一位理发师傅,镇里请来的,见到头发太长的就得临时剪短。土场上竖起一块白色幕布,村民僵硬地坐在幕布前紧张不安,照相师傅将头伸入蒙着黑布的箱子内,手一按按钮,就照好了。男人穿的都是平常的衣服,有些甚至穿的是下地干活的衣服,照完相就下地干活去了。女人不一样,总要打扮一番,甚至将箱子底春节穿的衣服搬出来换上。年轻姑娘更是扎着粗黑的两条大辫子,并且扎上红头绳。

  梨花也帮梅子打扮了一番,帮她梳好头发,然后细心地给她扎辫子。梅子间或发出嬉笑声。杨振西梦中突然被一声笑声震醒,醒来他抹了一把眼睛,发现自己流泪了。杨振西轻轻地从楼梯上走下,看见梅子坐在矮凳子上,梨花站着给梅子扎辫子。梅子对面凳头上竖立着一面小镜子。梅子正是因为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而发出笑声。

  杨振西走近二人。

  梅子从镜子里突然看到杨振西,她一下转头看着杨振西,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梨花并不知道梅子为何转头,她也跟着转头一看,发现杨振西正怔怔地看着梅子。认识梅子这么久,梨花从未见过梅子的脸笑得如此灿烂。梨花也从未看过杨振西如此深情的眼神看着一个人。梨花被二人的表情惊住了,那一刻,梨花终于明白为何杨振西不要她,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梅子,是这位永远长不大的大姑娘。

  梨花加快动作把梅子的辫子扎好,然后收起镜子、梳子,拉着梅子往外走。梅子身子往外走,可是她头始终朝杨振西看着。梨花使劲拉着,才将梅子拉走。

  当轮到梅子坐在白幕前,照相的师傅将头伸出黑布外看了梅子一眼,他不由为这姑娘一双乌溜溜纯净的眼睛而着迷。照相师傅重新将头伸入黑布内,细细调整着焦距,他想为眼前姑娘拍一张最美的照片,他甚至想将她的照片放大了,放在自己县城的照相馆内。这是多么美丽纯洁的姑娘啊!不仅照相师傅,就是村里的姑娘也都羡慕梅子,尤其羡慕梅子脸上难以掩饰的灿烂的笑容。

  这个笑容自然朴素,再加上她清澈的眼神,一定美极了。

  照相师傅终于按下了他手中的按钮。

  梅子最美丽的笑容瞬间被定格。

  当土场中的人渐渐散去,看热闹的闲人也被杨树驱赶后,杨振西从小巷拐角而出,一下坐在白幕前。照相师傅给他照了一张后,杨振西就匆匆离去。杨木见杨振西成功照完相后,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步枪走了。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太阳落在远山山顶上。一个农人戴着斗笠,卷着裤腿,肩上扛着铁犁,手上牵着牛绳,从石桥上走来。照相师傅正在收拾东西,见此人就问道:“嘿,你照完相了吗?”柳百仇抬起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不知所措。照相师傅一看他的脸,狰狞恐怖,就说道:“快点过来,照完我要走了。”柳百仇不敢违抗,就按照照相师傅的指示坐在幕布前凳子上,铁犁放在一边,手里还牵着牛绳。咔嚓一声后,照相师傅伸出头,说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柳百仇没见过照相,更不知道这是照相,他惊恐不安地牵着牛走了,没有将此事告诉苏宝生。

  其实,这是给良民证照相片。村村户户都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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