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团长许宗贤紧急召开会议,参会的包括正副营长、连长、排长、班长。众人陆续到达时,团长许宗贤早已经坐在他的座位上,他的面前只有一份文件,没有水杯。他的眼睛好像盯着对面墙上一处地方,表情僵硬。众人见团长严肃面孔,坐下后挺直脊梁,一动不动。最后走进临时会议室的是副团长谢宝林。走进会议室时,见到团长已经坐在位置上,谢宝林赶紧紧走几步,坐在副团长位置上。
见大家都到齐后,许宗贤解开文件袋,从文件袋内取出一份文件,说道:“上峰有令,命令我团迅速集结,奔赴淞沪战场!”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里一沉,脸上都不由抽搐一下。
许宗贤横扫了大家一眼,继续说道:“我早就警告过诸位,战争迫在眉睫,要加紧加强集训。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懈怠,不当一回事。我们的人数虽然超过一个团,但是我们的装备还不够一个团。我早前申请的武器也没有到位,增补的军饷也没有完全到位。但是,军令已经下了,我们必须无条件执行。下面我宣布此次参战原则:营长、连长、排长、班长,正职一律参战,班长挑选战士,排长监督班长挑选,连长监督排长,营长监督连长。挑选的原则:选择好的,能打仗的,不好的留下来作为预备役。副营长、副连长、副排长、副班长升为相应正职,带领预备役集训,等待接受下一次参战命令。武器装备方面,前些天检查筛选过的武器,优良者带走,别的留下训练用。即使如此,先发战士也只能达到两人一枪,所缺武器与师部集结后再行解决。警告诸位一句,敢违抗命令者,就地处决!执行!”
一声令下,全体站立,敬军礼!
训练场上,集结号响起。各营、各连、各排、各班集结完毕后,由班长进行挑选,被选中的将士向前一步,由班长带领离开,到前方集结;未被选中的战士由副班长带领,原地不动。班长将选中的名单上交给排长,排长又交给连长,连长集合交给营长。三营营长同时正步向前,将手中名单一一上交给团长。
许宗贤拿到名单后,大声说道:“古语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将士们,报效祖国的时候到了,我们将用我们的鲜血,我们将用我们的生命,捍卫我们的国土,捍卫我们的人民,捍卫我们的尊严!明天我们就将奔赴前线,此时此刻,我们应该抛下一切,包括我们的亲人,包括我们的性命。我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日寇,杀一个保本,杀两个挣了,杀三个四个我们挣大发了!”
听到这里,一个人带头鼓掌,可是掌声稀稀落落。扑通一声,一位老兵跌倒地上,跌倒后大声哀号着。许宗贤抬步向他走去,每一步落下,尘土飞扬。见团长走来,前方士兵赶紧让开一条路,就像高粱地被黑熊踩了一般,立即开辟一条不宽不窄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是那位倒地的老兵。这位老兵捂住肚子,在地上翻滚着。滚着滚着,他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一双军靴。全团只有一人穿着军靴,他慢慢抬起头,见高大的团长正俯视着自己,团长的手摸向腰间枪夹。此老兵正要站起身解释时,许宗贤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从腰间拔出手枪,一拉安全栓,指着地上老兵的脑袋。
那老兵见团长用枪指着他,顾不得胸口沉闷,哀声求道:“团长,我胃病又犯了,疼痛难忍啊!团长,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可不能死啊!”许宗贤藐视着说道:“不用担心你的胃,你的胃再不会痛了。你是全团第一个阵亡的。”一听此语,那老兵吓得脸都绿了,刚说“不要啊”,枪声响了,果真,他的胃再不疼了。团长一弯腰,将这老兵头上帽子摘下,拿在手中。
许宗贤举着手枪,从一排排一列列队伍中走着,眼睛从每个战士眼中一一看过。最后,他来到队伍前方,大声说道:“作为军人,懦夫永远不配活在这世上!”
不知谁在队伍中叫了一声,“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许宗贤向声音处看去,见发出声音的不是出发部队,而是预备役部队。许宗贤再次迈着沉重的脚步向那位新兵走去。众将士的目光随团长的身影而移动,最终将目光聚焦在一人身上。这是一位新兵,穿的是普通农民的衣服,衣服上打满了补丁。许宗贤站在这位士兵面前,冷冷地看着他。那位士兵见团长站定,立即向团长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笔直地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
“杨振地!”
“你可怕死?”
“报告团长,我不怕死!我愿意奔赴前线!”
许宗贤将刚才打死的老兵帽子戴在杨振地头上。戴上军帽后,杨振地再次向团长行军礼。许宗贤啪的一声也向这位新兵行了个庄严的军礼。行礼毕,许宗贤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身边的警卫兵。不是保护我,而是跟着我一起向前冲锋。你怕吗?”杨振地大声答道:“不怕!”
许宗贤向前走,杨振地就跟着向前走,一直走到队伍最前列。许宗贤面向将士,说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辈生于当世,恰逢国难,当以死报效祖国!”
身后杨振地大声叫道:“抗击日寇,报效祖国!”
阵列中有人跟着喊,“抗击日寇,报效祖国!”开始只是几个人,但是,这些人持续地喊着的时候,别的人终于张开口也跟着喊,“抗击日寇,报效祖国!”喊声如山呼海啸一般,一声高过一声。
2
那个下午,所有出征的战士在营房内就做一件事,理发。每一班配一把推剪,将头发推光,将胡子也刮干净。于是,每个人的头都像刨了皮的芋头一般。没有出征的战士停止了训练,他们充当警卫,用那些劣质的枪支站岗执勤,以防止将要出征的士兵逃跑。分辨是否出征的标识便是是否光头。那些没有军服的新兵也换上了旧的军服。到傍晚时分,将要出征的全团一千余人聚集一处吃饭。与往日不同,这一次饭菜不限量供应,每人还可以分得一块猪肉。那些预备役士兵虽然羡慕出征战士的伙食,但是,他们心里都获得了平衡,毕竟他们不要奔赴战场。
到了晚上,各营各连各排各班都早早入睡,入睡时,不仅将营房门从外关住,甚至门外有预备役士兵持枪站岗。营房外更是点着数个火堆,灯火通明。
许宗贤经过一番思考后,决定将三营三连调为团警卫连,以防止士兵逃跑,并赋予警卫连士兵临阵处决的权力。因为一旦离开军营后,路上士兵更容易逃跑,一旦逃跑,野地里更难追踪。所以,不得不事先防备。也因为这,全团将士只有警卫连是荷枪实弹的,别的只有枪没有弹。
当军营渐渐安静下来后,忙碌了一天的许宗贤满脸疲倦。台灯下,他想写一封家书,只写了“吾妻”二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他闭着眼睛,想着年迈的父亲母亲,想着妻子,想着膝下年幼的儿子女儿。如果这个家没有了自己,怎么支撑下去啊?许宗贤不敢想,一想头就裂了似的痛。他将信纸揉成团,将之扔进垃圾篓中。
正当许宗贤想歇息的时候,一人走进房中,他焦躁不安地站立在桌前,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便是副团长谢宝林,只听他说道:“团长,这是我的医疗报告。您看,我的胃已溃疡得快透了。不是我不想上战场,更不是我怕死,我只怕影响了队伍战斗力。”
许宗贤接过谢宝林递过来的医院证明,日期是十日前的,但是印泥却是湿的。许宗贤没有揭露,而是说道:“老谢,你的事我会考虑,但不是这个时候。”
谢宝林一听此话,脸上肥肉不断抽搐着,两片嘴唇也跟着颤抖,哆嗦着求道:“团长,这都什么时候了,队伍明天就要开拔了。您得救救我啊!您看我像个带兵打仗的吗?我上了战场也就是猪,甚至连头猪都不如,猪还有利齿,我是连牙都蛀了。您,您放过我!您,您救救我!救救我全家!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若死了,这全家上下不都得饿死!”说着,谢宝林从裤兜里摸出两根金条,放在团长面前桌子上。
许宗贤看了一眼金条,又抬头看了一眼谢宝林,见他满脸媚笑。许宗贤叹了口气,将金子往前一推,正要说话,不想对方又从另一边裤兜中又摸出两根。见许宗贤脸上依然表情僵硬,谢宝林一下着急了,他将两边口袋都翻出,露出白布来,说道:“团长,团长,我是真没有了!您救救我,您救救我这条狗命!我这条狗命不值钱!”
许宗贤见他如此自贬,摇了摇头,说道:“老谢,明天,明天早上我给你答案。好不好?”
见团长依然不能给个明确答复,谢宝林一下双脚跪下,流着泪求道:“团长,您放过我,您放过我全家!”贤宗贤从腰间摸出枪,指着谢宝林,说道:“起来,出去!”谢宝林在对方的威慑下,赶紧起身,失望地退出。
谢宝林走后,许宗贤看了看桌子上的四根金条,再拉开抽屉看一眼抽屉中的文件袋,鼻孔哼了一声,便将那四根金条藏入口袋中。
再说,谢宝林一路走一路低声骂,不小心撞到一位执勤的卫兵身上,挥手就给对方一个耳光,打得对方摸不着头脑。走进自己营房中,发现,房中竟然聚集着数位营长、连长,只见他们个个苦着脸。一见谢宝林进来,这些人一齐叫道:“团长!救救我们!”谢宝林皱着眉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问道:“干嘛?你们这是干嘛?”
一营营长答道:“团长,老团长,你得为战士们想想。就这样将我们送上战场,没武器,没刀枪,一群油兵再加一群新兵蛋子,这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您再看看,子弹全部退下,收了,拿着空枪。而且还准备让三营三连押着我们上战场。这到底是上战场,还是上刑场?我们还有没有尊严?”
谢宝林看着一营营长的脸,数落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命都快没了,你还要尊严干吗?你们现在来找我了,你们早干嘛去了?中午开会的时候,你们早就应该提出异议,你们怎么就轻易接受命令呢?现在枪被人缴了,子弹被人卸了,你们再来找我有何用?”
一营营长被说得哑口无言。
二营营长在一旁埋怨道:“团长,那许宗贤太他妈的不是东西了。他让我们正职上战场,让副职留下。那些副职平时就对我们不满,就巴不得把我们踩下。许宗贤一下就收买了他们的人心,我们反对能有用吗?再者,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不仅缴了我们的枪,还卸了我们的弹,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这还有同袍情义吗?”
谢宝林自然很想当着老部属之面好好骂骂许宗贤,但是,自己现在的小命捏在他手中,万一传出去了,还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于是,谢宝林俨容教育道:“诸位,事到如今,莫说你们,就是本座,本座也不得不奔赴战场共赴国难。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你们若再诽谤长官,若再煽动人心,莫怪本座手中之枪不认人!”说着,谢宝林也从腰间摸出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众人一看,没了希望,自然是一个个垂头丧气走出副团长营房。
待众人走后,谢宝林在营房中走来走去,想着如何才能留下来。一直想到半夜,谢宝林才想出一招。他走出营房,来到营房外,见被自己扇了一耳光的卫兵依然在站岗。谢宝林走到他跟前,拿着枪指着对方的脑袋说道:“来,给老子大腿来一枪。”那士兵一见又是副团长,原本就怕他,再见他脸部扭曲就更加怕了,哪敢开枪,哆哆嗦嗦,端着枪直哆嗦。“开枪,要不,老子就毙了你!”那士兵在谢宝林的一再威逼下,不得已,开了一枪,不偏不倚,正好射中谢宝林小腿骨头,痛得他咧开嘴大叫。那士兵被副团长杀猪般的号叫声吓傻了,正不知如何办时,突然一声枪响,他直直倒下。
许宗贤刚刚入睡还没有一会儿,不料却被一声枪声震醒,醒来还没有片刻,又听到一声枪响,他一下从床上坐起,额头汗水如豆粒般渗出。难道发生兵变?许宗贤顾不得穿戴整齐,穿上裤子,提起手枪便往营房外冲去,发现军营倒是安静,只见一群士兵围在一起。许宗贤跑前一看,原来一个士兵倒在地上,副团长谢宝林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一只脚支撑着地,另一只脚斜斜地拖在地上。
许宗贤接过火把,细细一看,发现士兵胸口中了一枪,仰面倒在地上。再看谢宝林的脚,左脚小腿中了一枪,血淌得满地都是。“怎么回事?”许宗贤大声问道。
谢宝林咬着牙说道:“这士兵想行刺我,将我小腿打伤,我将他击毙了。”
许宗贤一看现场,见地上血迹不足一丈远,如此近的距离如果要行刺,必不会只打小腿。再见谢宝林躲闪的眼神,许宗贤大概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许宗贤立即命令士兵将谢宝林送至军医处治疗,并将被打死的士兵连夜埋了。
回到营房,许宗贤久久不能睡,他站起身,将今晚发生之事写份报告。写完后想了想,又将这份报告烧了。战争时期,许宗贤不想让军队过于复杂。只是,许宗贤担心,担心将剩下的部队交给一个逃兵,结果会是怎样?
许宗贤和衣躺在床上,尽量不再多想,只想让自己睡一会儿。半睡半醒中脑子里全是队伍要出征的杂乱场面。突然听到一声军号,梦中一睁眼,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许宗贤起身,洗把脸穿戴整齐后,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件,直奔军医处走去。在护士带领下,许宗贤来到一间病房,见谢宝林躺在床上。见团长前来,谢宝林挣扎着要起床,却被许宗贤阻止了。许宗贤将文件取出,递给谢宝林,说道:“上峰有令,任你为预备役团长,请接受任命!”
一听此话,谢宝林一下坐直,忍着痛给许宗贤敬了个军礼,并接过任命书。待许宗贤离开后,谢宝林认真地看了一遍任命书,看到签发的日期时,谢宝林忍不住骂了一句,“龟孙!”
原来,这是一份早已下达的任命书。谢宝林不需送金条,不需受伤,不需杀人灭口,他也能获得任命,也不需上战场。
看了这任命书后,谢宝林只觉得小腿疼得要命,不由大声呻吟起来。护士听了,赶紧进房查看,不料却生生挨了一耳光。
将怒火发泄在这可怜的护士身上后,谢宝林胸口闷气终于顺畅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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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51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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