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夏天去了,秋天来了。
秋天,原本这是个令人欢喜的收获季节,但是,家家户户都愁眉苦脸,因为必须交地主家的田租。
周、王、谢三家地主的日子也不好过。按规定,政府要征收田赋,而田赋是以土地为课税对象。所以,政府向地主征税,而地主则从佃户田租中匀出一部分作为税金上缴给政府。所以,秋收后,地主就派人各村各户强行收租。
不同的地收不同的实物,水稻田就收稻谷;干旱田就收干旱作物。地租都是按租地时契约好的,且按了手印。地主租给佃户土地时都考虑到了天灾年佃户的偿还能力。偿还能力强的,就多租些土地;偿还能力弱的,就少租些土地。苏宝生之所以年年租不到更多土地,就因为他家只有两间草房,不值钱,租不到更多的地。
粮食收获了,每一粒都不曾丢失,全装在仓库里。杨木、苏宝生、杨振南三人一筐一筐过秤,除了给地主家的外,真就颗粒不剩了。
好在,杨木在这些田地四周围的林边荒地上种了些地瓜、南瓜。今后的日子就靠这些过日子了。
即使如此,杨木依然是最幸运的,因为杨木是全村唯一能交得起田租的一家。别的人家可就惨了,水田种了干旱作物,地主不要这些实物,只能以谷物折价成钱归还田租。天灾之年,谷物价格猛烈上涨三成至五成。再者那些干旱作物一多,卖不了钱。于是,只好拿家里牲畜偿还,没有牲畜的,只好拿地、拿房屋抵租。
秋收一过,村里陡然安静了许多,往日喧闹的鸡鸭鹅猪没了,村里只有几只癞皮狗在流浪着。这些癞皮狗谁见谁烦,不是拿脚踢它,就是拿棍子打它。所以每一只癞皮狗几乎都是瘸脚的。
交完地租后,只剩半筐稻谷、一堆地瓜、一堆南瓜。杨木、苏宝生二人蹲在这半筐谷物前看了大半日,完后,杨木站起身,拍了拍苏宝生的肩膀,说道:“宝生,就这些东西了。工钱是没了,这些稻谷就当作你出的那些种子钱吧。你挑回家放着。”
苏宝生没有动,而是依然蹲着。他这一生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了,可是结果总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杨木的邀请,如果不是看到杨木一家人的生产激情,他宁愿就守着自己小块地,能收多少收多少。无论收多收少,都是饿,无非就是饿得厉害和饿得要命的区别。这半年来虽然辛苦,但是,至少能吃个半饱。而且热饭热菜,像个人过的日子。更关键的是,自己的女儿不再像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婆。
苏宝生终于站起身,对着杨木说道:“老哥,这些稻谷你都收着。振南不是还有手艺吗?我们出去打铁,我帮振南抡锤打下手。能不能挣钱不说,至少家里可以少两张吃饭的嘴。你和嫂子把我女儿照顾着了就行。如果你愿意,我明年依然愿意跟着你们家干。咋样?”
杨木将烟袋递给苏宝生,两人又抽上一管烟。
吸了几口后,杨木对苏宝生说道:“只是这一年你白干了,什么都没得到!你让我心怎么安?”
苏宝生笑道:“我哪年不是白干?年年都这样。今年还算好,至少曾经希望过,至少结交了你们一家人。”杨木听了,点了点头。
秋收一过,地里山里的活就少了许多。到了冬天,就更没有活可干。这个时候,青壮年就出门找活干。上了岁数的老人、老妇人就背个袋子拿根棍子带块破碗就出去讨饭。这些老人不需再打扮,也不需装可怜,只需袋子一背,棍子一拿,再手端一只破碗,任谁见了都知道他们是讨饭的。家里有姑娘的,只要到了婚嫁年龄或快到婚嫁年龄,就赶紧找媒婆替她找个婆家,这既能得些彩礼,还能少张吃饭的嘴。
梨花见二弟要出门打铁,自己在家又无事可干,于是就跟公公婆婆商量道:“爹,娘,我想跟二弟一起出门打铁,行不?”杨木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张氏一见当家的模样,就知道他反对,于是对儿媳说道:“梨花,打铁是男人干的活,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帮上忙。再者,也不方便。”梨花听了,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嘴里低声说道:“我真没用。在娘家时跟我娘去讨饭,结果总是要不到。到地主家干活,管家又嫌弃我长得粗,不用我。但我有力气,我可以帮二弟、宝生叔干些粗活,还能帮他们做饭洗衣。”见梨花说得诚恳,张氏不由转头看着当家的,希望他能答应。
次日,杨振南在整理行李时,杨木上前问道:“你嫂子想跟你们一起出去,你看有办法带上她吗?”杨振南放下手里的活,说道:“爹,这是个苦活累活,嫂子干不了的。”杨木转头见周围都没有人,这才低声说道:“家里就剩下这些粮食,熬不过这个冬天。得给你嫂子也找一条活路。你嫂子一把力气比你宝生叔还大,兴许真能帮上忙。嫁到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我们可不能让你嫂子饿着。”杨振南自然知道家里的困难,但是他更知道在外的不容易。这个年头,家家户户都缺钱,哪有人有闲钱置办农具?杨镇南早就估计到了外头的困难,只是不愿在家坐以待毙而已。见爹如此说,杨振南只好同意带上嫂子。
苏宝生将家里稍微值一点钱的东西全搬到杨木家。将女儿睡的被子也搬杨木家。杨木在梨花的房间中另外支了一张床,让梅子睡。苏宝生背着行李,拉着女儿的手走出自己这间草屋,在门上插了一根枝条,以示无人在家。梅子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来到杨木家,苏宝生将梅子推到张氏面前,对张氏说道:“嫂子,梅子就交给你和大哥了。”张氏拉着梅子的手,说道:“兄弟,你放心去吧,我会把梅子当作亲闺女一样的。振南、梨花两孩子就靠你在外照顾了。”
一行三人背着行李、铁锤离开时,杨木、张氏、梅子一直送他们到村口。
梅子随张氏回家后就一直坐在杨木家的门口门槛上,一直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黄昏。
杨振东见了,就对张氏说道:“二婶,梅子又疯了!”张氏严肃警告道:“你可别欺负梅子。她爹回来会跟你拼命!”杨振东被说得脸通红,反驳道:“谁爱欺负一个疯子。再者,我怕她爹吗?”张氏自然是很不愿意听到侄儿嘴里左一个疯子右一个疯子,可是,话在别人嘴里想堵堵不住,就只好警告道:“别欺负她,你要欺负她,等振西回来了,我一定告诉振西。”一听振西这个名字,杨振东脸更红气更甚,喷着口水说道:“这个年头,上了战场还能回来?做梦吧!”杨振东的话深深地刺激了张氏,张氏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杨振东一见,不知如何就招惹了婶子,赶忙离开。
梅子吃完饭后,依然在院子外门槛上坐着。张氏陪她坐着,安慰道:“梅子,你爹跟你振南哥哥、跟你梨花嫂子出门打铁去了,过了几时就会回家。天暗了,咱们回家睡觉去吧?睡你嫂子的新房,好不好?”梅子听了,果然站起身,不过不是回屋,而是直直往外走,借着暗淡的星光朝她家走去。无论怎么叫唤,梅子都不转身,张氏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路跟着。
与夏日夜晚不同,深秋时节,白日一片萧瑟景象,夜晚则更加寂静,没有人语声,没有牲畜叫唤声,没有虫儿鸣叫声。
走过几条长长的小巷,梅子来到她自己的家,走进篱笆围成的院子,取下门上那根当作插门拴的枝条,推开木门,走进漆黑无比的草屋,来到她睡的床前。床上草席被子已被搬到杨木家,只剩下一张稻草褥子。梅子就躺在稻草褥子上,身体蜷缩着。
张氏见了,无比心酸,想回去将被子取来给她盖上,又怕她一人在这孤独害怕;想劝她跟自己一起回家,又知道劝服不了。张氏坐在床边褥子上,用手轻轻拍着梅子手臂,轻轻拍着,一边拍着一边想自己女儿芙蓉现在怎样了。
再说杨木久久不见妻子和梅子回屋,来到门外一看,不见妻子和梅子。于是,回屋取了火把,便到处找这一老一少两女人,越找越是恼火,发狠找到了要狠狠骂一顿自己女人。找了一圈,回到家里一看,依然不见两人身影,杨木怒不可遏。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妻子回来。杨木阴着脸问道:“你死哪去了?”
昏暗的灯光下,张氏看不清当家的脸色,但听到了他愤怒的语气,不由答道:“梅子回她自己家睡了,我叫叫不回,咋办?”一听这话,杨木怒气消了一大半,站起身,说道:“那你陪她睡啊,你咋还回来?”张氏见当家的与自己所想一致,心里稍宽些,说道:“被子在咱这儿,我来取被子、草席。”
杨木点着火把在前走着,张氏抱着草席被子在后跟着。两人来到梅子家,见梅子依然一动不动蜷缩在床上。张氏走到床边,将被子覆盖在梅子身上,然后在她身边和衣躺下。杨木离开前,看了一眼梅子破乱的草屋,然后将木门关上。张氏听到了关门声,甚至听到了当家的离开的脚步声。
整个草屋立即陷入黑暗和寂静之中。
梅子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一动不动,呼吸声细如蚊蚋。
在这陌生的环境,在这安静的夜晚,张氏久久不能入睡,她在想自己的儿女,她在想当家的一个人睡在床上的情景。这些年来,除了极少数外,夫妻俩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子。无论生活多么苦,好歹有人相伴。
张氏不知道的是,杨木并没有离开,他坐在苏宝生家院子中的一个木墩上,他正一口又一口地抽着他的旱烟。直到快天亮时,杨木才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房间睡了一觉。
5
县里财政专员来到庆丰镇,陪同的是联保主任周进财。一到庆丰镇,周进财就将徐专员请到自己家中,设宴盛情款待。
当天晚上,在行政公署大厅,召集了庆丰镇地主豪绅富农以及农民代表,会议主题是:法币取代银圆、铜钱。整个大厅,灯火通明,徐专员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左右坐着的是三大地主及豪绅,主席台下坐着是来自各村的保长、甲长及农民代表。
徐专员手拿喇叭,站立说道:“各位乡亲,各位同仁:鄙人代表县政府来到贵地,目的在于传达一件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这件事不仅将影响着中华民国百年国运,也将影响到诸位时下及长远切身利益。以往我们都是使用银圆、铜钱,不须说,在座各位比鄙人更加熟悉银圆,你们家中定是珍藏着数也数不尽的银圆。”
说到这,专员特意看了一眼左右地主豪绅,见他们脸上无不浮现得意之色,继而说道:“然而,诸位可能不懂,世界上其它国家使用的货币并非银圆。大英帝国使用的是英镑,美利坚合众国使用的是美元,德国使用的马克,就连我们的邻居日本使用的也是日元。为何这些大国使用的不是金子、不是银子,而是使用纸质的货币?这是很深奥的问题,这个问题足以讲一年。简单来说,纸质货币就如我们以往使用的银票,拿银票到各地钱庄都能兑换出银子。银子又重又不方便携带,而且在使用过程中还容易损耗。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有!这个办法就是发行国家法定货币以代替市场流通的银圆、铜钱。大家看看,这就是中华民国的法定货币,又称法币。从今日起,市场上不再流通银圆、铜钱,也就是说,银圆、铜钱不仅买不到东西,还是国家法律所不允许的,不能再被使用。大家看,我们的法币币值有一元、五元、十元,一块银圆可以兑换一张一元的法币,以此类推,五块银圆可以兑换一张五元法币,十块银圆可以兑换一张十元的法币。”
说到这,底下议论声不止,徐专员几次敲桌子喊喇叭都不能阻止。周进财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主席台前方,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对着人群虚晃几下,人群方才安静下来。
徐专员正要再说时,人群中一人站起,问道:“请问专员,这些法币当真能买得了东西?如果损坏了怎么办?法币能兑现银圆吗?”
徐专员看了对方一眼,竖起食指指着他,说道:“这位仁兄问得很好,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今后市场上流通的只有法币,不会再有银圆、铜钱,这是国家法律规定的,不是我空口白牙说的。法币是纸做的,虽然不易坏,但也有可能不小心弄坏了,怎么办?可以拿到银行免费换新的,旧的可以换新,而且还不需要手续费,很好吧?至于法币能不能兑现银圆,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不能!”见大家哗啦一片嘘声,专员提高声音说道:“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法币不能兑换银圆,但是,可以兑换金子。诸位,金子值钱还是银子值钱?”
“骗人的吧,不能兑换银圆,还能兑换金子?”人群中传来一声特别清亮的声音。
徐专员转头寻找着声音来处,却找不到,于是,说道:“说鄙人骗人的请站起来,请站起来。”
人群肃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一脸无辜地看着别人,没一个人肯承认。
专员见没人敢承认,只好严肃地说道:“说我骗人的这位仁兄,你听好了。开始鄙人也不相信有这好事,后来我相信了。为何相信呢?英国诸位知道吧?就是卖给咱们鸦片大烟的那个国家,又称日不落帝国,是世界上最发达最富裕最强大的国家,他们使用的是金本位。即他们发行多少英镑,金库里就存着相应数量的金子。而我们的法币则与英镑挂钩,一法币可以兑换一先令五便士,即相当于二十法币可以兑换一英镑。一英镑可以兑换大约二钱黄金。也就是说,二十元法币就可以兑换二钱黄金,合算吗?很合算!你现在拿铜钱、银圆去兑换金子,人家肯给你兑换吗?不肯!还有问题吗?”
“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人群中再次响起一个声音。这句话引起大家共鸣,于是,议论声四起。
徐专员并不着急,让大家议论,直到议论声小了些,这才清清嗓子说道:“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鄙人丝毫不惊奇。为何不惊奇?因为发出这声音的人肯定没有走出庆丰镇,没有去过县城,更没有去过省城,自然更不必说京城南京了。我们的国家在飞速发展,正由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什么叫资本主义社会?封建社会,地主是最有钱的。但在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家才是最有钱的。资本家开工厂做贸易,每日手头流动的资金动辄上万,资本家能挑着沉重的银圆跟人做生意?再者,全世界除了中国外,没有人用银子、用铜钱当作货币。中国要与世界接轨,就必须采用与世界一样的,能够自由兑换的纸币。法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的。再强调一句,如果你们不将手中的银圆、铜钱及时兑换为法币。过了时限,你们手中的银圆、铜钱最终只能留给孩子挂在胸前辟邪用了。”
散会后,周、王、谢三地主走得比谁都慢。祖上以来都使用银子、铜钱,突然间不用了,而要采用纸币,谁都转不过弯来。
回到家后,周千钧坐在厅堂太师椅上,周进财侍立一旁,等老爷子问话。
周千钧用无比沉重的语气说道:“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怎么好好的银圆突然就不用了?想当初,大清国倒的时候,民国并没有废弃银子,只是把银子变了个形状,变为银圆。这你爹能接受!如今,民国政府要废弃银圆,用那什么法币取代银圆。能信得过吗?”
周进财上前低声说道:“爹,这趋势恐难改变了。只是有一点千万要记住,家里的金子可得藏好了。专员不是说了吗,金本位,就是金子是全世界都通行的。”
周千钧咬着牙问:“依你这么说,家里银圆全拿去换那法币?”
周进财答道:“专员不是说了嘛,限期兑换,过期作废。这可是国家政策,咱可不能违反。”
听了长子的话,周千钧像被霜打了似的,蔫不吧唧地瘫在太师椅上。
过了几日,周千钧终于将几箱沉重的银圆、铜钱换成了法币。当那一沓沓整齐的法币拿到手上时,周千钧的手在发抖心在痛,一种不祥的预感阵阵袭来。不过,周千钧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推倒大清帝国的功勋,孙中山。孙中山的人头印在纸币上。
拿到法币的那一天,周千钧取出一张法币让管家上街去切些肉,看看好不好使。去了几个时辰,只见周有才骂骂咧咧空手回来。周千钧一看他的模样,便知,出大事了!果真不出所料,只听周管家上前说道:“回老爷,小的到集市走了一圈,莫说肉摊,就是菜摊,用这法币也买不了东西。那些刁民死心眼,就认银圆、铜钱,根本不要这法币。”周千钧心怀希望地问道:“那谢家字号可要这法币?”周有才抬起头,跷着胡子神秘说道:“回老爷,那谢家字号几十间店铺,全关门不营业了。想必是倒了!”
一听这话,周千钧不是高兴,而是一脸乌云,只见他皱眉说道:“我儿误我啊!”
6
再说谢万春已经连着好几日未开张了,所有店铺的伙计都在拿钱白吃饭不干活。谢万春就是不搭理,而是提着鸟笼,端着茶壶,在自家后院优哉游哉。政府里人也连催数十次,谢万春始终不交出手里的银圆。
这一日,徐专员领着几位端枪的上门来,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大皮箱子,箱子里装着的全是法币。
谢万春要比周千钧年轻十来岁,他人也长得彪悍。他的妻子姚氏并非原配,而是谢万春发达后再娶的,只有二十几岁,不仅长得漂亮,而且精明能干,是真正的谢家大掌柜。而谢万春的原配虽然生了二子,却因为难看上不了厅堂被谢万春养在老家。
徐专员进入谢家时见到的正是姚氏,长着一双桃花眼,鼻子挺直,嘴大,脖子细长,身材高挑。一见徐专员,姚氏立即上前笑着迎接。宾主坐定后,丫鬟上前上茶,姚氏则一旁笑脸陪着,并不说话。
徐专员喝了两口茶后,说道:“你们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拖得了一时,也拖不了一世。真过了时限,即使徐某想帮忙,恐怕也帮不上了。再者,你们谢家名下土地、店铺极多,政府要求的税赋也需要法币支付。你们要是这样不配合政府,而要故意捣乱市场,扰乱金融秩序,到时上面追查下来,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徐专员真是高估了我们谢家的实力了。我们谢家也就是薄田数顷,店铺几间,度日尚且艰难,哪有什么闲钱?若有啊,早就用于周济穷人了。今年秋天歉收,当家的看不得别人饿死,有闲钱,早就拿去周济别人了。你看,我们无钱进货,店铺都断货了。”姚氏说完,喝了一口茶,再用手中雪白的手巾擦了一下嘴角,优雅至极。
“在庆丰镇,周家土地多,谢家作坊店铺多。如果说周家是地主,那么你们谢家就是资本家。地主靠收地租发家致富,但是资本家更擅长囤积货高价而售。谢掌柜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实力,即使徐某眼睛再瞎耳朵再聋,也看得出,自然不必夫人多费口舌。如今民国政府跟以往北洋政府不同,上下一心,令行禁止。希望夫人及谢掌柜不要心存侥幸。徐某这次来,成则成,不成,只好如实上报。到时,上头要给谢家扣上什么帽子,莫怪徐某言之不预。”说着,徐专员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模样。
“且慢。后堂已备好薄酒,徐专员何不赏脸小酌一下?”说着,姚氏用她的桃花眼挑了一下徐专员。
徐专员自然领会其意,让随从在外守着,便跟随姚氏往后堂走去。只见那姚氏,在前一路走一路摆着丰腴的肥臀。徐专员在后看着姚氏的肥臀,心都提到嗓子眼。以为后堂无人,走进一看,原来坐着一位彪形大汉,一看他的身躯和庞大的脸,徐专员不得不收起自己的眼珠。
此人便是谢万春。他没有备酒,也没有备菜。桌上只有一张盘子,盘子上是一扎扎用红纸包着的银圆。徐专员在谢万春对面落座,姚氏则站在谢万春身旁,她满脸带着春风笑看着对面的徐专员。见到盘中银圆,徐专员心里眼里早没有了姚氏,只有眼前这些银圆。
谢万春直直地看着徐专员,说道:“坦白地说,我是个弹棉花的。早年弹棉花时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识了一些世面。也许,我是这个镇少数去过县城、省城的人。而且,我在县城、省城还有些朋友,跟他们也做了些生意,了解了一些当今的世道。我有一位朋友,他跟我说的情况与你说的完全不同。他说英国早在两年前就放弃了金本位,因为英国发行的英镑已经远远高于英国储存的黄金。英国人做不到的,德国人也做不到,日本当然也做不到。美国放弃金本位后,当年年底美国总统罗斯福宣布提高白银收购价格,又于次年公布购银法案,即提高银价,禁止白银出口,规定美国的金银储备中银占四分之一。受美国白银政策的支配,国际银价骤升。国际银价一涨,中国白银外流加剧,套利疯狂,导致白银供不应求,银本位难以为继。这才是法币产生的根本原因。按照目前世界各国货币竞相贬值而金银价格却不断上涨的趋势来看,如果我这时将手中银圆兑换为法币,除非我疯了!你看我像是个疯了的人吗?”
徐专员的脸僵了,因为他没想到在这么个小地方,竟然有对金融如此内行的专家。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徐专员只好摇了摇头。
谢万春将盘子中银圆,一扎一扎拿起放在徐专员面前,直到最后一扎,然后说道:“交个朋友,如何?”
徐专员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要求,他伸出手,说道:“很荣幸结识谢掌柜这样的朋友!”
当徐景然带着属下离开后,姚氏不解地问道:“小小专员,当家的下的本钱大了些吧?”
谢万春伸出手摸了一下女人丰韵的屁股,说道:“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专员。可他并不糊涂。我敢说,他一定会将得到的银圆拿到黑市兑换法币,中囊私饱,从中获利。即使面对我,他还敢偷瞟着你。这个人胆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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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78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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