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翁常良县长之职被撤了。原因自然是粮食被劫之事。受此事牵连的不止翁常良一人,还包括谢宝林,谢宝林再次被降为副团长,团长未来之前暂代团长一职。
翁常良离开烽县时,手里只提了个柳藤箱子,送翁常良的是周进财。周进财不仅用自己的车送翁常良百里之外。火车站台临别时周进财还给了翁常良两根金条。翁常良执意不收,说道:“此地一别,也许他年永无再见之日。我此去省城,有罪在身,而非迁升。你送我这个,虽然你心意拳拳,但我有何脸面收你如此重礼?”周进财答道:“临来时,娘舅叹烽县几任县长,唯贤兄您空手而来,空手而去。如果贤兄迁升,愚弟或许有别意。愚弟款款心意,难道贤兄就不能接受吗?”翁常良终于展开手掌,接受了周进财递来的两根金条。
火车冒着黑烟,呜鸣而去。
翁常良乘着火车离开时,周进宝坐着相同的火车却从京城回来了,只是他是空着手回来,而且衣衫褴褛。
到家后不是洗澡换件衣服,而是埋头吃饭。周老爷、陈氏二人坐在圆桌另一边看儿子吃饭。小红在一旁侍候着二爷,不断给他添饭。吃了四碗饭后,周进宝想直腰却直不起腰,坐着实在不舒服,于是双手扶着桌沿想站起身。小红见他虚弱困难的样子,赶紧伸手扶着二爷。周进宝起身后不是向父母行礼,而是往门外走,一步一移,走得甚是缓慢。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周进宝突然身体向前倾,双手扶在门框上,“哗啦”一声,吐得满地都是污秽之物。
吐完一口后,又是一口,刺鼻的腐臭味扑鼻而来。
儿子在吐时,老爷、太太始终坐着,板着脸坐着。门口地上吐的全是刚才吃的东西,像肉粥一样糊在地上。酸腐之味引来了家里的狗,黑狗、黄狗一齐上前,挣着抢着吃地上的污秽之物。
吐到后来,再也吐不出东西,但是胃内却一直在抽搐翻滚。汗水从额头渗出,一滴滴地滴在地上或是狗的身上。见二爷一直干呕,吐不出来,小红只好一手扶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防着那两只狗蹿到脚下。终于吐出了一口绿色的胆水,吐完之后,虽然身体软得一点力气没有,但是,肚子不再翻滚,头不再晕,整个人一下清醒舒服了很多。周进宝将手搭在小红的肩膀上,提腿迈出门槛。
小红将二爷扶到他的房间,让他先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则赶紧从柜子里取出褥子、被子,将床铺好,然后才帮二爷将他的外衣脱了,扶他上床,并将鞋子也脱了。盖好被子正在掖严实些时,不想,周进宝突然从被子内伸出手,抓住小红的手。小红全身颤抖了一下,她扯开二爷的手,匆匆走出房间。周进宝失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头又开始眩晕起来,胃内是一阵又一阵的悸动。周进宝将头伸出床外,又是连连干呕,可是,即使脖子扯得像鸬鹚一般,还是吐不出东西。过了一会儿,却见一员家丁提着木炭和火红的炭火进来,在阴冷的房间生火取暖。又过了一会儿,小红才端着一小碗的米粥进来,喂二爷一小口一小口吃下。
吃完了这半碗米粥,周进宝的胃稍微舒服了些,精神也恢复了些。怕小红走了,又是一把抓住小红的手,说道:“别走,陪陪我!”小红只好一手端着碗站在床边,另一只手任二爷抓着。
许久不见,小红又长大了些,与当初干瘦的模样不同,如今高了些,胖了些,更白了些,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小姐,但是长得也算俊俏,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材也高挑。看着小红,再想想一路上的艰难,周进宝不由流下泪来。泪一流,鼻水也跟着流下。
小红心情复杂地看着二爷,想取出自己的手绢替他擦拭,可是却空不出手来。正在无奈之时,突然听到一声脚步声,太太来了。
果真,陈氏冰冷的脸出现在小红的身后。
“二爷怎么了?”陈氏问道。
小红一下扯开二爷的手,转身对着太太,低头答道:“回太太,我也不知二爷为何而哭。”
陈氏知道小红乖巧,定不是她惹得自己儿子哭泣,但是依然冷峻地问道:“你不知?”
一听此话,小红惊恐地回头看了二爷一眼,眼里满是祈求帮助之意。
周进宝赶紧说道:“娘,不关芙蓉的事,是我自己回想一路艰难,差点命丧途中,而致泪下。”
陈氏命小红出去,自己上前,将儿子被子外的手放入被子内,在床沿坐下,轻轻地拍着被子说道:“别怕,有娘在,别怕!”
陈氏虽然冷峻,但是,她毕竟是周进宝的娘,儿子眼中的娘自是另一番模样。困极了的周进宝终于在他娘的安抚下闭上眼睛入睡了。陈氏在儿子床边一直坐着,一直看着睡梦中的儿子,虽然,儿子已经成年,但在陈氏眼里,他依然是个孩子,只是身体变大了,只是脸上留了胡子。进财、进宝兄弟俩长得都极像他们的爹。虽然陈氏对丈夫向无好感,更嫌恶他的那张脸。但对于同个模子印出来的脸,陈氏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却百看不厌。
次日一大早,陈氏当着老爷的面对小红说道:“小红,以后你搬到二爷房中住,照顾好二爷。”
一听此话,不仅小红浑身起鸡皮疙瘩,就连周千钧的眉毛都抖了抖。周千钧早就对小红有意思,只是因为妻子看得紧,始终下不了手。如今妻子一发话,周千钧就再没机会了。小红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即使是最好的结果,小红依然是心悸不已。虽然周府有吃有喝的,但是没人知道小红在这里度日如年。
杨芙蓉从小在田野山林长大,她像小草一样,不需要太多的阳光雨露,但是,她需要自由。周府没有自由,就像一个鸟笼,困住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的自由。但是,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是自己的,小红就更加控制不了身体的自由了。她必须听太太的,否则,结果会更糟糕。
从丫鬟变成陪房丫头,对一个女人来说,也许是一生的大事,但是,对于地主家来说,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只是换个房间,换两套衣服。
当小红穿着新衣裳出现在二爷的房间时,周进宝竟然再次流泪了。他从床上坐起,痴痴地看着杨芙蓉。小红则低垂着头,整个人像得了场重病,身体轻飘飘的,不知心在何处。
“来,过来。”周进宝用手招呼道。
小红只好向前再走两步,在床沿边站着。
周进宝伸手抓住杨芙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说道:“你知道吗?娶你,是我期盼已久的愿望。”
小红并没有感动,因为她清楚,这不是娶,娶是太太,而她永远是侍寝、小妾。一个任人杀任人剐的小妾。总有一天,二爷会娶二奶奶的,到时,她小红就是另一个小花。
小红的手是冰冷的,她的身体也是冰冷的。周进宝将小红拉进被窝,用暖和的被子覆盖着她。见她身体冰冷,周进宝更将她拥入怀中。被周进宝这么一抱,小红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仿佛连心都被冰冻了。
见小红换上衣裳进入二子房中,周千钧终于将不满发泄出来,对妻子陈氏说道:“先娶妻再纳妾,这是历来的规矩。这妾都先入房了,以后谁家千金小姐愿意嫁到我们家?这事若传出,以后我们周家面子何在?”
陈氏冷冰冰答道:“宝儿差点死在兵荒马乱的途中,若真死了,谁以后给他烧香祭奠?你这当爹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反而在这说风凉话,吃干醋。你还有个长辈样吗?”
陈氏不说便不说,一说准是捅心窝子的话。周千钧没想到妻子会说这样的话,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鼻子呼呼地吹着粗气。陈氏见终于刺到老爷,心中得意,脸色却依然不变,说道:“我早托人去说媒了,只是婚姻大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过门入洞房的。你们周家儿孙,哪个能离开女人?”
“谁家千金?”周千钧好奇地问道。
“王家二小姐。”陈氏冷冷地答道。
一听说王家二小姐,周千钧好奇之心顿时消了。因为,王家二小姐是镇里有名的丑女,长得跟她父亲王富贵似的,身材长得像个大南瓜,又矮又胖。
王家大小姐叫王彩云,二小姐叫王彩霞。王彩云找的是上门女婿,早年就结婚了。王彩霞虽然人长得粗了些,但是嫁妆却极其丰厚,六十亩田作为嫁妆,镇里还有两大间临街店铺作为陪嫁。可惜,能门当户对的不多,所以,王彩霞迟迟没有嫁人。
周家是不缺这些嫁妆的,但是,如果周家二爷能与王家二千金联姻,那么,庆丰镇就是周王两家的天下了。两家联手,谢家就不可与之争锋了。这是陈氏早就相中王家二千金的原因,只是儿子学业为重,此事就一再被耽搁了。
一旁的小翠一听说太太要二爷娶王家二千金,原本还在妒忌小红,瞬间就变得同情小红了。原因很简单,一个又丑又有钱的富家小姐,刁蛮、妒忌是少不了的。小翠脸上每个毛孔都舒展起来,就像春雨过后,一树桃花突然盛开,绚丽夺目,笑意盈盈。
2
周千钧六十寿辰,陈百胜果真来了。不仅陈百胜来了,谢副团长也来了,徐景然也来了。周进财亲自在门前迎宾,将县城来的贵宾迎进府内。
府内外张灯结彩,每根柱子上都贴着红联,红联上写着苍遒有力的墨宝。每副对联都是镇里大学儒宋忠清老先生所书。
陈百胜、谢宝林、徐景然一路走一路欣赏着对联,嘴里亦是赞不绝口。进了厅堂之后,见周千钧头上戴着红色帽子,上身穿着红绸棉衣,下穿一条红绸裤子,脚上穿的亦是红鞋,而他身边的妻子陈氏则是藕绿色一身的打扮。陈百胜上前,向姐夫姐姐行了大礼。那谢副团长、徐景然见陈百胜如此,二人亦是跟着行了大礼。
宾客络绎不绝而来。贵宾席上,并列坐着陈百胜、谢宝林、徐景然。那谢副团子一身军人打扮,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徐景然内穿一身中山装,外披一件呢大衣,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地道的政府高官打扮;而那陈百胜,虽然坐的是上首位置,然而打扮却极其朴素,黑色棉帽、棉衣、棉裤、棉鞋,一看之下,一副穷亲戚打扮。镇里宾客对老寿星行礼之后,更是向城里来的大员行礼,完全忽略了陈百胜。陈百胜则在一旁冷清清地坐着。
周千钧早已向谢万春、王富贵两位地主下了请帖。王富贵早早就带着夫人、女儿前来给周千钧祝寿。周千钧立即命长子周进财将王富贵介绍给县城来的客人认识,更是让妻子陈氏陪着王夫人及其二女王彩霞。
小翠一直站在太太身后,见说此人正是王家二小姐,小翠于是细细看着她。原来,传言所言非虚,王彩霞脸是圆的,身上穿着棉衣显得更加圆,之所以说她长得像南瓜而不是冬瓜,是因为她长得太矮了。但是,她的肌肤却无比地好,白里透红,水嫩嫩的像豆腐脑。
小翠除了偶尔看上王彩霞两眼外,她更多的时间是偷偷看着大爷周进财。自从周进财穿上那身警务科长制服后,他显得更加精明能干,也更加迷人了。大奶奶谢氏也在,她穿着打扮永远是那么时髦高贵,虽然小翠害怕她,但是一想到她的男人躺在自己怀里,小翠就难以掩饰自得之喜。为了让大爷看到自己玲珑的身材,小翠强忍着冷冻少穿了两件衣裳。如此一来,不仅周进财有事没事找她搭话,就连县城来的高官徐景然也不由多瞟了小翠几眼。
正在此时,门外迎客大声报说谢万春到,不一会儿,果见谢万春携夫人而入。谢万春一改常态,对周千钧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周千钧既喜又惊,不由起身还礼,更是亲自请谢万春到贵宾席上坐。那谢万春一见徐景然,两人犹如故友重逢,一副亲密无间之样。谢宝林见谢万春一身富贵打扮,且相貌长得魁梧彪悍,正等着他来与自己打招呼,却不料谢万春却上前向陈百胜行礼,并听他说道:“陈爷,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陈百胜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认识他,于是抱拳还了一礼,依旧是一副爱理不理之模样。谢万春向陈百胜施礼后,这才向谢宝林施礼,然后与王富贵并肩坐着。
厅堂前院热闹非凡,后院却冷清了许多。老爷三位姨太太是上不了前厅的,小红自然也上不了前厅。今天虽然是老爷的六十大寿,吃的不少,但是,这些小妾却是连佣人都不如,不仅不能走出后院,就是吃的也还是往日的伙食。
陈氏带着王夫人、王小姐随处走走,自然就来到了后院。后院极大,虽然种了些桃树,但桃树的枯枝却在寒风中摇曳。灰色的天空、灰黑色的砖瓦,虽然东西厢红色的灯笼增添了一些喜庆之色,但是灯笼下紧闭的门窗使得后院一片沉寂。
陈氏带着王夫人母女来到儿子所住的院落,这里稍微狭小了一些,但是,院子里却生气了些,因为这里不仅种着桃树梨树,还种着梅树。东西两厢窗户下还种着一丛碧绿的阔叶芭蕉。院子中央放着一口巨大无比的瓷缸,瓷缸里满是水,水面上漂浮着枯黄的睡莲。虽然离春天还远,可是,那株梅树枝头却长着一粒粒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突然,一扇门打开,一位清秀无比的姑娘从房中盈盈而出,见到太太,小红赶紧上前行礼请安。
王夫人见此女清新脱俗,问道:“这是谁?”
陈氏答道:“这便是进宝房中的丫头,名叫小红。进宝从省城回来后,偶染风寒,正在房中歇着。”
小红见是来看二爷的客人,便对王夫人、王小姐道了个万福。道完万福,小红慢慢抬起头时,她见到王夫人、王小姐圆润的脸慢慢凝固,就像豆腐花水分被挤干了一般。
小红在前引着进入二爷房间。房间里点着一盆炉火,炭火烨烨。铜盆内盛着半盘清水,虽然如此,屋内依然略显干燥。周进宝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见他娘来,他挣扎着起身,小红赶紧上前扶起他。
王夫人见周进宝长得倒也俊朗清秀,只是略瘦了些,脸色也甚是苍白。
陈氏向儿子介绍道:“这位正是王府夫人,这位是王府二千金,名叫彩霞。今日你爹六十大寿,王员外一家三口盛情而来给你爹祝寿,你还不赶紧谢谢王夫人、王小姐。”
周进宝在床上作揖谢过后,扫了王彩霞一眼,心里想到,果然是千斤。
那王彩霞见二爷人已倚靠在枕头上了,但是手还是紧紧抓着丫鬟的手腕,心里就有气,问道:“进宝哥在省城遇到何事,如何就病成这般模样,不会是抽大烟吧?”王夫人赶紧瞪眼阻止女儿,可是,不中听的话已经说了大半了,就差最后半句在嘴边,“或是肺痨吧?”
周进宝不知此女即是母亲替他选的妻子,虽然语言刺人,但并不生气,而是答道:“京城被鬼子侵占,民众像洪水般涌向城外,开往四处的列车更是拥挤难上。即使挤上列车,也难移动一步,更别说吃饭喝水。这一路来,又寒又饥,未死在途中已属万幸。”
王彩霞见不是抽大烟得肺痨,放心了一半,问道:“那鬼子真有那么可怕吗?”
周进宝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着,脑子里出现的都是拼命跑路的民众,嘈杂的哭喊声,达官贵人车马时不时冲进人群,也有士兵挤在人群中逃跑。鬼子拿着枪在后扫射,见物就抢,见男人就刺,见女人就拉去强奸。连日来,周进宝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南京失陷的情景。现在被问起此事,豆大的汗珠从额上粒粒渗出。
小红见了,赶紧掏出手绢给二爷擦拭。
陈氏见儿子身体累了,于是对王夫人说道:“酒宴就要开席了,夫人请。”
三人走出房间时,王彩霞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周进宝和小红二人,眼中满是嫉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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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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