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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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民-上
《抗战·大地》
7890字

  1

  银行里,兑换法币的窗口排满了商贾和民众。而另一个兑付银元的窗口却空无一人。当孙耀祖将这个消息告诉铃木元神的时候,铃木元神一语不发,他的表情如往常一样儒雅淡定。

  当孙耀祖要退出时,铃木元神叫住了孙耀祖,只听他问道:“孙桑,你如何看这事?”

  孙耀祖回走几步,在铃木元神面前站定,说道:“中国有句古话,叫‘杀鸡取卵’。现在逼迫商贾们交出家里的银圆,就犹如杀鸡取卵,卵固然得到了,可是鸡却死了,再也不会生蛋了。皇军要征服中国,就不能对占领区杀鸡取卵。”

  铃木元神和缓地问道:“那当如何?”

  孙耀祖更进一步,低声说道:“既然鸡都是皇军的,皇军何必急于一时呢?中国人擅长储蓄,只要家中有金子、银子,心中就不慌,就无造反之心。这些银元就好比定海神针,有这些银元在地主商贾富绅手中,他们就永远不会有造反之心。只要不允许银圆流通,今后烽县所产都是皇军的。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兑换纸币,一旦军用手票成为全县唯一流通货币之后,全县的经济也就掌握在皇军手中,全县的百姓自然就服服帖帖为大日本帝国所用。”

  铃木元神凝视着孙耀祖。孙耀祖则是微微低垂着头,表示自己所说只是一面之词,正等着接受铃木大佐的训导。铃木元神看着恭谨的孙耀祖,心想,以华制华,以战养战,果真是高招,于是说道:“你的想法很聪明,先不必强迫兑换银圆。全县人口核查的工作赶紧进行,不能让烽县有一颗叛逆的种子,绝不允许!”

  “是!”孙耀祖垂头应承道。

  当孙耀祖离开时,铃木元神突然涌起一个想法,如果万一孙耀祖出了事呢?那么日军与烽县的一切联系岂不是断了。铃木元神走回办公桌,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一看,纸上不仅有阵地构图,还有文字说明,字体端正娟秀。铃木元神命人叫来治安军团长谢宝林。

  谢宝林率领的治安军除了主要拱卫日军军营外,其他的都驻守县城,维持县城治安。县城治安由连长杨保富负责,谢宝林驻扎在日军军营外,白天黑夜不能离开军营一步。谢宝林的家属都住在县城。如此一来,谢宝林与家人联系就少了很多。

  谢宝林一听说大佐召见,立即就忙碌起来,将自己整理得清清楚楚后,立即随日本卫兵来到大佐办公室。铃木元神坐在椅子上,他抬头看了谢宝林一眼。谢宝林则是低头哈腰上前,讨好地问道:“大佐先生,有何命令?”铃木元神将桌子上的图纸推到谢宝林面前,问道:“这是何人所画的图?”谢宝林一看此图,立即就紧张起来,因为此战日军损失七八十人,被认为是奇耻大辱,大佐定是怪罪制图之人不详细,于是说道:“这是我手下一助手画的,他叫刘大生。”铃木元神脸上慢慢露出笑容,虽然不明显,但是谢宝林觉察到了。

  谢宝林回到营中时,立即召唤刘大生。见到刘大生后,谢宝林不怀好意地说道:“大生,我对你往日不薄吧?”刘大生点了点头。谢宝林整理了一下刘大生的帽子、军装,然后同情地说道:“大佐有请。”

  刘大生走出门口时,两名日本士兵就将刺刀对着他。在日本士兵的押解下,刘大生来到大佐办公室。一进门,两名日本士兵立即撤出,办公室内只剩下铃木元神和刘大生二人。

  铃木元神从座位上站起,指着桌子上的图纸问道:“这是你画的图纸?”

  刘大生依然是点了一下头,不卑不亢不惊地站着。

  铃木元神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数据问道:“你明白国军构筑此战壕的目的吗?”

  刘大生摇了一下头。

  铃木元神再问道:“那你为何要标注得如此清楚?”

  刘大生口齿清晰地答道:“我只是想如实地反映阵地情况。”

  铃木元神点了点头,说道:“呦西!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愿意接受吗?”

  刘大生疑虑地问道:“什么任务?”

  铃木元神一脸凝重地说道:“监视你的长官谢团长,你愿意吗?”

  刘大生犹豫了一会儿,答道:“愿意。”

  铃木元神看着刘大生,久久地看着他,最后问道:“我怎样才能信任你?”

  刘大生想了想,答道:“为了报杀母之仇,我曾设计剿杀了一百三十六名土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您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吗?”

  铃木元神更加严肃地问道:“看起来理由还不是很充分。”

  刘大生整张脸突然变阴变颤抖,只听他说道:“还有一个土匪跑了。跑了的人才是真正直接害死我母亲之人。”

  铃木元神从嘴缝吐出一句:“你想报仇?”

  刘大生咬紧牙答道:“不,我怕他来报仇!”

  铃木元神终于明白刘大生的意思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现在可以信任你了。”

  刘大生走出铃木大佐的办公室时,没有士兵在后羁押着他,他可以自由地在军营内行走。可是,刘大生却目不斜视地走出军营,向治安军所在的外营走去。站在窗户内的铃木元神始终盯着刘大生的背影看,他的背影是那么消瘦,像一头驼背的狼。

  猎手最怕的不是凶猛的野兽,而是被他伤过的野兽。

  刘大生走回军营后,谢宝林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心中好奇,问道:“大佐找你干嘛?”

  刘大生直直地看着谢宝林的脸,冷冷地答道:“铃木大佐让我盯着你。”

  一听这话,谢宝林从腰里拔出手枪,拉开保险栓,将枪顶在刘大生的左侧太阳穴上,骂道:“老子杀了你龟孙!”

  刘大生毫不畏惧,冷静地看着谢宝林。

  谢宝林几欲开枪,可是终究没有勇气扣动扳机。谢宝林将枪放到桌子上,无力地靠在靠椅上,颤抖着问道:“日本人不相信我?日本人不相信我?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刘大生始终不回答,只是略带同情地看着团长。

  谢宝林见刘大生一脸藐视自己的神情,一下又从靠椅站起,拿着枪指着刘大生,说道:“老子一枪毙了你这龟孙!”

  刘大生终于说道:“我死了,团长你就更惨了。”

  见威吓不了刘大生,谢宝林一下就软了就改变了态度,收起枪,拉着刘大生的双手,说道:“你不会出卖我,你不会出卖我,对不对?”

  刘大生冷漠地答道:“想要活命,就只能听日本人的,别无他法。”

  谢宝林无力地坐回座位,这个时候他发现原来他连日本人军犬都不如。

  2

  周进财被任命为县警察局局长后第一次回到庆丰镇。这回来的可不是他一辆车,前面还有一辆开道的车,车内坐着的全是全副武装的警察。车不是开往周府,而是直接开往镇公所。警卫在门外守着,周局长走进了镇公所。

  镇公所早已布置一新,原先墙上挂着孙中山画像已被撤走,如今挂的是日本天皇的御真影。周进财坐在办公桌靠椅上在等一位客人。新政府过渡期间,忙的事多,连日操劳,周进财累得靠在靠椅上就睡着了。

  周进财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醒来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当谢万春走进时,周进财才突然醒悟过来,这里是庆丰镇。谢万春是长辈,周进财因此站起身迎接让座。

  一番寒暄后,周进财说道:“谢老板,想必你已经知道,皇军攻下了县城,现在烽县变了天了。为了加强社会治安管理,不仅将警察局独立于民政局,更是在各区、各大镇建立警察署,各村建立村公所、自卫团,所长由保长担任,自卫团团长由能力突出的甲长担任,自卫团成员由各村拥护皇军的壮丁组成。我镇是大镇,可以组建警察署,这署长一职至今尚未确定。整个庆丰镇只有你最适合坐此位!”说着,周进财指了一下刚才自己坐的那把座椅。

  谢万春从座位上站起,抱拳贺道:“贺喜荣登局长宝座。只是我乃一介平民,人微言轻,难以服众,实在不配此职。”

  周进财见谢万春一副恭维模样,实则满是讥讽之意,不由问道:“难道说,你不想为新政府出力?”

  谢万春鞠躬致歉道:“腐朽之木,不堪重用。实在抱歉,告退,告退!”

  周进财见谢万春就要转身离去,大声说道:“你如此谦让,难道就不考虑考虑皇军的想法?”

  谢万春赶紧又对周进财深深一鞠躬,说道:“恳请局长为老夫美言几句。先行告退,恕罪,恕罪!”说着,谢万春背着身退出了门,转身扬长而去。

  周进财没想到谢万春不识好歹竟然敢驳他颜面,不由大怒,在房中走了几圈。可是一时却奈何不了他,心中甚是无味,见天色将晚,于是驱车回到自己家中。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见长子回家,周千钧立即命余师傅再备几样菜,并烫一壶酒,一家四人围桌而坐,桌下烧着一炉炭火。吃饭之时,周进财将城中发生之事一一说了。说到自己晋升为警察局局长的时候,周进财颇有得意之色。父母也觉得长子为家争光,举杯相庆。

  此时,侍候就餐的是小翠,周进财得意地瞟了她一眼,而小翠也回赠一个媚眼。

  正当周进财得意之际,不料却听周进宝说道:“哥,你怎么能给日本人当差?你知道像你们这种给日本人当差的,城里人是如何称呼你们的吗?”

  周进财放下酒盅,怒问道:“称呼什么?”

  周进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汉奸!”

  周进财愤怒地问道:“还有更难听的吗?”

  周进宝针锋相对地说道:“有!狗汉奸!”

  周进财“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盅内的酒四溅。兄弟俩怒目相向,各不相让。陈氏板着脸一言不吭。周千钧用筷子敲了敲桌子,怒喝道:“吃饭!”

  周进财怒气难消,说道:“二弟,爹拿钱让你先是去省城读书,后再到京城读书,你就这样报答我们周家?”

  周进宝俨容正色答道:“哥,你难道不知道日本鬼子在南京杀了多少平民百姓?你不信报纸,总该信我吧,我可是亲眼所见!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民族同情心?难道你就愿意成为汉奸,留万世骂名?”

  周进财再次站起来,指着周进宝说道:“你这话如果落到皇军耳中,就是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进宝也啪的一声站起,怒视着兄长,说道:“我只有一个脑袋,就放在我脖子上,随时恭候鬼子来砍!”

  周千钧见二子越吵越厉害,再次用筷子敲着桌面,喝道:“坐下!”

  见二子坐下后,周千钧方才说道:“当年,清政府被推翻的时候,你爹我也曾考虑,是忠于清政府还是忠于革命军。这事我想不明白,更想不透,于是,我就去找宋先生。宋先生当着我的面将名字也改了,改成宋忠清,誓死效忠大清。可是,前些时日,在我寿诞的时候,一听说日本人攻陷了南京,宋忠清愤怒地离席而走,比谁都忠于民国政府。到底是世事变了?还是宋先生变了?现在看来,就连大学儒宋先生都分不清他是忠于大清还是忠于民国。所以,连宋先生都分不清的事,你们两兄弟何必纠缠不清?不管是谁,谁能维护我们的利益,我们就忠于谁,这一定没错。民族气节有宋先生这样的人去维护,你们兄弟要做的是维护我们周家利益。如果周家利益保不住了,你们连饭都吃不饱,还何谈民族气节?”说到这,周千钧瞪了二儿子一眼,说道:“不管世道如何变化,在我们周家伦理不能变,子听父母命,父母不在,长兄为父,兄友弟恭。进宝,以后不许你对兄长如此说话。当然,进财也要袒护你弟弟一点。进宝,给你哥哥敬酒赔礼!”

  周进宝双手举起酒杯对周进财说道:“哥,作为弟弟,我为我刚才的无礼向你赔礼道歉!但是,这绝不意味着你是对的!”说完,周进宝一口喝了,甩袖扬长而去。

  周进财喝不下这杯酒,放下酒杯,叹了一口闷气。陈氏夹了一筷子儿子喜欢的菜到他碗里。周进财不想为难父母,只好假装有滋有味地吃着,并且陪父亲喝了几盅酒。趁着酒气,周进财将下午被谢万春拒绝的事也一同跟父亲讲了。周千钧听了,说道:“谢万春此人心高气傲,善于算计。他拒绝出任警察署长一职,必有其理由。此人难以控制,还不如让王富贵担任此职。我与你娘正筹划着为你二弟迎娶王家二千金。此婚事若成了,周王两家成了亲戚,你的工作也好做些。”周进财虽然觉得王富贵难堪此任,但是,至少政治立场上要比谢万春鲜明些,也只好青蛙抓不到拿蛤蟆充数了。

  多喝了两杯后,周进财站起身身子摇晃。陈氏看了一眼小翠。小翠乖巧地上前扶着大爷往他房间走。一出餐厅,周进财便将手放到小翠纤纤细腰上,嘴向着小翠的脖子哈着气。小翠被痒得不由嬉笑一声。

  二子都走后,面对着冰冷的妻子,周千钧索然无味,他站起身,独自到院落中走走。陈氏则一脸麻木地坐着,心里想的是,进宝还没吃饱呢,应该叫下人打些饭送到他房中。

  这是个冰冷的夜晚。虽然还在正月里,但是,元宵挂的灯笼已经撤了。下玄月,月色清冷。周千钧在院子中独自徘徊,他心里想的是,这场突变,到底是福是祸?

  3

  次日,陈氏来到进宝房间,她将一套崭新的衣服递给小红,让小红侍候进宝将衣裳换了。周进宝见了奇怪,问道:“娘,今儿什么节日?”

  陈氏温和说道:“你爹给你相了一门亲事,你今天要随你爹、你哥上门相亲,自然要穿好些。”

  周进宝转头看一眼小红,见她平静站着,她越是平静,周进宝内心越是内疚不安,于是说道:“娘,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结婚。”

  陈氏的脸立即就拉下,问道:“你还年轻?”

  周进宝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娘,要娶我也是娶芙蓉!”

  一听这话,小红手中的衣裳掉落地上,赶紧蹲身捡起。捡起后,小红低垂着头,心里慌张得像是当日她爹送她来周家似的。

  陈氏自然知道儿子嘴中所谓的“芙蓉”是谁。陈氏默默地看着小红,心里自然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丫鬟,不仅长得俊俏而且乖巧,从不生事,能够照顾好自己的儿子,于是对儿子说道:“你若喜欢小红,等你结婚后自然可以给她一个名分。”

  周进宝执拗地说道:“不,我只要芙蓉,只娶她一人,如果娘不同意,我这辈子就不娶了!”

  小红听得吓得浑身发抖,陈氏听得气得浑身发抖。

  陈氏转头盯着小红,说道:“你要想小红好,你最好听你爹的话,否则的话,今儿就将小红卖到窑子里。你爹和你哥正在厅堂等着。”说着,陈氏走出了房间。

  等夫人走出房间时,小红噗通一声一下跪在周进宝面前,叩头求道:“二爷,您放过我!您放过我!”

  周进宝一把抓住小红的手臂,紧张地说道:“芙蓉,我对你是真的,从见你第一面我就是真的。我不要别的女人,我只要你一人,只要你一人!”

  小红又叩了几个响头,哭着说道:“二爷,您饶了我吧!您饶了我吧!您要再这样,夫人会把我卖给窑子的!”

  周进宝一听此话,他的手松了,他慢慢接过小红手中捧着的衣裳,当着小红的面将衣裳换了,然后木然地走出房间。从小到大,周进宝从不敢违抗他娘,违抗的结果是,她的威胁总会变真。

  见儿子穿着崭新的衣裳走出房间,院子一头的陈氏嘴角微微上扬。言出必行,这是陈氏能管得住众人的重要手段。

  父子三人坐着警察局的车来到王家大院。王家大院建于周家大院后,所以,气势更加宏伟。只是,这么大的府院,王夫人竟然只生了两个丫头,这是周千钧一想就觉得可笑之事。所以,当周千钧跨进王府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妒忌感,而是内心里直叹,可惜了,可惜了。

  在厅堂,宾主坐定,周千钧呈上礼物清单。王富贵细细看了礼单,放下后,沉默不语。

  周千钧见礼也未接,茶也未上,人也未见,就问道:“王兄,不知可否同意此门亲事?”那王富贵早就与夫人商量了,岂有不同意之理,只是还得矜持些,于是答道:“这事我还得与夫人商量商量。”周千钧抱拳谢道:“有劳王兄。”

  王富贵回到后堂,一脸得意地问道:“彩霞,周家二爷做你夫君,你可满意?”王彩霞不好意思回答,只好像小鸡啄米一样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王富贵笑容满面地回到前堂,对周千钧说道:“夫人同意。”周千钧赶紧站起来谢道:“老夫替犬子多谢老爷、夫人美意。”

  听了这句话,王富贵大声喊道:“上茶!”

  这一回上来端茶的不是丫鬟,而是二小姐王彩霞。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棉袄,像个彩椒一样从后堂走出,一个个献茶。献到周进宝的时候,周进宝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她。王彩霞将茶递到他胸前,周进宝才将茶接下,手里端着。

  王彩霞回到后堂后,对她娘和姐姐说道:“人倒不错,就是有些害羞。”王彩云说道:“进宝是读书人,一向斯文,你可别吓着他。”姐妹二人在后堂嘻嘻地笑。

  喝了茶之后,周千钧说道:“如此,咱俩就成了亲家了!”

  父亲在与自己未来的岳父套热乎的时候,周进宝的心沉到冰冷的湖底。眼前的世界消失了,没有厅堂,没有人,没有话语,他的脑中只有一个人,杨芙蓉。

  “进宝,进宝,快给你的岳父大人行礼!”周千钧对着低垂着头发呆的儿子叫道。周进宝突然从梦中醒来,他茫然不知所措。周千钧又说了一遍:“进宝,快给你的岳父大人行礼!”周进宝茫然站起,垂着手臂无力地走到王富贵身前,躬身向王富贵行了一礼。

  “叫岳父大人。”周进财在后小声地提醒道。

  “岳父大人。”周进宝叫了一声。

  “诶。”王富贵应答道。

  虽然礼仪不够令人满意,但是礼数都到了。周进宝回到了座位,仿佛重病一场,浑身无力,脑子发昏,他只想早早结束回家,回房,回到床上。只要能握住芙蓉的手,就足够了。

  谈完亲事之后,周进财就将在庆丰镇建立警察署的事说了,并说道:“王老爷家大业大,且在庆丰镇一言九鼎,众人敬之。故而小侄在皇军面前极力推荐让王老爷当这警察署长,不知王老爷意下如何?”

  那王富贵小眼珠提溜转了一圈,小声问道:“给日本人办事,背后会不会遭骂名?”

  周进财拍了拍自己的腰间,说道:“真当了这警察署长,皇军给您配的可是这个。骂您就等于骂皇军,王老爷可当场以叛逆罪毙了他。莫怪小侄话直,王老爷您不缺钱,但您还缺一样东西。”

  那王富贵很不满意周进财此话,不由问道:“缺哪样?”

  周进财站起身,拉拉自己的警服,挺直腰部说道:“权力!”

  王富贵不得不同意这一点,于是再问道:“当了这警察署长有何好处?”

  周进财走到王富贵身边,指着堂外说道:“整个庆丰镇,您就是地方长官,您就是法律,有生死予夺的权力,这还不够好吗?”

  王富贵睁大小眼睛,说道:“按你这么说,我就是土匪!”

  周进财赶紧摇手道:“不,不,不是土匪。土匪是不合法的,但您是合法的。”

  王富贵想了想,说道:“那我就是合法的土匪?”

  周进财见他一门心思就想往土匪身上蹭,无奈,只好答道:“没错,您就是合法的土匪,而且有皇军作为靠山。您永远不要再怕国民政府了!”

  王富贵眯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穿上绸缎衣裳,腰里别着一把手枪,身后跟着几位端枪的打手,横行乡里,见有妇女给婴儿喂奶的,上前摸一把,叹道:“奶水真多!”想到这般场景,王富贵口水都流了下来。

  “咋样?”周进财问道。

  “成!”王富贵应答道,不过,脸上立即晴转阴,说道:“只是,今年收成不好,手头紧,没钱买官啊!”

  周进财奸笑着说道:“咱们是亲戚了,王老爷您还提钱这事,这不是等于在骂小侄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只要王老爷同意了,我回县城立即跟皇军说了,委任授命书不日就到。”

  王富贵不信地问道:“这年头干什么事都得送钱,当这么大的官不要钱?你的话在皇军面前果真好使?”

  周进财站直身,咳嗽一声,说道:“不瞒王老爷,我现在是烽县警察局局长,各区、镇警察署,各乡村村公所,这些都是我的管辖范围。而且,我娘舅乃维持会的会长,总商会的会长,可谓行政、经济大权都掌握在我娘舅手里。就凭这一点,可看出,皇军对我娘舅、对我有多信任。”

  王富贵一听此话,立即站起身,抱拳说道:“局长大人,失敬失敬!”

  周进财还礼道:“不敢,不敢。”

  王富贵设宴盛情款待。席上周王两家互相吹嘘就不必说了。唯独周进宝一人沉默寡言,吃得少喝得少,好像心事重重,又好像身体虚弱模样。王富贵早就将亲事抛之脑后,一心想的是赶紧手握重权横行乡里,故而对周进财特别礼敬,两人互敬互吹,喝得不亦乐乎。

  回到家时,周千钧喝高了,周进财也喝高了,只有周进宝是清醒的。将大哥扶进他房间的时候,周进财拉住弟弟的手,说道:“你岳父人不错,很热情!”说完,周进财咣当就倒在床上。一旁的小翠赶紧上前帮他衣服脱了。不想,周进财一伸手将小翠拉到床上。小翠不好意思地看了周进宝一眼。

  周进宝转身走出房外,他急急地往自己西厢走去,一推开门,发现小红不在。周进宝心一沉,抬腿就往母亲房里走,推开房门,发现,小红正在给父亲盖被子。而自己的父亲正伸出手,死死地拉着小红的手腕。周进宝看得呆了,他脑中一片混乱,转身,双目呆滞地往外走。

  小红终于扯开了老爷的纠缠,转身而出,跟在二爷的身后。周进宝无力地走着,不知往何处走。地上是滑溜的冰,路沿是积雪,往哪里走,脚下的路都是一样的。突然一个打滑,周进宝倒在地上。

  “二爷,二爷!”

  昏昏迷迷中,周进宝听到小红的声音,声音渐渐遥远,渐渐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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