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烽县,最大的官是县长翁常良,最横行无忌的是保安团团长谢宝林。但是,这两人都有致命的缺陷,那即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论是翁县长还是谢团长,都有可能一日被人替换,或调离本县。
但有一人却是烽县无冕之王,他叫陈百胜。整个烽县商人农民,凡要在烽县卖些东西的话,一必须交给政府营业税,再就是要交给陈百胜保护费。否则的话,陈百胜手下爪牙就会上门滋事,生意砸了,人也受伤了,结果还得对方上门谢罪、赔礼道歉,直到保护金交了,才算平平安安。当然,交给陈百胜保护金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别的地痞流氓再不敢来滋扰,更不敢来要保护金。
很少人见过陈百胜,但是,见过陈百胜的人都说陈百胜很儒雅,丝毫不像是黑社会老大。虽然已经是民国二十六年了,但是,陈百胜依然是穿着清末的长衫,乍看之下,像一位书塾先生。
这一日,庆丰镇的周进财送了一盒上等人参给老舅陈百胜。陈百胜因此在厅堂陪自己的外甥喝茶,顺便也问问自己的姐姐。于是,周进财毕恭毕敬满含深情地介绍母亲身体及起居状况。陈百胜耐心地听着,完全是一副长者慈祥和蔼的模样,虽然他的年龄只是刚刚过了半百。
这时,下人送来一张请帖。陈百胜打开请帖一看,原来是谢宝林团长设宴相请之帖。地点正是全县最好的鸿运酒楼,所订包间是全酒楼最大最精致的龙凤阁。陈百胜看完,将请帖往茶几一放,不再搭理,而是跟自己的外甥继续谈家事,舅甥间亲情融融。那下人只在一旁低垂着头侍立着,耐心地等候老爷的指令。
周进财知道自己舅舅的脾性,爱好清静,不喜被打扰,聆听了舅舅的教诲后便起身告别。陈百胜站起身相送,周进财一看舅舅如此客气,便又给舅舅鞠躬。陈百胜送了两步之后就不再送,周进财弓着腰侧身一步步告退离去。走到门口时,周进财发现一个士兵站在门外。显然,这位士兵正是前来送帖的,正在等候陈老爷答复。
士兵等了许久,不见答复,正在门口焦躁不安起来。可是,这是陈府,府外站岗的是八位持枪的家丁,而且所使用的枪比士兵的枪还新。又过了一会儿,才见陈家的人来答复,说陈老爷有空赴宴。于是,士兵骑上快马立即回营报告团长。
鸿运酒楼位于烽县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之所以此地段热闹繁华,正是因为鸿运酒楼位于此。酒楼分三层:一层招待地主、商人;二层招待土豪、富商;三层招待权贵。龙凤阁位于三楼临街处,即可观赏街道风景,又可避免嘈杂之声灰尘之虐。谢宝林带来了一个警卫排来保护自己,大门外、厅堂内、楼梯口站立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谢宝林早早就到了龙凤阁,酒菜再次落实一遍后才临窗站着,等待陈百胜到来。
鸿运酒楼的对面是白柳楼,是烽县最好的烟柳之地。虽然时令深秋,但是,白柳楼内的姑娘们个个依然穿得轻薄。虽然隔着一条街,站在龙凤阁窗口,可见白柳楼内姑娘半遮半掩的春色,更有阵阵飘来的胭脂香味。谢宝林一时看得兴起,口水横流。对面姑娘见谢宝林偷看她们,有些更是故意扭摆着杨柳般柔弱的腰肢,或掀起薄纱一角,极尽挑逗之能事。
与谢宝林的大排场不同。陈百胜只是穿着家常长袍而来,腰间束着一根束带,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所坐的也是陈家自己的人力车。到了鸿运酒楼,陈百胜下了车,弹了弹长袍,气宇轩昂地走入酒楼。士兵们一见此人,立即笔直站立,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不敢旁视,更不敢窃窃私语。陈百胜像进入自己家一样自由,不向任何人打招呼,也不回任何人招呼,而是直直而上,来到三楼时,那谢团长早在门口相迎。
偌大龙凤阁只设一张典雅圆桌,两把椅子,看上去不像是吃酒的地方。之前,龙凤阁是办大宴席之处,一张大桌子能容二十余人。现在变成如此模样,陈百胜立即感受到了谢宝林盛情。进入龙凤阁后,谢宝林请陈百胜上座,说道:“陈兄乃高雅之人,不喜热闹场面,所以小弟屏退陪客,只设薄酒,你我兄弟二人小酌几杯,以叙兄弟情义。”陈百胜抱拳相谢道:“客气了!”
圆桌上放着一套洁白的茶壶、茶杯,二人落座后,谢宝林亲自为陈百胜斟茶。茶香袅袅,香味扑鼻。喝了数杯茶后,酒菜便陆续上来,都是精致无比之菜,二人启筷吃之。席间话语甚少,只是用心品菜,小口喝酒。
吃完酒菜后,漱了口,上来的是一盘外地运来的水果。吃了少许后,谢团长起身将门窗关上,这才切入正题。
“小弟我这里有一笔买卖,大买卖,陈兄是否有意参与?”谢团长笑着脸问道。
陈百胜儒雅淡泊的脸色渐渐浮起笑容,笑容像牡丹一样盛开,最终露出他的嘴。原来,食不露齿的陈百胜满口镶的都是金牙。
5
运粮的车是牛车马车。每辆车有两位士兵押车,他们或坐或躺在粮食麻袋上,怀里抱着步枪,随车颠簸着。几十辆车排成长蛇阵,沿着蜿蜒的马路逶迤而行。白日行走,晚上将牛马从车上解下,粮食随车聚拢一起。牛马由民工自己负责喂养看护,士兵则负责守护粮食。
如此日行夜宿几日,一直平平安安,只是离烽县越远,路上行人少了,奇怪的事就接二连三发生了。
时不时有树木横亘在路中间,一看便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将树木砍倒,借以阻碍车队行走。清理一棵大树需要很长时间,先得将树枝砍了,移开。然后,又得用锯将树干锯成段,搬走。路面清理完后,队伍继续前走,可是,没走几里,又遇到一棵大树横亘在马路上,将路面阻断。
连长杨保富从马上跳下,走到大树前,一看又是有人故意搞鬼,于是举起枪朝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回荡着,枪声过后,整个山谷安静了许多。杨保富命令几位民工下车砍树枝锯木头,“哐当”、“窣窣”声不停。民工们热火朝天干活时,突然被杨保富叫停。众人停下后,声音也跟着停下,但是远处却传来一声又一声不甚响亮但是却极其清晰的砍伐树木的声音。
杨保富手一挥,警卫班的士兵立即跟上。士兵们爬过树干、穿过树枝后,杨保富命令民工们继续砍锯树枝树干。杨保富率领着警卫班朝前方轻声走去。由于自己人砍锯声掩盖了远处砍伐的声音,所以杨保富不能依靠耳朵,只能依靠眼睛寻找声音来处。走了一段路之后,杨保富突然举手示意停下。众士兵朝着杨保富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前方数百米外有一棵树,树顶正在微微地颤动。竖耳一听,却不见了砍伐声,而是铁锯锯木的声音,窣窣地响着。
杨保富提着脚尖放轻脚步,悄摸摸地向前摸去。离那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光滑的树干,近到感觉能听到锯木之人呼吸声音之时,杨保富举起枪,一旦看到砍木之人,立即朝他开枪。
众人端枪朝前冲去,路上立即响起“啪啪”的声响。
锯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突然拉锯声音停了。
拐个弯,终于看到了那棵树的全貌。这是一棵一人可以合围的大树,长在路的上方,靠路一侧被用斧头砍了三分之一,背侧则是用锯锯了一道大口子,只留一小部分没有锯断。树下没有人,砍树之人听到脚步声早就跑了。
杨保富走近那棵树,于几十步外站定。他抬起头朝山上看去,见那树静静地矗立着,树上的黄叶已经全掉落,树下及前方路上铺的都是橙黄色的叶子,层层叠叠,美丽至极。
一位士兵端着步枪向前走去。
这时,杨保富见到树上一片黄叶飘然而下,像彩蝶一般美丽。又是一片树叶飘落,杨保富心里突然一震,大声叫道:“回来!”
可是,那位士兵已经踩在那些美丽柔软的落叶上。只听咔嚓一声响,大树断了,像个巨人一般从山上倒下,倒在马路上,发出的声响震得大地都为之一颤。
夕阳斜斜地照在大地上。杨保富抬头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大树,忍不住大声骂道:“龟孙,有种就露出你的龟头!”
“砰”的一声,杨保富又朝山上开了一枪,枪声震得黄叶飘落,震得林鸟惊飞。
山谷中传来的是砍伐声,一声又一声,像是身后又像是身前。
杨保富知道,有人在打这批粮食的主意。自己有上百杆枪,谁他妈吃了豹子胆敢在老虎头上抓虱子?杨保富决定先教训教训这些胆大妄为的贼人。
过了一个多时辰,后面的车队终于赶上来了。见到前面的路又被堵住,众人沮丧至极。正要命令民工清路时,又听到山谷传来了砍树的声音,这个声音令杨保富狂怒不已。他带领警卫继续向前,留众人在后清路。
夕阳在山顶爬山。路上的民工将砍断的树枝扔到山下,繁杂的树枝渐渐被清理干净时,一民工突然发现了树干下被压死的士兵的尸体,仰面朝上,眼珠暴突,满嘴是血。民工被吓得大叫,手里的斧头掉落尸体旁。众人围上前看,一见之下也不由大惊。
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在这样的空谷中,突然看到死亡的面孔,这对任何人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所有人看了一眼后就迅速退后,不愿面对死者。清路工作被迫中断了,杨连长走后,这里失去了主持大局之人,大家静静地站着等着。
夕阳终于爬上了山顶,整个山峦颜色渐渐变灰变暗。山谷上方突然出现一只老鹰,在高空盘旋着,久久不去。
老鹰出现的地方,必有凶事。
夜幕降临了,山谷里突然传来无数砍伐的声音,有远有近,有前有后,飘忽不定。天变暗后,连星光都被大山遮挡得暗淡无光。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枪声。杨保富被这声枪声震了一下。原本他要继续往前走,抓住砍树的贼人,但是,身后的枪声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杨保富带着警卫班往回撤,看不清路,只好点上火把。一位士兵在前点着火把,别的人在后跟着。如此走了一程,眼看就快要回到队伍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举着火把的士兵扑倒在地,火把被扔在地上,依然在夜风吹拂下呼呼地燃烧。没人敢靠前,大家往后退了数步,退出光圈外。
血从士兵身体下慢慢溢出,黄土变黑,火光渐渐变暗,光圈渐渐变小,尸体渐渐变得模糊。
士兵是仰面向后倒的,从倒下的方向看,狙击手在路的前方。所以,众人越退越后,谁都不愿再进一步,更不愿意自己暴露在光亮下。
火把终于熄灭了,只剩下火红的木炭。木炭被飘忽不定的山风吹得忽明忽暗,士兵尸体因此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诡异至极。
当木炭完全变成灰后,星光慢慢浮现,星星闪耀,天宇一片热闹景象。可是,山谷却漆黑无比,与天宇形成不同的两个世界。没有人敢动,更没有人敢出声,大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可是,耳朵里传来的仅仅是山风呼啸之声及黄叶枯枝飘落地上之声。
砍伐声又响起,在静夜中无比清晰。这回,杨保富听明白了,大家听明白了,路前路后都有砍伐声。
显然,贼人要将他们围困在山谷之中。
杨保富选择等待,等天亮后再行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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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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