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亮了,最先亮的地方是东方,山顶出现一抹红晕,红晕慢慢扩散,最终,天变蔚蓝色,星星隐去。
天亮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具尸体,经过一晚,他的脸已经变得狰狞恐怖。杨保富挥枪一指,四位警卫不得不上前开路,杨保富走在中间。经过那具尸体时,谁都转过头,不再看它一眼。靠近车队时发现,那棵树树干依然横亘在路上,底下的树枝没有被清除。前方无比安静,走近时才发现士兵、民工躲在车下。
原来,昨晚天暗后,有人就利用这些树枝点起了火,照明兼驱散晦气。不想,突然响起枪声,一名士兵被击中后扑倒在火堆旁。众人都吓得再不敢靠近火堆,只能躲在车下,以防被击中。见连长回来后,众人有了主心骨,于是纷纷从车下爬出,掸去身上土灰。
杨保富指挥众人清路,又命令人将两具尸体挖坑埋了。众人在做这些的时候,杨保富骑上自己的马往车队后方巡查。后方之人不知道前方发生什么,见前方停下来,只能无奈地等着,见连长来了便问发生何事。杨保富将昨晚发生的事向排长讲了,要求各排提高警惕,做好应战准备。
交代完后,杨保富朝来路看着,心里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的砍伐声音,好像又来自后方。想骑马去看看时,杨保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于是,他下马,将缰绳交给三班长,让他骑着马去后方看看。
那位班长不情愿地接了缰绳,骑上连长的马,小心谨慎地往后走,越是离开车队,他心里越是忐忑不安。几次想回头,畏于众人耻笑,他不得不走远一些。转过一道弯,远远地向前望去,发现,来时路上又倒了一棵树。三班长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端起枪,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手中有枪,胆子就壮了些。三班长双眼紧盯着前方,马缓缓向前走。
越是靠近那棵倒下的树,马越是不安生起来,不想继续向前走。三班长用枪拍了拍马的后臀,马不得不向前继续走,“蹬蹬”地发出无奈的啼声。
那是一棵枫树,树干虽不粗壮,但是旁支却极其庞大,倒下后,将整个路面完全遮断。底下的旁支已经被折断趴在地上,上面的旁支依然耸立着,形成一道木篱笆墙。
马突然停下,抬起头嘶叫了一声。
马是有灵性的动物,遇到危险时会有所反应,。难道,枫树后藏着凶猛的动物?想到这,三班长警惕地端起枪向前指着,眼睛却在搜寻着。突然,三班长发现了一根特别大特别短的干枯的旁支,旁支与树干大小相似。如果有东西需要借助枫树掩藏自己,那必定是这根旁支后。三班长将枪指向这个旁支,并瞄准着,周围一切渐渐模糊,只有这根枯枝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三班长终于看到了目标,一个黑洞洞的目标,那是步枪的枪眼。
“砰”的一声枪响。
突然而至的枪声震得杨保富心脏一跳,他转过头看着身后。
枪声落后,响起的是马的尖利嘶叫声。军马的嘶叫声影响了其他马,拉车的马于是也嘶叫躁动不安起来,蹄子不断蹬着地面,伸长脖子嘶叫着。马的躁动又影响了牛,牛也发出“哞哞”的叫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杨保富见三班长骑着马回来,山道急转弯时,三班长突然摔下马来。不巧,他的脚却还在马镫内,马拉着三班长继续往前猛跑。眼看马就要撞上马车队,杨保富不得不冒险上前迎着,待马飞奔到自己身前时,探手一下抓住马的缰绳,将马死死拉住,以免撞上马车。马终于停下来了。杨保富发现三班长的胸口满是鲜血。
杨保富带着数位士兵向后冲去,来到枫树前,发现一行草鞋的足印。足印是朝山上走去的,消失在山脚下,只留下枯草被踩在地上的痕迹。
杨保富将三班长的衣服解开,见子弹射入他的右胸。正因为没有射入心脏所以未立即毙命。杨保富取出自己的军刀,将三班长胸口刮开,从内取出弹头。弹头沾满了血,用土搓干净了,细细一看。弹头圆头,铜镍合金金属覆盖,长度为三公分,直径不足一公分。这是汉阳造八八式步枪使用的标准子弹。
一下死了四人,却连对方人影都未看到,更不知对方有多少人,所有人一下都陷入恐惧之中。
自从三班长死在马上后,杨保富再不敢骑马,也不敢走在队伍最前头,更不敢带领警卫突出车队前方。于是,走一段路就得清理倒下的大树,清理完后再一起出发。在民工清理倒树之时,所有士兵都保持高度的警惕。倒树出现越来越频繁,队伍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行到黄昏后,车队就不再前进,早早生火做了饭。吃完饭后,立即将火堆熄灭,等待黑夜降临。
上半夜一切安然,只有林鸟伴着夜风啼叫。到了下半夜,林鸟也困了,风也静了,人更是昏昏欲睡。车队中突然听见一声枪响。牛马被惊吓得乱跑互撞,民工使劲想控制却控制不住,整个车队顿时大乱起来。那些躲在车下的人被车轮压了,不是痛得大叫更是一命呜呼。
杨保富也被枪声震醒,醒来时眼前一团黑,分不清方向,只觉四周都是惊叫声,更有牛马叫声蹄声。见场面失控,杨保富自然而然朝天空鸣枪。枪声一响,人是被震住了,可是牛马却更加惊慌,局势更加混乱。更有牛直接就冲向山下,发出轰然之声。
有人无奈之下只好点燃了火把。见有火把亮起,别的人也纷纷效法。于是牛马在火把的照耀下终于老实下来,局面得到了控制。
突然,又是一声枪响,一个举着火把的民工应声倒在地上。周围之人见了更是纷纷灭了火把以求自保。火把相继而灭,四周又陷入黑暗,只听到牛马烦躁的叫声。
突然又是一声枪响,枪响后突然听见一头牛惊叫着,接着是马叫,接着人叫声,凄厉的叫喊声。
原来,子弹射中了牛,牛撞上了前一辆马车,马车被牛顶着走,又撞上了前一辆车,结果整个场面又失控,驾车的民工黑暗中看不清路,分不清方向,故而惊吓得大叫。
有人终于又亮起了火把,所见之下不由大惊,原来牛车马车像洪水般涌来。所持火把之人赶紧丢弃火把往山上跑。
牛叫声、马嘶声、人呼声,乱成一团。
杨保富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当天微微亮时,发现,有些车翻倒在路内侧,有些则滚落山下,车毁牛马人亡。受伤的士兵、民工满地都是。那些未受伤的士兵用衣服包了些米提着枪就跑了。那些民工见士兵跑了,也是背着小袋的米跑路。
当天完全亮时,除了胆小的士兵和受伤的人员外,所剩无几。
杨保富想阻止阻止不了,没有人肯听他的,于是,他坐在路旁,看着一个个士兵、一个个民工背着米跑路。那些受伤的士兵、民工也拄着拐走了。最后就剩下牛马车和那些背不走的一大麻袋又一大麻袋的大米。
当尘埃落定,当山谷归于寂静时,前方的路上终于走来一人。
他空着手,既没带刀也没带枪。
杨保富慢慢站起身,举起步枪,向对方瞄准着。虽然对方离自己并不远,在这么近的距离开枪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杨保富想看清楚他的脸,如果能看清楚他被杀时脸上痛苦表情,那则更好。他的脸上竟然蒙着黑布,他双手始终自然下垂着。看他的打扮,不像是土匪,因为土匪绝不会穿着长袍。
来人在百步之外站定。
“原来是你!”杨保富大声叫道。
来人解开了自己脸上的黑布,干瘦苍白僵硬的脸上终于慢慢绽开笑容。脸上的笑肌拉扯着嘴边肌肉韧带,嘴也跟着慢慢咧开。此时,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嘴上,他满嘴金牙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杨保富没想到抢劫粮食的竟然是他。
杨保富食指弯折紧贴在扳机上,眼睛瞄准对方咽喉,想一枪就了结了他。可是,对方却始终不动,始终不惊不慌。正当杨保富要开枪射击时,突然对方身后又出现了两人。一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另一男人拿着枪顶着襁褓中的婴儿。两人越走越近,杨保富终于看清了,这个女的正是自己家的丫鬟,那襁褓正是自己幼子所用襁褓。
杨保富不得不放下手中之枪。
7
再说,彭天虎、彭地虎、梁子三人带着十余个山寨里的兄弟按照刘大生指示来到约定路线。等了两日却等不到运粮的车队。于是,商量后决定往前走,也许能在路上碰到。
走了半日,发现公路被树木阻断。三人一见便知道有人故意砍倒了树木,
彭地虎问道:“难道有人在抢这票货?”
彭天虎眉头紧皱,思考着是往回撤,还是继续往前走。
彭地虎却催道:“大哥,看来那刘大生并没有撒谎,真有粮食运经此地。赶紧往前看看,别让别家一锅端了,我们连口汤都吃不上。”
梁子却上前说道:“大哥,我觉得刘大生这个人不简单,不可相信。”
彭地虎阴笑了一声,说道:“梁子,你不会是怕了他吧?既然怕,你当初为何烧了他的房子?”
梁子被彭地虎如此一说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等听彭天虎的主意。
彭天虎装作轻松地说道:“来也来了,何不往前看看。我们不一定就要抢军粮,难道路上走也犯罪吗?”
于是,大伙一齐往前走。隔三岔五地又见到一些被砍倒的树木横亘在路中。
拐过一道弯,眼前突见一女子倚坐在路旁,她的身边是一个襁褓,襁褓内婴儿正在大声啼哭,扭动着。众人小心上前一看,发现女子胸口中了一刀,头低垂下,头发遮住她大半张脸。梁子抢着上前一探鼻息,发现她死了,身上的血也凝固成块。
襁褓内的婴儿却不断地踢着双脚,两只小手不断抓着自己的脸,看模样,孩子是饿了。梁子从怀里取出干粮,可是干粮太硬了,放入嘴里嚼巴着,然后吐在手指中,糊到孩子嘴上。孩子伸出小舌头,着急地吞咽着。
梁子在喂孩子的时候,彭天虎却发现山下山坳中有两辆破损的车,一匹马一头牛,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牛摔折了腿正坐在地上哞哞地叫着。山洼中还散落着几麻袋东西。彭天虎派几位山寨兄弟下去。那些兄弟打开麻袋一看,见是满满的一袋雪白的大米,不由大声叫道:“大哥,米,全是米!”
于是,众人一齐合力,将山下五麻袋大米全部抬上公路。又将山洼里摔坏的两辆车拆卸下来,一件件搬到路上,重新组装成一辆完好的。众人最后看着那匹快死的马和摔折了腿的黄牛,问道:“大哥,咋办?”彭天虎蹲下身,看了看黄牛受伤的腿,见没有摔断,只是骨折了,静养一段时间可以好。山寨里正缺耕牛,于是,彭天虎命令将牛抬到路上。又命令将马杀了,大卸八块,分别背到路上。
众人先将五麻袋米平铺在车上,然后再将那牛抬上车,再将马肉放到空余的地方。
那马头正好对着牛头,马眼中尚挂着未干的眼泪。那黄牛见了,伸出长长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着马脸,时不时发出“哞哞”的低鸣。
众人在忙这些的时候,梁子却用他后背的刀在路边挖了个坑,将那死去的女子埋在坑内,覆盖上沙土,又捡了些石块,将坟包周围围起来。最后折了些青绿的树枝插在坟墓正面,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向坟墓点了三下,以表示孩子对其母三叩头。
梁子在做这些的时候,彭地虎却在一旁嘲讽道:“又不是你媳妇,你埋她干嘛?”梁子没有回答,自干自的事。彭地虎还要数落梁子时,彭天虎却打断了弟弟的话,说道:“人在做天在干,留点口德吧,梁子是在为我们积福。”彭地虎心里不服气,嘴上却不敢反驳自己的兄长,只好不再数落。
山寨兄弟拉着满满一车货往回走,梁子怀里则抱着婴儿。彭天虎心里藏着心事,所以一路上一言不发。彭地虎却满怀喜悦,因为这趟不仅没白跑,而且收获甚丰。
走着走着,彭天虎突然停下,转身对梁子说道:“梁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梁子正用手指逗着怀中的孩子,听寨主这么一问,立即停下,转而问道:“大哥,你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彭天虎心事重重地说道:“刚才路上到处是车辙,山下到处是散落的米粒。这个年头会有人富裕得不要那五麻袋大米吗?会有人不要那匹马和那头牛吗?抢劫这些军粮的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他们要留五麻袋米?”
梁子正要回答,却被彭地虎抢着答道:“这伙人还是重道义的,没有独食,给我们留了些,够意思,真够意思!”
彭天虎听了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批驳道:“胡说八道。”
梁子却从彭地虎话中获得启发,对彭天虎说道:“大哥,这件事有些蹊跷!”
“什么?”彭天虎问道。
梁子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从路上足迹来看,绝不止这些粮食。从刘大生提供的信息来看,也不止这些粮食。但是,为何他们却留下五麻袋粮食给我们?好像他们知道我们必定会来的模样。这些人是谁?”
彭地虎抢着说道:“难道是刘大生的人先下手,为了不让我们白跑一趟,他们特意留给我们五袋粮食?”
这回,彭天虎也开始考虑弟弟的话,不过还是有难解之处,于是指着梁子怀中的孩子问道:“这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也是有意相送?”
无数疑团层层浮起。可是,无论如何,这一趟打猎却没有白跑。不仅运来了一车粮食和一头黄牛,山寨还多了三杆步枪和一个孩子。
孩子的到来给山寨的人们增添了无穷的乐趣。
当晚山寨中更是飘荡着马肉的香味。
大家欢畅的时候,彭天虎却高兴不起来。活到这个岁数,他从不相信运气,更不相信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凡是遇到意外的好事,彭天虎总是想着背后可能藏着的坏事。彭天虎始终想不明白这件事来龙去脉,更想不明白为何如此顺利,他心头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而且是大事。一想到这,他的胸口堵得厉害,慌得厉害,于是借烟消愁。一抽烟便咳嗽,咳得胸口一阵阵抽搐,脸涨得通红。
梁子端了一大碗头的马肉汤给站在正门塔楼上的彭天虎,在彭天虎身旁站定,默默地陪着他。
彭天虎喝了几口汤后便将碗头放下,继续抽着旱烟,眼睛却望着对面的山路,突而问道:“梁子,这些年来,你觉得我们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拦路抢劫难免得罪人,可我们从未伤过人性命,只是抢一半留一半,而且抢的都不是穷人。大哥您有时候还救济过穷人。”说完,梁子再次将马肉汤端给彭天虎,希望他趁热吃了,而不是一直抽烟。
彭天虎静下心吃完那一大碗头的马肉后,放下空碗,擦了一下嘴,说道:“我最后悔的是忍不了心中之气,命令你烧了刘大生的家。听说,他的家是几代单传。”
梁子沉默以对,他眼前浮现的是当初烧房子的情形,不是那房子的好坏,而是刘大生的母亲为了护住她的儿子而自己主动烧房子的情形。那老人虽然满头白发,可是临危不惧却令人折服。不知她现在安好?梁子内疚地自问道。
山谷里稻子已经收割了,全晒在练武场上。田野里的水也干了,稻草均匀地撒在田野里,就等着腐烂化作沃土融入春泥里。四周的山褪去了墨绿色,换上了黄色的衣裳。瑟瑟寒风又将黄色的衣裳脱去,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
夜幕降临后,山寨里的孩子依然在收了稻谷的竹席上打滚,嬉闹声阵阵传来。这些声音有时让大人心烦,于是,总有大人拿着竹枝追着孩子打,将大腿屁股打得红肿。哭声一响,其他孩子一下安静下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被打的孩子。等大人走了,孩子们又开始玩闹起来。而那被打的孩子也是抹去泪水重新活跃起来,早忘了刚才被打的事。
“当个孩子真好!”彭天虎看着楼下寨里戏耍的孩子说道。
“是啊,没有忧愁,也不觉得苦。”梁子感叹道。
“还没有仇恨。”彭天虎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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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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